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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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婉清在顧嶼的葬禮上答應過:會替他把這個家撐下去。
三年后,小叔子帶著新女友登堂入室,那個女人穿著她親手為顧嶼熨燙的襯衫,笑著說“姐姐不會介意吧”。
全家人都在勸她:你該讓位了。
程婉清擦了擦手上的灰,低頭看著那條剛剛彈出的短信——
【恭喜您,“深海之心”設計方案入圍國際建筑終審。】
她抬起頭,第一次笑得真切。
“好啊,這位置,你們誰愛要誰要。”
01
三年前的今天,殯儀館的冷氣很足。
程婉清穿著黑色的大衣站在靈堂里,聽著吊唁的人來來去去,說著那些“節哀順變”的車轱轆話。顧嶼的照片掛在最前面,黑白底色,笑得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婆婆林淑芬哭暈過去三次,最后一次被扶起來的時候,抓著程婉清的手,指甲幾乎嵌進她的肉里。
“婉清,這個家往后就靠你了。顧川還在讀大學,老顧身體也不好,你可不能走啊。”
程婉清點了點頭。
她那時候二十五歲,結婚剛滿兩年,肚子里還有一個沒來得及告訴顧嶼的孩子。
后來那個孩子也沒了。醫生說情緒波動太大,加上她本來身體就弱。從手術室出來那天,窗外下著很大的雨,她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整整一夜。
這件事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顧家的人只知道她“沒保住”,婆婆唉聲嘆氣了兩天,轉頭就開始操心小兒子顧川的學費。
“婉清啊,顧川那個專業學費貴,你看家里這個情況……”
程婉清把顧嶼的賠償金分了一半出來。
“媽,您拿著。”
婆婆愣了一下,眼眶紅了紅,到底沒推辭。
那之后的三年,程婉清活成了顧家的頂梁柱。
顧父的心臟病要吃藥,每個月雷打不動兩千塊。婆婆說老房子潮濕想換租,她掏了押金。顧川大學畢業找工作處處碰壁,她托人幫忙遞簡歷。逢年過節,她照舊提著東西上門,婆婆偶爾感慨兩句“顧嶼沒福氣”,然后轉頭跟她商量顧川的女朋友家要多少彩禮。
程婉清從不抱怨。
她在這座城市有一份薪水尚可的工作,在一家建筑設計院做助理工程師。說是工程師,其實就是給人打下手,畫圖、改圖、跑腿、挨罵。同事們都知道她是個寡婦,偶爾有人想介紹對象,她只是搖頭。
“沒那個心思。”
確實沒有。
她每天的生活像一臺精準運轉的機器:早上六點半起床,七點出門,倒兩趟地鐵到公司,晚上加班到八九點,回家后隨便對付一口,洗個澡,睡覺。周末有時候去看看公婆,有時候窩在家里畫自己的設計方案——那是她唯一一點念想。
顧嶼走后第三年,她以為日子就會這么過下去。
直到那天晚上,婆婆打來電話。
“婉清啊,明天周末有空吧?過來吃飯,顧川要帶女朋友回來,你也見見。”
程婉清正在改一份圖紙,手邊的咖啡已經涼透了。
“好。”
她應了一聲,沒多想。
顧川這幾年交過兩個女朋友,她都見過,都是那種年輕鮮亮的小姑娘,挽著顧川的胳膊叫她一聲“嫂子”,然后低頭玩手機。她從來不多說什么,吃完飯幫忙收拾碗筷,然后默默離開。
這次應該也一樣。
周六那天,程婉清起得比平時晚一點,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看了一眼。
鏡子里的女人三十不到,眼底卻有遮不住的青黑。頭發隨便扎著,身上的毛衣穿了三四年,袖口有點起球了。她想了想,翻出一件稍微像樣點的呢子大衣換上,那是顧嶼送她的最后一件禮物。
