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氣候,最致命的竟是“路過”的船
本文來源于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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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在美國佛羅里達州,人們經常能觀測到因船只撞擊而受傷的蝠鲼(Manta rays)。從這張照片中可以看到,當一條蝠鲼在水面浮動時,兩艘船只正緊貼著它駛過。圖片攝影:Bryant Turffs
5700字,閱讀約8分鐘
出品 | 海潮天下
人類航運活動的擴張,正在不知不覺中改變著全球海洋的生態面貌。從遠洋貨輪到近海游艇,這些船只給海洋生物帶來的威脅遠不止物理碰撞。噪音干擾、環境污染以及對棲息地的物理破壞,都在全方位地擠壓海洋大型動物的生存空間。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小編讀到一篇于2026年2月24日發表在《npj Ocean Sustainability》期刊上的一項全球元分析研究,對57個物種、204篇權威文獻進行了深度匯總,系統性地揭示了航運交通對海洋巨型生物——包括鯨豚類、海牛、大型魚類、海豹及海龜等——在行為、生理及種群生存方面的具體影響。
該研究指出,船舶對海洋生物的干擾遠不止于直觀的碰撞。噪音是其中最普遍的壓力源。許多海洋哺乳動物高度依賴聲音進行導航、捕食和社交。當船舶噪音掩蓋了生物信號時,動物被迫改變鳴叫的頻率或強度,這種“隆巴德效應”雖然是短期適應,但長期以往會大幅消耗其代謝能量,甚至導致母幼分離、或捕食失敗。在對港海豹的研究中可以發現,船舶靠近時其心率會顯著加快,即便在船舶離開后,這種生理應激狀態仍會持續。
除了聲學干擾,船舶的物理存在本身也在改變這些動物的行為模式。研究發現,在頻繁受干擾的海域,海洋生物往往會減少覓食和休息時間,轉而增加規避動作。對于海草床和珊瑚礁等脆弱生態系統,船舶錨泊和螺旋槳切割造成的生境退化,直接削弱了幼魚及無脊椎動物的避難所。此外,商業航運的增加與大翅鯨等物種的死亡率上升具有顯著相關性,尤其是在近岸高產海域,高頻率、高速度的船只讓這些大型動物避無可避。
這項全球分析的價值在于,它打破了以往單一物種或單一影響因素的研究局限。數據證明,船舶管理條例的缺失、船舶距離的遠近以及船舶類型的差異,都會產生截然不同的生態后果。目前,約有1/3的海洋大型動物面臨滅絕風險,而航運干擾已成為不可忽視的推手。由于這些大型動物往往具有“傘護種”的作用,針對它們的保護措施——例如優化航道、限制特定區域航速或降低船舶噪聲——實際上能為同一生境下的更多小型生物提供庇護。面對日益增長的全球貿易和海上休閑需求,科學界強調需要制定更多元化的管理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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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看圖片下方是一對儒艮。▲上圖:據泰國《泰叻報》的最新報道,2025年12月20日早晨,公園巡邏人員在奧南鎮附近的奧通海域進行日常監測時,記錄到了一艘長尾觀光船違規駛入保護浮標區的驚險瞬間。畫面清晰地顯示,當時一對象態健康的儒艮母子正在水下潛行,而這艘觀光船幾乎貼著它們脊背駛過,螺旋槳距離這對母子僅有咫尺之遙,險些造成嚴重的傷亡事故。圖源:泰國《泰叻報》的報道(此圖并非來自這篇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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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方法
為了客觀評估航運活動對海洋大型動物的影響,該研究團隊采用了一種全球性的元分析方法。
他們首先在Web of Science等數據庫中進行了拉網式的搜索,關鍵詞涵蓋了從鯨魚、海豹到海龜、鯊魚等幾乎所有體型龐大的海洋生物。為了確保數據的真實可信,研究人員制定了嚴苛的篩選標準:論文必須包含具體的實驗對照(如船只出現與否的對比),且必須是經過同行評審的正式期刊文章。最終,從數千篇文獻中篩選出的204篇研究成為了本次分析的核心數據源。
在數據處理階段,研究團隊用“人工雙檢”模式來提取關鍵信息,即每一篇入選論文都由兩名研究員獨立錄入,遇到分歧則集體討論決定。提取的內容包括動物的行為變化、生理指標和種群數量,還詳細記錄了地理坐標、船只類型及物種受保護狀態等背景信息。對于那些以圖表形式呈現的數據,研究者還利用專業測量工具將其還原為精確的數值。他們要確保用細致入微的分類,讓研究能夠區分出噪音、距離以及管理條例等不同因素帶來的具體干擾。
