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鈞陶：百歲人生，詩心不滅

上海老詩人、著名翻譯家吳鈞陶先生，出生于一九二七年四月，已臻百歲期頤之壽。少年時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使他終生致殘，不得不輟學。靠著完全的自學，他成為詩人，成為翻譯家，還收獲了長壽的生命奇跡。今年，他將推出新撰寫的長篇自傳《百歲夢影》，以及到目前為止的新詩創作總匯《全影》，創造著海上文學傳奇。

一部《藥渣》，從病榻到書桌

一九四〇年，吳鈞陶十三歲在師承中學讀初二時，被確診為骨結核病。他在病床上躺了六年多，動過多次大手術，醫生說他活不了幾年，面對一堆堆藥渣，他自己也覺得不久于人世。從一九四七年起，花了兩年多時間，把六年與病魔抗爭的經歷，寫成十余萬字的紀實文學《藥渣》。他在《自序》中寫道：“假如身體從來都很健康的人能從我的記錄里，了解一些病弱者的痛苦，從而珍惜和愛護自己的身體；假如醫師、護士、醫藥界其他各位，能從我的記錄里，知悉他們服務的對象生理上的種種情況，從而得到醫療手段和態度上的一些啟發，假如一些掙扎于病痛的水深火熱之人，能從我的記錄里，得到一些安慰，產生一些勇氣，或者觸發一些面對生死的感悟，那么，我紙上談病的辛勤勞動并不完全是白費心思了”。書稿寫畢，他一直秘藏在樟木箱底下，而他的生命與書稿一樣，也得以幸存下來，但因結核病菌侵入右髖關節，導致右腿終生殘疾，無法正常行走。

年輕時的吳鈞陶

《藥渣》所寫下的六年病史，僅僅是六年。用吳鈞陶自己的話說，是“大難不死，還有后患”。一九五三年，他在淮海路上的“虹橋療養院”（徐中心前身），做右腿股骨頭整形再造手術，醫生開刀后以手工矯正骨骼，令他痛徹骨髓。一九五八年，他以黑六類“右派”的身份勞動改造。因要爭取早日摘帽，勞累過度而大血尿，經診斷是腎結核，一刀切除了左腎。一九九五年，赴河北石家莊，參加“世界文豪書系”討論會期間，突然嘔吐不止，急送上海，診斷為腸梗阻，開刀取出結石。相比早年骨結核病，后來的帶狀皰疹、痛風、白內障、心血管病、糖尿病、關節炎等，已是“小巫見大巫”了，他笑稱自己“病歷多于學歷”。

一次，偶然得閱吳鈞陶的《藥渣》手稿，我想有機會的話，應該讓它正式問世，讓更多的人讀到它。于是，我找到吳老的好友草嬰先生，請他為《藥渣》寫篇推薦文章，很快他就寫來了題為《勇敢者的凱歌》的前言。一波三折，好事多磨，此書終于在二〇二〇年由黃山書社正式出版。

當年，吳鈞陶寫完《藥渣》，對自己的文字表達似乎有了自信和底氣。想著以后是否可以從事文字工作呢？正巧，父親有個朋友叫王季深，盤下一家小出版社，取名卻不小，叫“太平洋出版社”，其實是夫妻老婆店，既缺資金又缺人手，要吳鈞陶父親投資。父親便提出讓兒子到出版社當個編輯。王老板十分樂意，吳鈞陶便第一次當了編輯。這家出版社，只是開在自己家里的“小作坊”，但老板卻志存高遠，策劃了一套“新少年傳記叢書”，傳記人物包括魯迅、高爾基、列寧、斯大林、居里夫人等中外名人。吳鈞陶也分到三個選題，他不用出門，坐在家里自寫自編，于一九五二年十月出版了《高玉寶傳》，第二年又相繼出版了《卓婭傳》和《馬特洛索夫傳》。他手中的筆，從自己的傳記文學到寫別人的傳記文學，顯然是一次難得的創作演練。可這家出版社實在太小，不但編輯無固定工資，連寫作出書的稿費也是低得可憐。父親憂心仲仲，如此下去，兒子怎能自食其力呢？