出門前,她把那件掛在陽臺上的男式襯衫收了進來。
那是顧嶼的襯衫,她洗好熨好,一直掛在那個位置。
三年來,她每天都會看一眼。
今天她多看了一眼,然后疊好放進了衣柜最底層。
02
顧家住在城東一個老小區,六樓,沒電梯。
程婉清爬到四樓的時候就聽到了樓上的笑聲——年輕女孩的笑聲,脆生生的,帶著點撒嬌的尾音。
她頓了頓腳步,繼續往上走。
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的時候,客廳里的人都轉過頭來。
婆婆林淑芬坐在沙發上,臉上笑出了一朵花。顧父坐在旁邊的藤椅上,也笑瞇瞇的。顧川站在茶幾旁邊,一只手攬著一個女孩的腰。
那女孩很瘦,一頭長發燙著大波浪,穿著一條碎花裙子,外面套著一件——
程婉清的目光停在衣服上。
那是一件男式襯衫,淺藍色,袖口挽了兩道,松松垮垮地罩在裙子外面。
“嫂子來了!”顧川招呼了一聲,“快進來快進來,就等你了。”
女孩歪著頭看她,笑得甜甜的:“姐姐好,我叫許念,念念不忘的念。”
程婉清沒動。
她盯著那件襯衫,看了足足三秒。
那是顧嶼的。
那件襯衫她親手買回來的,在商場里逛了整整一個下午,選了最襯他膚色的淺藍色。顧嶼第一次穿的時候還說“有點緊”,她讓他收腹,他故意鼓起肚子逗她笑。
袖口那里有一小塊洗不掉的污漬,是他有一次幫她擰瓶蓋,墨水漏了染上的。
她熨了無數次。
掛了三年。
“嫂子?”顧川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程婉清垂下眼,把手里提的水果放在鞋柜上。
“來了。”
她換了鞋走進來,路過那女孩身邊的時候,聞到一股香水味。很濃,甜膩膩的,和她自己身上的皂角味完全是兩個世界。
許念像是渾然不覺,親親熱熱地湊過來:“姐姐,我聽顧川說起你好多次了,說你特別能干,把家里照顧得特別好。以后我還要多向你請教呢。”
程婉清看了她一眼。
請教什么?怎么照顧這個家?
她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轉向婆婆:“媽,我去廚房幫忙。”
林淑芬擺擺手:“不用不用,都差不多了。你坐下歇著,讓小念給你倒杯水。”
許念已經端著水杯過來了:“姐姐喝水。”
程婉清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水是溫的。
她坐在沙發的角落里,聽他們聊天。許念話很多,從自己的工作(說是做新媒體的)說到顧川怎么對她好,又說到這間屋子。
“我覺得這房子雖然老,但是格局真好,光線也足。回頭我跟顧川攢攢錢,說不定能把這一片買下來,到時候把爸媽也接過去。”
婆婆聽得眉開眼笑:“哎呀,那敢情好。”
顧川撓撓頭:“就我那點工資,再攢十年也買不起。”
“那怕什么,”許念挽著他的胳膊,“我們一起努力嘛。”
程婉清低頭喝水。
她想起三年前,顧嶼也說過類似的話。
“婉清,咱們再攢幾年錢,換個大點的房子,把我爸媽接過來一起住,方便照顧。”
那時候她靠在他肩膀上,說好。
現在顧嶼不在了,他的襯衫穿在另一個女孩身上,那個女孩正挽著他弟弟的手,規劃著他規劃過的未來。
她放下杯子,站起身。
“我去陽臺透透氣。”
03
陽臺不大,堆著一些雜物。
程婉清站在角落里,看著樓下發呆。
身后傳來腳步聲。
“姐姐。”
是許念。
程婉清沒回頭。
許念走到她旁邊,也扶著欄桿往下看,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氣:“姐姐,我穿這件襯衫,你不會介意吧?”
程婉清轉過頭看她。
許念還是那副笑模樣,眼睛彎彎的,看起來單純又無害。
“顧川說這是他哥的衣服,放著也是放著,我覺得挺好看的,就拿來穿了。你不會生氣吧?”