在統計分析上,研究引入了對數響應比(LRR)來衡量船只干擾的強度。簡單來說,就是通過計算“實驗組”和“對照組”之間的差異絕對值,來量化干擾的大小。研究人員利用R語言和廣義線性模型(GLM),深入分析了物種保護級別、干擾類型與動物反應強度之間的邏輯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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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在香港有人發現,一頭印太江豚的尸體擱淺在沙灘上,腹內有一幼崽胎兒,腹部有嚴重創傷,胎盤散落體外,推測是船舶螺旋槳撞擊導致的死亡事件。上圖是遇害的印太江豚母子。尸體下方是一頭胎兒。圖片上方白色部分,是散落體外的胎盤。攝影:Lindsay Porter(此圖并非來自這篇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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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結論
這項研究覆蓋了全球40個國家的海域,跨越了從北極到印度洋的所有大洋,涉及261個物種,是目前該領域最全面的一次“深度復盤”。
數據統計顯示,科學界對這一問題的關注在近10年內顯著增加。研究對象中,鯨豚類(鯨魚、海豚等)是被研究最多的群體,占到了211項,其次是海豹、海獅等鰭足類動物,而針對大型魚類、海洋爬行動物的研究相對較少。令人意外的是,目前還沒有關于船只對北極熊、海獺或海鳥影響的專門出版研究,這說明人類的認知版圖仍有空白。
研究人員將動物的反應分成了行為、聲音溝通、生理代謝以及種群數量四個維度。調查發現,船只對動物聲音的影響主要取決于“距離”。相比于是否有管理條例約束,船只離動物的遠近更直接地決定了它們是否會改變叫聲。例如,在印度洋,動物的聲音反應明顯低于全球平均水平。而在受威脅程度方面,極危物種對干擾的敏感度顯著高于那些數據缺乏的物種,這意味著越是瀕臨滅絕的動物,越經不起船只的驚擾。
在生理指標上,研究給出了一個明確的結論:船只的“存在”本身,就比船只產生的“噪音”更具威脅。
簡單來說,動物看到或感覺到有船靠近,其生理應激反應(如心率加快、壓力激素上升)要比單純聽到噪音更強烈。其中,鯨豚類的生理反應比海豹等鰭足類動物大出約38.7%。有意思的是,那些被列為“無危”的物種,其生理波動比“數據缺乏”的物種要小66.9%左右,這可能暗示了這些常見物種對人類活動產生了一定程度的耐受或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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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一只被螺旋槳打破龜殼而死的海龜。?Khalid Zaki攝影
談到具體的逃避行為,海洋爬行動物(如海龜)表現得最為劇烈。數據顯示,它們的行為反應強度比海牛高出193.9%,遠超鯨魚和魚類。對于大多數海洋動物而言,船只的距離依然是誘發行為改變的關鍵因素,距離越近,反應越大。相比之下,純粹的噪音水平對行為的影響反而較小,甚至比平均水平低了25.5%。
最令人揪心的發現出現在種群數量這一維度。研究證實,船只干擾對瀕危和極危物種的打擊幾乎是毀滅性的。瀕危物種在種群數量上的波動強度是易危物種的5倍多。這意味著,對于這些本就脆弱的種群來說,航運交通帶來的壓力不僅僅是讓它們“搬個家”或者“換個嗓門說話”,而是實實在在地威脅到了整個種群的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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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研究稱,目前的海洋研究資源分配極不均衡,大多數關于船舶影響的調查都集中在北極、北美或澳大利亞等經濟發達地區,且研究對象高度向海豚、大翅鯨(也就是座頭鯨)等具有“明星效應”的海洋哺乳動物傾斜。這種科研偏好很大程度上受資金驅動,例如美國海軍支持了全球約50%的海洋哺乳動物研究。相比之下,同樣受航運威脅嚴重的東南亞和非洲海域,以及綠海龜、牛鯊等廣泛分布、但在水下難以觀測的非哺乳類動物,往往處于研究的盲區。
研究數據明確指出,船只與動物的距離是誘發應激反應的關鍵。無論是改變溝通頻率還是逃避行為,距離越近影響越顯著,尤其是海洋爬行動物表現出了極高的行為敏感性。有趣的是,極危物種在種群數量上對航運干擾的反應最為劇烈,哪怕是一次偶然的碰撞、或長期的噪音排擠,都可能導致小規模種群的基因多樣性喪失、甚至是局部滅絕。然而,目前的生理研究仍局限在鯨類和海豹身上,缺乏對大型魚類和爬行動物的生理壓力監測。
