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梁小雨,今年48歲,生在陜南農村。如今大女兒已經出嫁,小兒子也讀大學了,我終于可以喘口氣。
想著好幾天沒去看大舅,我抓了只雞殺了燉好,裝進保溫桶騎著電瓶車就往村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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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住在村東頭的安置房已經六年了。幾間平房排成一排,住著村里幾個孤寡老人。
我推開第三間的木門,大舅正坐在藤椅上聽收音機,那雙灰白的眼睛朝著門口“望”來,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是雨丫頭來了?”
“大舅,我給您燉了雞湯。”我把保溫桶放在桌上,擰開蓋子,香氣立刻充滿了屋子。大舅的鼻子動了動,笑得眼角的皺紋堆成了花:“放枸杞了?”
我舀湯的手頓住了,大舅眼睛看不見,可這幾十年,我的每一個習慣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枸杞在湯里浮沉,像極了那年冬天他為我熬的第一碗姜湯里的紅棗。
“您嘗嘗咸淡。”我把湯碗遞到他手里,看著他手小心地摸著碗邊。大舅喝了一口,突然說:“你小時候第一次喝雞湯,把舌頭燙了個泡。”
我的眼眶突然發熱,那年我六歲,大舅摸索著殺了家里唯一的母雞。熱湯濺在我手上,我哇地哭了。大舅急得用冷水浸了毛巾給我敷。
“大舅,您還記得……”
“咋不記得?”他放下碗,灰白的眼珠映著窗外的光,“你三歲來的那天,穿著件藍底白花的棉襖……”
大舅的話,將我拉回了童年的時光里。想起小時候,我的眼淚落了下來。三歲那年的春天,父親因病走了。奶奶接受不了失去兒子,對母親總是沒個好臉色,認為母親克走了父親。奶奶的無理取鬧,讓母親寒了心。她想帶我走,可奶奶堵在門口:“要走你自己走,小雨是我梁家人,死也得姓梁!”
那天的陽光白得刺眼,母親的身影在山路上越飄越遠。小嬸抱著堂弟躲在屋檐下,看我的眼神像避瘟神。奶奶嘆著氣把我摟進懷里:“跟奶過,奶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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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奶奶畢竟幾十歲的人了,要帶我,地里的活計還不能落下。每天天不亮,她臨出發,就用草繩把我捆在堂屋前的柱子上。繩子不敢勒太緊,可我那時太小,只敢縮在墻角,數著墻上爬過的螞蟻。有次下暴雨,雷聲震得窗戶紙嘩啦響,我哭得嗓子都啞了,直到奶奶渾身濕透地沖進來,把我摟在懷里。
那天,小舅趕集路過,想著來看看我。進了院子就看見被捆在柱子上的我。他慌忙解開繩子,從兜里掏出個油餅:“雨丫頭,咋一個人在這兒?”
我啃著硬邦邦的餅,含糊不清地說:“奶去地里了,怕我亂跑。”小舅摸著我亂糟糟的頭發,喉結動了動,最后只是把剩下的餅塞進我手里,轉身走了。
后來聽大舅講,小舅想接我去他家,小舅媽卻尖著嗓子喊:“三個娃都養不活,還撿個拖油瓶?”聲音驚動了隔壁的大舅。
第二天晌午,大舅拄著木棍摸索著來了。他左眼蒙著褪色的布條,右眼只剩微弱的光,卻直直地對著奶奶的方向:“嬸子,把娃給我。我保證不讓她改姓,絕不讓她餓著!”