程婉清沒說話。
許念等了兩秒,見她不接話,也不尷尬,自顧自往下說:“姐姐,我聽顧川說了,這幾年多虧你照顧家里。你真是個好人。”
好人。
程婉清在心里把這倆字翻來覆去嚼了一遍。
“顧川以后有我了,你也可以放心了。”許念看著她,眼神真誠得幾乎無懈可擊,“你這么年輕,總不能一輩子守著吧?該為自己活活了。”
程婉清終于開口。
“你說得對。”
許念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會這么接話。
程婉清沒再說什么,轉身回了客廳。
午飯很豐盛,婆婆燉了排骨,炒了四個菜。許念坐在顧川旁邊,時不時給他夾菜,兩個人膩膩歪歪的。婆婆看著他們,笑得合不攏嘴。
“婉清,你也吃啊。”顧父招呼她。
程婉清點點頭,夾了一筷子青菜。
吃到一半,婆婆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婉清啊,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程婉清抬起頭。
婆婆看了顧川一眼,顧川低頭扒飯。許念乖巧地坐著,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是這樣,”婆婆斟酌著詞句,“顧川和小念這倆人,處得挺好的。小念家里呢,也催著早點定下來。但是吧,結婚得有房子……”
程婉清聽著。
“他們年輕人,也沒什么積蓄。我們老兩口手里那點錢,你也知道,這幾年看病吃藥花得差不多了。所以……”
婆婆頓了頓,看著她。
“婉清,你現在住的那套房子,是顧嶼的名字吧?”
程婉清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套房子在城南,六十平米,是顧嶼和她結婚前一起付的首付。說是“一起”,其實是顧嶼出的錢,她的名字也寫在房產證上。顧嶼走后,她一個人住在那里,每個月還著剩下的貸款。
“媽的意思是,”婆婆的語氣軟下來,“這房子,能不能先騰出來給顧川結婚用?你自己反正也是一個人……”
程婉清沒說話。
許念在旁邊輕聲細語地接了一句:“姐姐,我們可以給你打借條的。等以后我們條件好了,肯定還你。”
借條。
程婉清看著那張年輕的臉,突然覺得很陌生。
這頓飯她吃了三年,這個家她撐了三年,到頭來換來的是一句“你反正也是一個人”。
“媽,”她放下筷子,聲音很平靜,“房子的事,我回去想想。”
婆婆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到底沒再說什么。
“行,你想想,想想。”
程婉清拿起包,站起來。
“我先走了。”
顧父在后面喊:“再坐會兒唄?”
“下午還有點事。”
她下了樓,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短信提示音。
她低頭看了一眼。
【程婉清女士,恭喜您!您的建筑設計作品“深海之心”已成功入圍第15屆國際青年建筑師大賽終審環節。終審將于下月15日在深圳舉行,請您提前安排好行程。收到請回復。】
程婉清站在初春的風里,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國際青年建筑師大賽。
她投了三年,每年都是初選就被刷下來。今年這份“深海之心”,是她熬了無數個夜晚,改了三十七稿,一點一點摳出來的。
入圍了。
終審。
她抬起頭,看著灰蒙蒙的天。
顧嶼走的那天,也是這種天氣。她從醫院出來,站在門口,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走。
現在她知道了。
程婉清把手機收起來,往前走去。
04
周一上班,程婉清剛到工位,組長就探出頭來。
“婉清,來一下。”
她放下包,跟著進了小會議室。
組長姓周,四十多歲,是個面相和善的中年男人。他讓程婉清坐下,自己卻沒坐,靠著窗臺點了根煙。
“那個比賽,你入圍了?”
程婉清點頭。
周組長吐出一口煙,沉默了幾秒。
“院里剛接到通知。領導的意思是,讓你準備一下,下個月去深圳。”
程婉清等著他的下文。
周組長看著她,語氣復雜:“婉清,你來院里五年了吧?”
“五年零三個月。”
“五年,”周組長彈了彈煙灰,“你知道院里像你這種情況的,有幾個能出頭?”