研究團隊指出,要實現航運與海洋生物的和諧共存,管理手段必須告別單一模式。除了研發更安靜的發動機、螺旋槳保護罩等技術手段,政策層面更應推廣動態空間管理,例如在海龜產卵期或鯨魚洄游季節設立臨時限速區。更重要的是,法規不能只停留在紙面上,必須通過社區教育和衛星監測提升船員的合規意識。未來的研究和保護資金應優先撥付給那些高風險且被長期忽視的物種,以填補現有的認知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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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2025年10月18日,美國新澤西海灘一頭擱淺死亡的年輕座頭鯨。此前它在10月2日已被Gotham Whale記錄,并當時就已出現了船只螺旋槳造成的傷害以及進食困難的情況。圖源:海洋哺乳動物擱淺中心(MMSC)
感興趣的“海洋與濕地”(OceanWetlands)讀者可以參看全文:
Saltzman, J., Yeager, E.A., Hlavin, J.F. et al. Charting the course for management: a global analysis of effects of vessels on marine megafauna. npj Ocean Sustain 5, 11 (2026). https://doi.org/10.1038/s44183-026-001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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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海洋大型動物(Marine Megafauna)
海洋大型動物(Marine Megafauna)通常指生活在沿海或大洋中、體重超過45公斤的海洋生物。這個群體不僅包括大家熟悉的鯨魚、海豚、海豹、海獅和海牛,還涵蓋了海龜等海洋爬行動物,以及鯊魚、魟魚等大型魚類。它們通常處于海洋食物鏈的高端,對維持生態系統的平衡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其實,關于“海洋大型動物”的定義,學術界其實并沒有一個像“米”或“秒”那樣絕對統一的法定標準,但確實存在一個被廣泛認可的通用門檻。在海洋生態學中,目前最主流的界定標準是由生物學家埃斯蒂斯(Estes)等人在2016年提出的,即指體重超過45公斤(約100磅)的海洋生物。這個45公斤的門檻并非拍腦袋定出來的,它有基于生態功能的考量。因為體型一旦達到這個級別,這些動物在海洋中的角色就會發生質變。它們通常壽命較長、生長緩慢、產崽率低,而且往往需要跨越廣闊的海域來尋找食物或繁殖地,所以,這種生物學特征讓它們在面對船舶碰撞、噪音干擾等人類壓力時,比小魚小蝦要脆弱得多。
02
隆巴德效應(Lombard Effect)
隆巴德效應(Lombard Effect)指動物為了在嘈雜的環境中保證溝通效率,不得不改變自己發聲的頻率、時長或強度的現象。這就像人在嘈雜的聚會上會不自覺地提高嗓門說話一樣。對于鯨類等高度依賴聲音生存的動物,這種被迫的改變會消耗額外的能量,并可能導致溝通誤解。
03
傘護種(Umbrella Species)
傘護種(Umbrella Species)指那些生存空間需求大、對生境要求高的物種。保護這些物種所需的棲息地和管理措施,能順帶保護同一區域內許多其他生存需求較小的生物。由于海洋大型動物活動范圍廣、受威脅敏感,針對它們的航道限速或噪音控制,實際上為整個區域的海洋生物多樣性撐起了一把“保護傘”。

思考題·舉一而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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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照例,舉一而反三,我們來思考幾個小問題(沒標準答案,僅供激發好奇、啟發思考)。
Q1: 這個研究揭示了嚴重的分類群偏好,大量資金流向了易于觀測的鯨豚類,而對軟骨魚類、海洋爬行動物及深水物種的航運干擾研究極度匱乏。但是,在“數據缺乏”與“明星物種”失衡的現狀下,又如何建立更具普適性的交叉類群管理范式呢?在缺乏特定物種基準數據的情況下,是否可以利用“傘護種”邏輯、或功能性狀分類法(比如說體型大小、代謝水平、運動能力),建立一套跨物種的風險評估框架?能否從對海豚的研究結論中,提煉出適用于保護深海大型魚類的通用策略呢?
