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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愛好者常說,明亡于崇禎,始亡于萬歷。
那么在伊朗政權舉步維艱甚或土崩瓦解之際,回顧伊朗伊斯蘭共和國47年歷史,我們可以說其始亡于哈塔米。
這并不是說前總統哈塔米對伊朗做出巨大傷害,恰恰相反,哈塔米對伊朗做出的貢獻,可排第一。但是,在2005年他卸任總統時,伊朗未來20年的路已經定下了——他的改革沒有改變一個極權國家的走向,沒有把伊朗帶向全球體系中,而是在前現代的泥淖中自大自憐。
哈塔米自有他的弱點,比如在復雜的伊朗權力斗爭中因善良而軟弱。但客觀來看,他面對的反對力量是他不能戰勝的。他們以愛國的名義阻礙改革、抵觸進步,最終如他們所愿伊朗走向孤立和極端。
他們,才是國家的敵人。
1 伊朗秀才
回到1997年,出乎全世界意料,賽義德·穆罕默德·哈塔米以70%支持率,成為伊朗第五任總統。
哈塔米1943年生于亞茲德省的宗教家庭,先后在庫姆神學院、伊斯法罕大學及德黑蘭大學深造,獲哲學博士學位,是伊斯蘭革命的核心參與者,曾起草霍梅尼簽署的多項宣言,素有“伊斯蘭革命的秀才”之稱。1982年出任伊斯蘭文化指導部部長時,他推行的寬松文化政策——放寬書籍與媒體管控、取消音樂會實況轉播禁令、允許女歌唱家舉辦專場演出,早已為他積累了廣泛聲望。1992年因保守派反對卸任后,哈塔米短暫淡出公眾視野,直至1996年11月正式宣布參選總統。
哈塔米的參選讓全國上下掀起了一股興奮的浪潮。投票人數高達2900萬,而四年前只有1600萬。哈塔米獲得了2000萬張選票,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在26個省份中,他贏得了24個。
“我們需要民主與和平,需要讓伊朗重新融入世界。”哈塔米的競選口號,精準擊中了伊朗民眾的心聲。他提出“對內民主,對外和平”的執政綱領,倡導建立公民社會、踐行法治、擴大婦女權益,對外則主張“文明間對話”,致力于緩和伊朗與西方的緊張關系。
1997年的伊朗,正處在兩伊戰爭創傷未愈,國家深陷經濟停滯與社會封閉的泥潭,社會氛圍壓抑的十字路口。司法、議會、革命衛隊等核心權力均被保守派牢牢掌控,言論自由被嚴格桎梏,女性權益受到嚴苛限制,經濟過度依賴石油出口,貧富差距持續拉大,青年失業率居高不下,民眾對變革的渴望日益迫切。
對許多伊朗人來說,哈塔米的壓倒性勝利似乎預示著一場重大變革的開始,這場變革將最終在伊朗建立起民主的伊斯蘭體制,對此他們抱有巨大的希望。
2001年6月,哈塔米成功連任,延續改革之路。這位秉持溫和理念的領導者,以“對內民主,對外和平”為綱領,試圖在伊斯蘭框架內為伊朗開辟一條現代化道路。
彼時的國際環境,也為他提供了有利契機:冷戰落幕,世界格局向多極化發展,歐洲各國迫切希望與伊朗開展能源合作。2001年“9·11”事件后,美國需要伊朗在阿富汗問題上予以配合,美伊關系迎來短暫的合作窗口期。
2 德黑蘭之春
哈塔米的改革,被稱為“德黑蘭之春”。
他組建了一支高學歷、年輕化的內閣,22名成員平均年齡46歲,均具備高等教育背景,其中7人獲博士學位、8人為工程師。他簡化總統安全護衛流程,外出不組織歡迎儀式,禁止在政府機關懸掛其肖像,用細節傳遞高效廉潔的施政理念。
更重要的是,他放寬言論與新聞自由限制,1997年至2003年,伊朗媒體機構從591家激增至2622家,2003年私人期刊達1931種,知識分子重新活躍,各類思想觀點得以自由傳播。