就這樣,我跟著大舅回了家。三間泥坯房,東廂堆著稻草,西廂支著張木板床。大舅摸索著把東廂收拾出來,他自己住進了東廂,西廂的房間就成了我的閨房。天黑后,大舅塞給我個竹哨子:“晚上害怕就吹,大舅耳朵靈。”那夜我真的吹了,大舅舉著煤油燈撞開我的門,額角撞出個大包,卻還笑著問我是不是看見老鼠了。
日子過得清苦,可大舅總有辦法讓我開心。他看不見,卻能摸著柴火灶給我蒸饅頭。雖然他做出來的饅頭總是大小不一,走時候還會蒸糊了,可卻是我吃過的最好吃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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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學要走二十里山路,大舅天不亮就起來生火。他看不見火苗,常被煙嗆得直咳嗽,卻總能在我出門前煮好一碗荷包蛋。有回下大雪,我以為不用去上學,大舅卻摸著我的頭:“知識是燈,雪再大也得照亮路。”那天他執意要送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前面,木棍探著積雪,差點栽進山溝。
時光流轉,我到了說親的年紀,媒婆踏破了門檻。隔壁鎮有戶做豆腐的人家,家里有兩層樓房,日子好過。大舅說:“我娃該嫁個好人家。”可我咬著嘴唇說:“我要招婿,給您養老。”
丈夫的老家在大山深處,他還有個妹妹。公婆說,他們那娶媳婦難,讓丈夫給我上門,以后她家女兒也招婿,由女兒養老。婚后,我們憑著勤勞,日子一天天好了起來。隨著孩子們的出生,大舅又摸索著幫我帶孩子、煮飯。
六年前,公公去世后,丈夫想把住在深山的婆婆接來。我沒反對,可收拾好房間的第二天,大舅卻不見了。村長找到我時,大舅正蹲在安置房門口,身邊放著捆好的鋪蓋卷:“別讓娃為難,這里每月發米糧,我能照顧好自己。”
我拉著大舅要回家,他卻說:“雨丫頭,大舅眼睛瞎,心不瞎。你們孝順,我心里暖和著呢。”
想到為我勞碌一輩子的大舅,我的淚落得更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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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丫頭,哭啥?”大舅的手在桌上摸索著,我趕緊握住。那雙手上全是繭子。就是這雙手,曾經在冬夜里給我掖被角,在麥收時給我編草螞蚱,在我出嫁時顫抖著給我梳頭。
“大舅,跟我回家吧。”我第無數次說出這句話,“現在房子寬敞了,明明(我兒子)也上大學了……”
“傻女子。”大舅拍拍我的手,“我在這兒挺好。村上每月給米面油,隔壁老張頭還能下棋。你家里老人夠操心的了。”
“大舅……”我的聲音哽咽了,“您知道我為啥要招婿嗎?”
他的手突然抖了一下。我當然知道他知道。那年我說要招婿,大舅坐在門檻上一夜沒睡。天亮時他紅著眼睛說:“雨丫頭,大舅不想拖累你。”
“您養我小,我養您老。”我用力握緊他的手,感覺到他手背上突起的血管,“您還記得我來的第一個晚上給的竹哨嗎?”
大舅的眼眶突然紅了。那個竹哨是他連夜做的,說晚上害怕就吹。我試了試,聲音像鳥叫。結果半夜真吹了,大舅光著腳就跑過來,撞在門框上額頭都青了。原來他一直坐在我門外沒睡。
“大舅,跟我回去吧。”我的眼淚滴在我們交握的手上,“明明暑假帶女朋友回來,想讓他對象見見太舅爺呢。”
大舅的喉結動了動,最終卻搖頭:“雨丫頭,大舅在這兒自在。你常來看看就行。”他摸索著從枕頭下掏出個布包,“這個你拿去。”
布里包著那個竹哨,顏色已經發黃,但哨口依然光滑。我的淚水徹底決堤,三十多年前的恐懼與溫暖同時涌上心頭——被拴在柱子上的無助,大舅粗糙的手掌,竹哨帶來的安全感,還有他蒸糊了的饅頭香氣。
“雞湯涼了。”大舅輕輕說。我端起碗喂他,就像他當年喂我一樣。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銀白的頭發上,我突然發現他比印象中瘦小了許多。
臨走時,大舅堅持要送我到門口。他扶著墻站在門檻內,灰白的眼睛望著我聲音的方向:“雨娃,過好你們的日子,大舅心里就甜。”
我走出很遠回頭,他還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樹。繞過玉米地時我終于忍不住蹲下來痛哭,金黃的玉米穗在風中沙沙作響,仿佛在說:回去吧,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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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把竹哨掛在了床頭。丈夫問我怎么了,我說:“下周開始,每周三我都去陪大舅吃晚飯。”丈夫沉默了一會兒,說:“把媽腌的辣子帶些去,大舅愛吃。”
月光透過窗戶照在竹哨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有些愛,從來不需要眼睛看見,卻如同山間的溪流,在歲月的河床里,永遠潺潺流淌,滋養著一代又一代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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