程婉清沒說話。
“我直說吧,”周組長把煙掐了,“這個比賽,院里本來定的是老張去。老張你知道,資歷老,關系硬,手底下好幾個項目。你這次入圍,打亂了一些人的安排。”
程婉清聽懂了。
“上面讓我跟你透個風,”周組長看著她,“如果有人找你談,讓你‘顧全大局’,你別太死心眼。”
程婉清抬起頭。
周組長已經推門出去了。
她一個人在會議室里坐了很久。
下午果然有人找她。
設計院的總工姓羅,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他把程婉清叫到辦公室,先是恭喜了一番,然后話鋒一轉。
“小程啊,你這個方案我看過,確實不錯。不過你也知道,這次比賽代表的是咱們院。老張那邊呢,手頭有實際項目,經驗也豐富,代表院里參賽可能更有把握。”
程婉清看著他。
羅總工笑著擺手:“當然不是說不讓你去。就是吧,你這個方案,能不能跟老張一起署個名?就當是聯合創作。這樣萬一拿了獎,也是咱們院集體的榮譽。”
署名。
程婉清想起自己的三十七稿修改,想起那些凌晨三點的夜晚。
“羅總,”她開口,聲音很平,“方案是我一個人做的。”
羅總工的笑容淡了一點。
“小程,你還年輕,有些事情不懂。在咱們這一行,人脈比才華重要。你讓老張掛個名,以后他那邊有項目,能不想著你?”
程婉清站起來。
“我考慮一下。”
她走到門口,聽到身后傳來一聲輕哼。
“不知好歹。”
那天晚上,程婉清加班到很晚。
她把“深海之心”的方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每一張圖,每一行字,每一個細節。
這是她的。
只有她的。
手機響了,是婆婆打來的。
“婉清啊,房子的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程婉清看著屏幕上的圖紙,聲音很輕。
“媽,那套房子,有我一半。”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你這孩子,說什么一半不一半的?那不是顧家的房子嗎?顧嶼要是還在,他能不讓他弟弟住?”
程婉清沒吭聲。
婆婆的語氣軟下來:“婉清,媽不是逼你。就是顧川那邊,小念家里催得緊,人家閨女等不得。你就當幫幫他們,行不行?”
程婉清閉上眼睛。
“我再想想。”
她掛了電話。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沒有一盞是為她亮的。
可那又怎么樣呢。
她還有“深海之心”。
05
接下來的一周,程婉清的生活像是被人按下了快進鍵。
院里的事一團亂麻。老張那邊的人開始明里暗里給她使絆子,項目資料“不小心”漏發她一份,會議時間“忘記”通知她。程婉清裝作不知道,該干嘛干嘛。
她這些年早就學會了,在職場上,情緒是最沒用的東西。
顧家那邊的電話也越來越密。婆婆一天三個,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話——顧川不容易,小念是好女孩,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到了后來,話里開始帶著刺。
“婉清啊,不是媽說你,你一個女人,守著那套房子有什么用?顧川要是結了婚,以后生了孩子,那不也是顧家的香火?”
程婉清聽懂了。
她在顧家眼里,不過是顧嶼留下的一件遺物。
占著位置,卻沒有任何用處。
周五下午,她請了半天假。
去了墓園。
三月的風還有點涼,墓園里很安靜。程婉清蹲在顧嶼的墓碑前,用袖子擦了擦照片上的灰。
照片上的男人還是那副樣子,眉眼帶著笑,看著就讓人安心。
“顧嶼,”她開口,聲音有點啞,“我可能撐不住了。”
風把她的頭發吹亂了。
“你媽想把房子給你弟結婚用。你弟找了個女朋友,挺年輕的,穿著你的襯衫,笑得挺甜。”
她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
“其實也沒什么。那房子本來就是你的,你要是在,肯定二話不說就給了。畢竟那是你親弟。”
她頓了頓。
“可你不在。”
墓碑沉默著。
程婉清蹲了很久,腿都麻了。她站起來,最后看了一眼那張照片。
“顧嶼,我要去深圳了。有個比賽,我入圍了。”
“要是當年沒嫁給你,我可能早就去闖了。”
“嫁給你我不后悔。”
“可我得往前走了。”
她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06
從墓園回來,程婉清做了一個決定。
她給婆婆打了個電話。
“媽,房子的事,我同意了。”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隨即傳來欣喜的聲音:“真的?婉清,你太好了,媽就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孩子——”
“但是我有個條件。”
“你說你說。”
“房子可以給顧川結婚用,但得走正規程序。我那一半,按市價折算,顧川給我打個欠條,分五年還清。”
電話那頭沉默了。
幾秒后,婆婆的聲音變了調:“婉清,你這是干嘛?一家人還要打欠條?”