Q2:這個元分析支持通過調節船只距離和航速來減少干擾,但在實際操作中,靜態的保護區往往難以覆蓋高度遷徙的海洋大型動物。你覺得,動態空間管理(Dynamic Spatial Management)在全球復雜航運網絡中的落地瓶頸與技術突破點在哪里?如何整合高分辨率的船舶自動識別系統(AIS)數據、環境衛星遙感與動物攜帶的生物標簽(Biologging),構建實時的海洋風險熱圖?特別是,在《海洋生物多樣性協定》(BBNJ協定)的框架下,如何平衡跨國航運巨頭的經濟效率vs針對特定季節、特定洄游走廊的動態限速成本呢?
Q3:本研究指出船舶的“物理存在”比單純的“噪音水平”具有更強的生理致壓作用。你覺得,海洋大型動物對人類活動的感知機制是多模態融合的呢,還是存在某種主導信號?如果動物更多是由于視覺發現、或水壓變化產生規避,那么僅通過工程手段降低船舶分貝值,是否會陷入“掩耳盜鈴”的保護誤區呢?。
Q4:2026年2月7日下午,一艘從潿洲島南灣港出發進行捕蝦作業的漁船(監管號為潿洲0008號),在返航途中與“刀疤哥”發生碰撞。這個事情前兩周引起了很大的社會關注,這頭鯨魚因早年身體曾被螺旋槳打傷留下疤痕而得名,此次事故為其增添了新的傷痕。放眼更廣泛的話,在繁忙的捕魚、國際貿易、個人海上休閑需求不斷增長的今天,其實,要求完全禁航是不現實的。那么,是否能像城市道路限速、或設置步行街一樣,在海洋中也劃定出動態的“限速區”或“避讓區”?
Q5、其實據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小編觀察,針對船舶對海洋大型動物的影響,關于“船舶減速”與“螺旋槳工程管控”(如加裝保護罩或降噪設計)的博弈,是當前海洋工程與生物保護領域最具爭議的交叉議題之一。從物理力學角度看,船舶碰撞的致死率與速度的平方成正比。對于海牛、海龜這類反應遲緩的低頻活動物種,是強制要求進入特定海域船只減速至10節以下更有效,還是強制安裝螺旋槳保護罩更具成本效益?船舶減速帶來的噪音頻譜下移與螺旋槳靜音技術在掩蔽效應(Masking)上的權重對比如何?針對不同分類群的感官閾值,工程設計的“靜音化”是否可能誘發動物的監測失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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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羊城晚報2026年2月7日的報道中提到“疑似故意撞擊鯨魚”,致其背部受傷、傷痕明顯。但是后來的網絡報道顯示(如下圖),應該是這艘船來不及避讓。可見船速的控制是一個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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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訊源 | Saltzman, J., Yeager, E.A., Hlavin, J.F. et al. (2026)
文 | 王海詩
編輯 | 海潮君
排版 | 盧曉雨
時間 | 2026年3月2日
本文參考資料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4183-026-00182-5
https://news.miami.edu/rosenstiel/stories/2026/02/vessel-traffic-alters-behavior-stress-and-population-trends-of-marine-megafauna.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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