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春,父親患病走了。母親柔弱撐不起生活的重擔。在父親走后的第三個月,母親帶著六歲的我,改嫁到了山的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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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父家有三個孩子,最大的女兒王紅梅比我大五歲,最小的弟弟才三歲。三間土坯房里擠滿了人,晚上,我只能睡在灶房角落里用木板搭起的簡易小床上,翻身時木板總會發出吱呀的響聲。
繼父板著臉說家里不養閑人,從此,洗衣服、照顧弟弟們的活兒全落到了我身上。
入冬后,我蹲在結冰的井臺邊,用力搓洗著繼父一家的棉衣。雙手早已龜裂,泡在冰冷的皂角水里,每一下揉搓都鉆心地疼,可我不敢停。“死丫頭,洗完衣服把豬喂了!”繼父王鐵柱裹著厚厚的棉襖從屋里出來,煙袋鍋子敲得門框咚咚響,“要是敢偷懶,看我不抽你。”
我縮著脖子小聲應下,手指凍得通紅麻木,只能機械地在搓衣板上來回移動。母親從灶房探出頭來,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她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么也沒說,又默默縮了回去。自從改嫁到王家,母親變得越來越沉默。
“哎,你洗個衣服都這么磨蹭!還不快點。”繼姐踢了踢我的洗衣盆催促著。
我忍著眼淚,扶好盆繼續手里的動作。父親在世時,我也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寶貝。他會用溫暖的大手摸著我的頭,笑著叫我“慧丫頭”;每次去鎮上回來,總會給我帶甜甜的麥芽糖。可現在,父親墳頭的土還沒完全干透,我卻快要記不清他的模樣了。
那天晚上,我發起了高燒。灶房里潮濕又陰冷,我蜷縮著身子,渾身止不住地顫抖。母親偷偷過來,給我喂了一碗姜湯。黑暗中,我聽見她壓抑的抽泣聲,她的手輕輕撫摸著我的額頭,“慧啊,娘對不住你……”那聲音充滿了無奈與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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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強撐著身子起來干活。繼父說裝病的孩子該打,我不敢躺下,生怕又招來一頓打罵。
臘月二十三小年這天,村里響起零星的鞭炮聲,家家戶戶都在準備年貨。繼父家殺了年豬,我蹲在院子里清洗豬大腸。而屋里,繼姐和她的兩個弟弟正開心地分著糖果,歡快的笑聲時不時傳出來。
“慧丫頭!”
我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藏青棉襖的婦人站在院門口。冬日的陽光從她背后照過來,勾勒出熟悉的輪廓。
“大娘!”
“慧慧!”大娘快步走過來,抓住我的手腕,“天老爺!這手……”
來人是我父親的堂嫂,比父親大十幾歲。我奶奶去世早,那時我父親年紀小,大娘沒少照顧父親。我娘生我時,不會帶孩子,月子里都是大娘帶著我。當初娘改嫁,大娘是不贊成的,可她又沒法阻攔。
大娘溫暖的手握著我滿是凍瘡的手,又疼又癢。她蹲下身,輕輕撩開我額前打結的頭發,我看見她的眼圈瞬間紅了。
“王鐵柱!李素芬!”大娘突然扯開嗓子朝屋里喊,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憤怒。
繼父從屋里走出來,皺著眉頭問:“趙大嫂,啥事啊?”
“這是人干的事嗎?”大娘舉起我傷痕累累的手,聲音顫抖著,“六歲的娃娃,手爛成這樣還讓洗豬大腸?你們良心讓狗吃了?”
母親慌慌張張跑出來,看到大娘,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嘴唇不停地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素芬,我問你,”大娘聲音發顫,“慧丫頭是不是你親生的?你就眼睜睜看著她這樣?”
母親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哭出來,癱坐在地上。繼父黑著臉道:“她大嫂,我家的閑事你少管。這丫頭吃我的喝我的,干點活怎么了?”