經濟層面,哈塔米堅守國有、合作、私營三位一體的經濟體制,對非戰略性領域推行私有化,擴大非石油產品出口,降低經濟對石油的過度依賴。他出臺外資鼓勵與保護法案,吸引道達爾、殼牌等非美石油巨頭,向伊朗碳氫化合物產業投資數億美元;同時加快自由貿易區建設,設立石油穩定基金應對油價波動,引導資金流向生產領域,扶持民族工業。在他的執政下,2000-2003年伊朗經濟平均增長率達5.8%,2003年增至6.8%,外債降至可控范圍,部分海外僑民回流,人才流失現象得到緩解。
社會文化領域的變革,更讓伊朗民眾感受到了久違的開放。哈塔米主張吸納外來文化精華,豐富伊斯蘭文化內涵,推動伊朗電影產業崛起,馬克馬巴夫電影家族、馬吉德·馬基迪等導演頻繁亮相國際影壇,讓伊朗文化走向世界。
他放寬女性著裝限制,允許女性進入內閣任職,為女性創造更多就業與教育機會,讓性別平等的理念逐漸滲透到社會中。
外交舞臺上,哈塔米的“文明間對話”理念收獲了積極回應。作為伊朗革命后首位訪問西歐的國家元首,他先后出訪意大利、德國、法國等國,推動歐洲各國取消部分對伊制裁,擴大雙邊貿易往來,伊朗石油出口量與硬通貨收入顯著提升,同時修復與海灣鄰國的關系,緩和地區緊張局勢。
“9·11”事件后,哈塔米與基地組織劃清界限,為美國打擊塔利班提供幫助。2000年,伊朗地毯、開心果、魚子醬出口美國合法化;2001年,美國解除對伊朗出口醫療產品、農產品及部分民用飛機零部件的禁令,美伊關系出現難得的緩和跡象。
3 打倒“伊奸”
對保守派而言,這不是個好事。
傳統教士、巴斯基民兵、革命衛隊及其支持者、壟斷體制的既得利益者組成了伊朗的為核心保守力量,再加上他們的家屬以及被宗教宣傳挾裹的民眾,可稱他們為“伊朗基本盤”,其核心立場是捍衛伊斯蘭革命正統、維護神權統治、反對西化。
哈塔米的每一項舉措,都被他們視為對現有秩序的挑戰。一場全方位的圍剿,悄然展開。
基本盤首先對哈塔米進行污名化。保守派報紙《世界報》多次刊發文章,指責哈塔米改革“縱容文化西化與道德淪喪”,稱其放松媒體管控、放任西方文化流入,是“引入西方腐朽價值觀、侵蝕伊斯蘭純潔性”。
用現在的話說,叫“美狗”、“殖人”。
保守派教士在清真寺講臺上公開宣稱,哈塔米倡導的“法治”以人定法取代神定法,屬于叛教行為,動搖伊斯蘭共和國的根基。他們將言論與新聞自由定性為“褻瀆宗教、侮辱圣職”,哈塔米政府內政部長諾里因批評保守派,被司法系統以“褻瀆宗教”罪名判刑;改革派報紙《薩拉姆》因刊發批評革命衛隊的文章,被強行查封。
1999年3月,保守派議員阿里·扎德薩公開抨擊哈塔米“偏愛革命敵人而非忠誠者”,指責其政府“沉迷于政治議題,忽視通脹與民生”,并警告他“伊朗人不需要第二個摩薩臺”。同年8月24日,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召見哈塔米及其內閣,公開批評其“忽視迫切的經濟問題,將次要議題強加于民眾”,這一表態成為保守派攻擊改革的重要武器。
經濟上,保守派指責哈塔米的私有化與外資政策,導致權勢階層借機斂財,淪為“打著改革旗號的腐敗盛宴”;外交上,他們罵哈塔米是“伊朗版戈爾巴喬夫”,指責其與西方緩和關系是“示弱妥協、出賣國家主權”,反對與美國合作打擊塔利班,稱其是“與敵人勾結”。
4 國之賊也
輿論攻擊之外,保守派更動用手中的權力,對改革實施實質性阻撓。
憲法監護委員會多次否決了哈塔米提出的改革法案。2004年議會選舉中,該委員會取消超過2000名改革派候選人的參選資格,其中包括80多名現任議員,讓保守派掌控了議會絕對優勢。
司法層面,1999年學生運動期間,保守派以“煽動騷亂、顛覆政權”為由,逮捕數百名改革派學生、記者及知識分子,改革派理論家賽義德·哈賈里安遭武裝人員槍擊致重傷,成為保守派打壓改革的標志性事件。