“親兄弟明算賬。”
“那房子本來就是顧家的——”
“媽,”程婉清打斷她,聲音平靜,“房產證上有我的名字。首付是顧嶼出的,可這三年貸款是我還的。您要是覺得不合理,我們可以走法律程序。”
婆婆被噎住了。
半晌,她恨恨地說了一句:“程婉清,我算是看透你了。顧嶼當初真是瞎了眼。”
電話掛了。
程婉清看著暗下去的屏幕,沒什么表情。
她早就不是三年前那個在殯儀館點頭的程婉清了。
晚上,顧川打來電話。
他的語氣比婆婆軟得多,帶著幾分尷尬:“嫂子,我媽那人說話直,你別往心里去。那個欠條的事……”
“欠條必須打。”
顧川沉默了一會兒。
“行,我打。”
程婉清有些意外。
顧川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嫂子,我知道這幾年你不容易。我跟小念的事……算了,不說這個。房子的事,就按你說的辦。”
掛了電話,程婉清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她忽然想起剛嫁給顧嶼那年,顧川還是個高中生,瘦瘦小小的,跟在她后面叫“嫂子”。她給他買過幾次早餐,他每次都紅著臉說謝謝。
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
大概是顧嶼走后,她變成了“顧家的媳婦”,而不是“嫂子”。
她不再是那個人,只是一個位置。
程婉清站起來,走到衣柜前,把那件淺藍色的襯衫翻出來。
疊得整整齊齊的,像三年來每一次那樣。
她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一個收納袋,把襯衫裝了進去。
明天,寄給顧川。
讓他還給那個女孩。
07
顧川收到襯衫那天,給程婉清發了一條微信。
【嫂子,收到了。小念讓我替她說聲對不起。】
程婉清看了一眼,沒回。
她正忙著改方案。
離終審還有二十天,她把“深海之心”又過了一遍,每一處細節都不放過。同事們看她這樣,有人撇嘴,有人酸兩句,也有人悄悄給她打氣。
周組長路過她工位,扔下一句話。
“老張那邊的關系戶已經內定了一個獎,你心里有數。”
程婉清抬起頭。
周組長已經走遠了。
內定。
她笑了笑,低頭繼續改圖。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十一點。出公司的時候,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許念。
她穿著一件普通的衛衣,頭發扎起來,看起來比上次見面素凈很多。
“姐姐。”
程婉清停下腳步。
許念走過來,站在她面前,咬著嘴唇,半天沒說話。
“有事?”
許念深吸一口氣。
“我是來道歉的。”
程婉清看著她。
“上次那件襯衫,還有那些話,是我不對。”許念的聲音有點悶,“我就是……想在你面前顯擺一下。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能就是自卑吧。”
程婉清沒接話。
許念低著頭,自顧自往下說:“顧川跟我說了你的事。三年,一個人撐著一個家。我做不到。”
她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我不是什么好女孩,我就是想找個依靠。顧川對我好,他家的條件也還行。可我那天看到你,突然就覺得,我憑什么啊?”
程婉清看著她。
年輕的臉,濃妝遮不住的那點慌亂和真誠。
“你穿那件襯衫的時候,知道那是誰的嗎?”
許念點頭。
“知道。”
“那你還穿?”
許念沉默了一會兒。
“就是想讓你不舒服。”
程婉清笑了。
這姑娘倒是誠實。
“姐姐,”許念看著她,“房子的事,顧川跟我說了。欠條我們會打,你放心。我雖然不是什么好人,但這點骨氣還是有的。”
程婉清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
“對顧川好點。”
許念愣住了。
程婉清越過她,往前走。
“他是個傻的,別欺負他。”
身后傳來許念的聲音。
“姐姐,你去深圳,我能不能給你送行?”