大娘冷笑一聲:“我今兒還就管定了!”她轉向我,眼神瞬間變得溫柔,“丫頭,跟大娘回家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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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我……我能跟您走?”我小聲問,聲音里滿是忐忑。
“能!”大娘斬釘截鐵地說,一把將我摟進懷里。她身上有陽光和皂角混合的溫暖味道,讓我想起了父親的懷抱。
繼父在后面罵罵咧咧,揚言要找村長評理。大娘頭也不回地說:“你去啊!讓全村人都看看你是怎么待六歲孩子的!”她脫下自己的棉襖裹住我單薄的身子,又對母親說:“素芬,今兒我把慧慧帶走了。你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餓不著她。”
母親流著淚,卻始終沒有說出一句“別帶走我女兒”。多年后我才明白,這或許是一輩子軟弱的母親,為我做過的最勇敢的決定——放手讓我逃離苦海。
大娘家是五間瓦房帶著一個小院,充滿了溫馨。一進門,她就燒了一大鍋熱水,把我按在木盆里洗澡。熱水燙得我傷口生疼,可我咬著牙一聲不吭。大娘輕輕搓著我后背的泥垢,突然落下淚來:“造孽啊……”她的眼淚滴在我肩膀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
洗完澡,大娘給我換上她連夜改小的棉襖棉褲,又在我手上抹了厚厚的獾油。屋里燒的熱熱的,我蜷在嶄新的被窩里,聽著大娘在灶間忙碌的聲音。不一會兒,她端來一碗冒著熱氣的紅糖荷包蛋,“慢慢吃,別燙著。”
大娘有兩個兒子,大堂哥剛娶了妻子,小堂哥還在讀書。對我這個要住進家里的妹妹,沒有反對只有心疼。
大堂哥說,大娘沒生女兒,他們可想有個乖巧的妹妹來疼。
看著和善的一家人,我心里直覺暖暖的。那晚,我做了父親去世后第一個安穩的夢。夢里沒有打罵,沒有永遠洗不完的衣服,只有父親和大娘牽著我的手,走在開滿油菜花的田埂上,陽光溫暖,風里都是花香。
第二天醒來,枕邊放著一套嶄新的文具。大娘坐在炕沿納鞋底,見我醒了,笑瞇瞇地說:“開春送你去上學。”我摸著光滑的筆記本封面,壓抑已久的情緒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來。大娘把我摟在懷里,輕輕拍著我的背:“哭吧,哭出來就好了。以后有大娘在,誰也別想欺負我家慧慧。”
那年春節,大娘家貼上了鮮艷的紅窗花。她給我扎了兩個小辮子,系上從鎮上買來的紅頭繩。三十晚上,我們包了韭菜雞蛋餡的餃子,大娘還往餃子里包了三個銅錢,說誰吃到誰來年就有好運。結果三個銅錢全被我吃到了,大娘笑得直抹眼淚:“我家慧慧這是要交大運啊!”
開春后,大娘真的送我去了村小學。她賣了一籃子雞蛋,給我買了嶄新的書包和鉛筆。每天天不亮,她就起來給我做早飯,然后提著煤油燈送我到村口。放學時,總能看見她站在老槐樹下等我,兜里揣著熱乎乎的烤紅薯或者煮花生。
夏天收麥子時,大娘天不亮就下地干活。我怕她中暑,偷偷把涼開水送到田埂上。她抹著汗假裝生氣地罵我:“大太陽底下跑什么跑!”卻接過水壺喝得一滴不剩。晚上我在煤油燈下寫作業,她就在旁邊納鞋底,雖然不識字,卻總會湊過來看,滿眼都是驕傲:“我們慧慧寫得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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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畢業那天,我考了全鄉第一。大娘把獎狀端端正正地貼在堂屋正中央,逢人就忍不住炫耀。那天晚上,我聽見她在里屋跟村長說話:“……這孩子聰明,我得供她上中學……”原來村長來勸她,說女娃讀那么多書沒用,不如早點嫁人。一向溫和的大娘卻生氣道,“我們慧慧是要考大學的!”
我捂著嘴在被窩里哭濕了枕頭,心里暗暗發誓:一定要讓大娘過上好日子。
時光飛逝,我考上了縣里的高中,又順利考上了省城的師范大學。離家那天,大娘一家一直把我送到車站,往我包里塞了二十個煮雞蛋和一瓶腌蘿卜干,反復叮囑:“好好吃飯,別省錢。缺錢了就給大娘寫信。”說著說著,她揉了揉眼睛,聲音也變得哽咽。
如今我已45歲歲,早在城里安了家,有了兒女。每個周末,我都會開車帶著小兒子回村看大娘。她總是早早地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等我們,就像當年等我放學一樣。
上個月,我再次提出接她來城里住。大娘笑著擺擺手:“住不慣樓房,雞啊鴨的誰照顧?再說你大伯的墳還在后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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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好給她裝了空調,修了衛生間,每周雷打不動地回去陪她。昨晚臨睡前,小兒子突然問我:“媽媽,為什么你對趙奶奶比對外婆還好啊?”
我摸著兒子柔軟的頭發,思緒又回到了那個寒冷的冬天。在我最無助的時候,是那雙溫暖的手,將我從黑暗中拉了出來。“因為有些愛,比血緣更珍貴。”我輕聲說,“趙奶奶給了我第二次生命。”
窗外,月光如水般灑下,恍惚間,我又看見大娘站在老槐樹下,那熟悉的身影,是我生命中最溫暖的守候。這一生,幸得有她。
有些愛不求回報,卻值得用一生去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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