哈塔米政府多名部長、省長因支持改革,被罷免或起訴,哈塔米的權力持續被削弱,逐漸淪為“弱勢總統”。
軍事層面的壓力,更是直接釜底抽薪。1999年學生示威期間,革命衛隊向哈塔米政府發出最后通牒,威脅若無法恢復秩序將直接介入,凸顯了這支保守派核心力量在政治博弈中的決定性作用。
而革命衛隊的海外行動,更徹底抵消了哈塔米外交改革的成果。
作為直接聽命于最高領袖的核心力量,革命衛隊下屬圣城旅長期在海外開展情報收集、武裝滲透、代理人培訓等行動,范圍覆蓋中東、中亞、北非。哈塔米執政期間,圣城旅在伊拉克支持什葉派民兵對抗薩達姆政權,在黎巴嫩扶持真主黨與以色列對抗,在巴勒斯坦援助哈馬斯反對以色列占領,與敘利亞簽署戰略協定,鞏固“抵抗軸心”,派遣軍事顧問。
革命衛隊(尤其圣城旅)直接聽命于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其激進的海外行動路線相對獨立,不受總統直接約束。
這些行動引發西方各國、以色列及部分中東國家的強烈敵視。
2002年,小布什在國情咨文中,將伊朗、伊拉克、朝鮮三國并稱為“邪惡軸心”,伊朗與西方緩和的窗口期關閉了。哈塔米也更加受到職責,基本盤說:“你看,你再怎么跪著,西方也不會把你當人看。”
5 積重難返
2005年,哈塔米完成兩屆任期,按憲法規定卸任。這一年的總統選舉,成為保守派全面逆襲的標志。保守派通過憲法監護委員會嚴格審查候選人資格,排除多名改革派候選人,確保保守派代表艾哈邁迪·內賈德的競爭優勢。
出身平民、兩伊戰爭期間服役于革命衛隊的內賈德,以“劫富濟貧”的“羅賓漢”形象,贏得廣大底層民眾支持,最終擊敗改革派候選人,成功當選總統。
內賈德執政后,徹底摒棄哈塔米的溫和路線,推行全面強硬的內外政策。
國內,保守派全面掌控總統、議會、司法、革命衛隊等所有核心權力,改革派勢力被徹底壓制,哈塔米時期的寬松政策被逐一廢止:女性著裝限制重新收緊,媒體管控再度加強,言論與新聞自由大幅壓縮,西方文化元素被全面清理,伊斯蘭傳統價值觀成為社會唯一主流,極端主義情緒升溫。
對外,內賈德堅持強硬反美、反以色列立場,公開嘲諷以色列是“美國庇護下的偽政權”,高喊“將以色列從地圖上抹去”的口號;核問題上,他放棄哈塔米時期的溫和立場,堅決推進民用核計劃,無視美西方施壓與制裁,導致伊朗與西方關系全面惡化。
美、英、法、德等國聯手實施嚴厲制裁,伊朗石油生產與出口大幅下滑,金融往來被切斷,本幣里亞爾大幅貶值,通貨膨脹加劇,失業率居高不下,民眾生活水平顯著下降,外交空間被徹底壓縮,陷入孤立無援的困境。
基本盤勝利了。國家敗了。
6 懷古思今
回望哈塔米的8年執政,是伊朗試圖在伊斯蘭傳統與現代化之間尋找平衡的一次重要嘗試。這場未竟的變革,承載著伊朗民眾對民主、開放、和平的渴望,卻最終在保守派的權力阻擊下功虧一簣。
2013年魯哈尼當選后試圖重拾溫和路線,已經如姜維之于蜀漢,回天無力。
如今,伊朗在所謂生死存亡之際,是借外力實現蛻變,完成現代轉型,還是繼續在前現代中打轉,難以預料。
如果我們橫向對比,會發現在世紀之交,東方大國也處在融入世界的關鍵時期。
那時因為南聯盟轟炸、南海撞機,和美國的關系跌入谷底,民族主義自然高漲。“911”事件爆發,很多人在歡呼,但領導人第一時間給小布什打電話,表示和美國人民在一起,支持美國打擊恐怖主義。
之后,加入世貿組織、舉辦奧運會,順滑地融入世界。
有一位老人曾經說:要警惕右,但更要防左。
希望基本盤們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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