程婉清沒回頭。
“再說吧。”
08
去深圳的前一天,程婉清去醫院看了顧父。
老頭子躺在病床上,比上次見面又瘦了一圈。看到她來,眼睛亮了亮,掙扎著要坐起來。
“婉清來了。”
程婉清按住他。
“爸,躺著,別動。”
顧父嘆了口氣,又躺回去。他看著程婉清,眼神復雜。
“我聽說了,房子的事。”
程婉清沒吭聲。
“你別跟你媽計較,她就那個脾氣,刀子嘴豆腐心。”顧父的聲音沙啞,“這事你做得對。顧川那孩子,該自己承擔點了。”
程婉清給他倒了杯水。
“爸,我明天去深圳。”
“我知道,比賽。顧川跟我說了。”顧父看著她,“婉清,好好比。讓那些人看看,咱顧家的媳婦不光是會伺候人。”
程婉清鼻子有點酸。
“爸……”
“行了,別說了。”顧父擺擺手,“去吧,別惦記我。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撐幾年。”
程婉清出了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顧父是顧家唯一一個,從頭到尾把她當閨女看的人。
她擦擦眼角,往電梯走去。
電梯門開的時候,里面站著一個人。
婆婆林淑芬。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程婉清側身讓開,林淑芬從電梯里出來,腳步頓了頓,到底還是開了口。
“去深圳?”
“嗯。”
林淑芬看著她,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后化成一聲嘆息。
“好好比。”
程婉清點點頭。
“媽,我走了。”
她進了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聽到外面傳來一句話。
“顧嶼要是還在,肯定為你高興。”
程婉清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電梯一層一層往下,她的眼淚終于掉下來。
09
深圳。
程婉清站在酒店窗前,看著對面那座巨大的會展中心。
明天,終審。
手機響了一聲,是顧川發來的微信。
【嫂子,加油。】
她回了兩個字。
【謝謝。】
又一條消息彈出來,是一個陌生號碼。
【程婉清?我是許念。這是我從老家求的平安符,寄到你酒店前臺了,記得拿。輸了也沒事,你在我心里已經贏了。】
程婉清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彎了彎。
這姑娘。
她下樓取了那個信封,里面果然有個紅布包著的小東西。針腳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工縫的。
程婉清把那枚平安符攥在手里,忽然覺得,這三年積攢的那些冷,好像也沒那么冷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她準時出現在會展中心。
簽到,領資料,進候場區。
候場區里已經坐了幾十號人,有的一看就是老手,三三兩兩聊著天。有的跟她一樣,獨來獨往,低著頭看自己的材料。
程婉清找了個角落坐下,把方案又過了一遍。
“程婉清?”
一個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她抬起頭,看到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面前,西裝革履,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我是張建國。”
老張。
程婉清站起來。
老張看著她,皮笑肉不笑:“聽說你的方案不錯,今天可得好好表現。別給咱們院丟臉。”
程婉清點點頭。
“謝謝張工指點。”
老張噎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這么軟綿綿的。他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旁邊有人湊過來,壓低聲音。
“你也是設計院的?那位可是大佬,聽說評委里有他熟人。”
程婉清看了那人一眼,是個年輕男孩,圓臉,戴眼鏡,一臉八卦相。
“謝謝提醒。”
男孩撓撓頭:“我叫田野,蘇市設計院的。你呢?”
“程婉清。”
“程婉清?”男孩眼睛亮了亮,“你就是那個‘深海之心’的作者?我看過你的方案,牛逼啊!”
程婉清愣了愣。
“你真看過?”
“當然!”男孩一臉認真,“我們老師拿你的方案當范例講的。說那個空間結構特別有靈氣,不像國內那些千篇一律的東西。”
程婉清看著他,忽然覺得,今天好像沒那么緊張了。
10
終審從上午九點開始,一直持續到下午四點。
程婉清是第二十一個。
她走上臺的時候,看到臺下坐著七個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其中一個老太太戴著老花鏡,正低頭看她的材料。
“程婉清,對吧?”老太太抬起頭,“你的方案我看過了。”
程婉清深吸一口氣。
“謝謝老師。”
老太太笑了笑,沒再說話。
程婉清開始講。
從靈感來源,到空間構思,到結構細節,到未來延展。她講了整整二十分鐘,中間沒有看一眼稿子。
這是她的方案,她的孩子,她閉著眼睛都能說清楚。
講完的時候,臺下安靜了幾秒。
然后那個老太太帶頭鼓了鼓掌。
“很好。”
程婉清鞠了一躬。
走出考場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程婉清站在會展中心門口,看著外面來來往往的人,忽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手機響了。
是周組長。
“講完了?”
“講完了。”
“感覺怎么樣?”
程婉清想了想。
“不知道。”
周組長在電話那頭笑了。
“不知道就是最好的答案。行了,回來吧,院里還有一堆活兒等著你。”
掛了電話,程婉清看著屏幕上那個熟悉的號碼,忽然想笑。
她在這個城市待了五年,每天畫圖、改圖、挨罵、加班。她以為這就是她的一輩子。
可今天,她站在深圳的天空下,覺得自己好像又活過來了。
回到酒店,前臺叫住她。
“程女士,有您的快遞。”
程婉清接過來,是個文件袋,上面沒有寄件人信息。
她打開來,里面是一張紙。
【恭喜您,程婉清女士。經終審評委一致評定,您的作品“深海之心”榮獲第15屆國際青年建筑師大賽金獎。頒獎典禮將于明晚七點在深圳會展中心舉行,敬請出席。】
程婉清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那頭接起來的時候,她聽到婆婆的聲音。
“喂?”
“媽,”程婉清的聲音很平靜,“我得獎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后是顧父的聲音,帶著顫抖:“婉清?真的是你?得獎了?”
“金獎。”
顧父在那邊喊起來:“老太婆,老太婆,快,婉清得獎了!金獎!”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聲,有婆婆的嘀咕,有顧川的笑,還有許念的尖叫。
程婉清聽著那些聲音,嘴角慢慢彎起來。
“爸,我明天回去。”
掛了電話,她站在窗前,看著深圳的夜景。
霓虹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深海里的光。
她忽然想起顧嶼說過的一句話。
“婉清,你這輩子,肯定能成大事。”
那時候她笑他貧嘴。
現在她信了。
11
程婉清回到江城那天,天氣很好。
她剛出火車站,就看到顧川和許念站在出口,手里舉著一塊牌子。
牌子上寫著:【歡迎世界冠軍回家】
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許念的手筆。
程婉清走過去,許念已經撲上來抱住她。
“姐姐!你太牛了!金獎!那可是金獎!”
程婉清被她抱得有點喘不過氣,拍了拍她的背。
“行了行了,松手。”
許念松開手,眼眶紅紅的。
顧川站在旁邊,撓著頭笑。
“嫂子,厲害。”
程婉清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
“欠條打了沒?”
顧川愣了愣,然后笑起來。
“打了打了,第一筆錢都準備好了,就等你回來簽字。”
程婉清點點頭。
“那就好。”
三個人往外走,許念挽著她的胳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姐姐,你都不知道,你獲獎的消息傳回來,婆婆那個臉啊,又紅又白,愣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爸說她是臊的。”
程婉清笑了笑。
“婆婆呢?”
“在家呢,燉了排骨等你回去吃。她說你瘦了,得補補。”
程婉清沒說話。
她看著頭頂的太陽,三月的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顧家。
她已經很久沒覺得那是“家”了。
可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
12
顧家還是那套老房子,六樓,沒電梯。
程婉清爬樓梯的時候,許念在旁邊絮絮叨叨。
“姐姐,我跟我媽說了你的事,我媽說想見見你。她說能養出這種閨女的家庭,肯定不一般。”
程婉清頓了頓腳步。
“我爸媽走得早。”
許念愣了一下,隨即更緊地挽住她的胳膊。
“那以后我媽就是你媽。”
程婉清看著她,沒說話。
四樓到了。
門開著,婆婆林淑芬站在門口,系著圍裙,手里還拿著鍋鏟。
看到程婉清,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還是程婉清先開口。
“媽,我回來了。”
林淑芬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快進來,排骨燉好了。”
飯桌上,氣氛比程婉清預想的要平靜。
顧父坐在主位,笑瞇瞇地看著她。婆婆不停地給她夾菜,嘴上說著“多吃點”“你瘦了”“這個有營養”。顧川和許念在旁邊斗嘴,搶一塊排骨。
程婉清低頭吃菜,沒怎么說話。
吃到一半,婆婆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婉清啊,媽有個事想跟你說。”
程婉清抬起頭。
婆婆的臉有點紅,眼神飄忽著,不敢看她。
“那個,房子的事……是媽不對。媽那時候急昏頭了,說的話難聽,你別往心里去。”
程婉清沒說話。
婆婆頓了頓,又接著說。
“你爸罵我了,罵得對。這幾年要不是你撐著,這個家早散了。媽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就是……就是有時候嘴欠。”
程婉清看著她,忽然開口。
“媽,那房子,我還是會轉給顧川。”
婆婆愣住了。
顧川也愣住了。
“嫂子——”
程婉清擺擺手,打斷他。
“但是不是讓,是賣。錢分五年付清,按市價。這是我應得的。”
她看向婆婆。
“媽,我不是顧家的附屬品。我是程婉清。”
飯桌上安靜了幾秒。
然后顧父第一個開口。
“婉清說得對。”
他看著程婉清,眼睛里帶著驕傲。
“你是程婉清,是拿國際金獎的程婉清。”
婆婆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行,就按你說的辦。”
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媽不是想占你便宜,媽就是……怕你走。”
程婉清看著她,心里那塊結了三年冰的地方,好像化開了一點。
“媽,我不走。”
“這家還是我家。”
13
下午,程婉清去了墓園。
她把那枚金獎的復刻徽章放在顧嶼的墓碑前。
“顧嶼,我拿獎了。”
風吹過來,墓碑旁邊的松樹沙沙響。
程婉清蹲下來,看著照片上那張笑臉。
“國際金獎。你當年不是說我成不了大事嗎?打臉不?”
她笑了笑,眼眶有點紅。
“這三年,我有時候真想不管了。你媽鬧,你弟作,工作上也一堆爛事。我就想,憑什么啊?憑什么是我來扛?”
“后來我想明白了。”
“不是憑什么是你,是憑什么是別人。”
程婉清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顧嶼,我要往前走了。”
“你在這兒好好的。”
她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張照片還是笑著,和以前一樣。
程婉清笑了笑,大步往前走。
14
日子還在繼續。
程婉清回設計院上班那天,周組長在門口等著她。
“回來了?”
“回來了。”
周組長看著她,臉上帶著笑。
“院里開會決定了,破格提你做主任工程師。老張那邊,調去資料室了。”
程婉清愣了愣。
周組長拍拍她的肩膀。
“好好干。以后你就是咱們院的招牌了。”
程婉清走進辦公室,看到自己的工位上多了一盆綠蘿。
旁邊壓著一張紙條。
【姐姐,送你的。好好工作,別太累。——許念】
她看著那盆綠蘿,嘴角彎了彎。
這姑娘,越來越會來事了。
晚上回到家,程婉清打開電腦,開始畫新的方案。
這次不是公司的活兒,是她自己的。
一個真正的,完全屬于她的作品。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桌面上。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陽臺上那個空蕩蕩的晾衣架。
那件淺藍色的襯衫,已經不在了。
可她還在。
程婉清低下頭,繼續畫圖。
15
一個月后,程婉清的新方案在業內引起不小轟動。
有雜志來約采訪,有大學請她去講座,還有幾個獵頭打電話來挖人。程婉清一一婉拒,繼續在設計院畫她的圖。
許念倒是來得勤了,三天兩頭往她那兒跑,美其名曰“學習”。
“姐姐,你看我畫的這個,能行嗎?”
程婉清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上面是一棟歪歪扭扭的房子,窗戶開在奇怪的地方,屋頂還長著一棵樹。
“你想表達什么?”
許念撓撓頭。
“就是……想讓住在這兒的人,每天醒來都能看到樹。”
程婉清沉默了兩秒。
“你這個想法很好。但是結構上有問題。”
她拿過筆,在紙上改了幾筆。
“這樣,承重就夠了。”
許念看著那張圖,眼睛亮亮的。
“姐姐,你太厲害了!”
程婉清看了她一眼。
“想學?”
“想!”
程婉清想了想。
“那從基礎開始。明天開始,每周來上兩節課。”
許念差點蹦起來。
“真的?”
程婉清沒理她,低頭繼續畫自己的圖。
嘴角卻彎了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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