給晚報讀者題詞

父親聞知，朋友開的一家進出口公司，因英文秘書生病缺人，這樣，父親就讓吳鈞陶接替了這個崗位。工作還算清閑，打打英文，發發電報，向海關傳送報價單等等。吳鈞陶衣食無憂，可實在無勁。于是，他參加了外籍教師克萊頓開辦的英文補習班，還跟著廣播電臺學習俄語。為檢驗自己的學習效果，他時不時找一些外文來翻譯，或用英文寫寫短文，算作自娛自樂兼自修吧。

感恩巴金，走上翻譯之路

如今，巴金手下的平明出版社編輯，只有吳老一個在世，可謂碩果僅存矣！

時下有“官二代”“星二代”之說，吳鈞陶的祖父曾任安慶造幣廠廠長和華新紗廠總經理，父親擔任過銀行高管，后擔任信孚紗廠總經理，可說他是“富二代”了。然而，他卻走上了一條艱難的文學之路。他總說：巴老是他的“貴人”，是他的文學引路人，終生感激不盡。

雖然因病無法與同齡人一樣，挎著書包上學去，他卻開始了艱難的自學之路。除了文學作品的閱讀與寫作，就是學習英語。在英文補習班中，有個名叫周植庸的同學，比吳鈞陶大幾歲，但兩人十分投緣，成了無話不說的好同學。他被吳鈞陶自學英文的刻苦精神所感動，又知道他酷愛文學，就爽朗地對吳鈞陶說：我認得上海大作家巴金的，我爸爸跟巴金是老朋友，下次我去巴金家就帶你去認識一下巴金。

吳鈞陶用父親贈送的打字機翻譯的魯迅詩《無題》

天底下竟有這么好的事。這個吳鈞陶求之不得的機遇，就這么輕而易舉地來到他的面前。周同學的父親，是大名鼎鼎的四川名人周孝懷，曾擔任過民生輪船公司董事長，與巴金一家是世交，友情深篤。

在一個沒有課的星期天，吳鈞陶跟隨周植庸，來到了市中心的淮海中路，第一次走進淮海坊59號巴金的家。早已等候著的巴金與夫人陳蘊珍（蕭珊），熱情接待了這兩位年輕客人。主人的笑容，讓有些拘謹和膽怯的吳鈞陶，頓時放松了許多。蕭珊初見吳鈞陶，錯以為是沈從文來了，因為面貌確實有些相像。在巴金家，吳鈞陶感受到如沐春風般的親切。這第一次拜見，吳鈞陶深深感到，巴金之所以被廣大讀者所愛戴，是因為他有著極強的親和力，即使對稚氣未脫的小輩，也是毫無名人架子，平易得像一家人似的。

巴金（右二）、吳鈞陶（右一）、巴金妹妹（左二）、吳鈞陶夫人楊昭華（左一）

第一次見過巴金，堅定了吳鈞陶自學文學的信心。他想到，自己剛譯完一部外國小說，即英國作家狄更斯的《圣誕歡歌》，何不請巴金看看，是否有出版的希望。吳鈞陶只是暗自這樣思忖著，這或許就是自己走上文學之路的開端吧。

于是，初春的一天，吳鈞陶帶著一疊《圣誕歡歌》翻譯手稿，從富民路的家中走向延安中路福煦坊平明出版社。大約也就十多分鐘的路程，他的心中卻忐忑不安。他去找巴金，想聽聽巴金對自己翻譯習作的意見。

來到平明社，接待他的是巴金弟弟李采臣經理。李采臣告訴他，巴金平日不在此辦公，并請他先把譯稿留下，會交給編輯審閱。這部八萬多字的譯稿因譯筆稚嫩沒有列入出版選題，卻給他帶來了另一個驚喜。

不久，李采臣突然造訪他家，開口第一句話就問他：“您是否愿意來平明出版社工作？”吳鈞陶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不靈，沒有聽清楚。當李采臣又重復說了一遍，他才如夢初醒，相信這是真的。他想，這還用征求我的意見嗎？這是從天而降的喜訊啊！李采臣接著說，如愿意的話，可以先寫個簡歷，另請人寫一份入職推薦證明。吳鈞陶知道，過去單位錄用職員，都有擔保人，大約這紙證明，就是擔保書吧。

結果，簡歷他沒有寫得簡單，而是很認真地把它寫成帶有文學色彩的小傳，又附上自己的詩歌習作，再加上周孝懷的推薦信。如此，巴金鄭重作出決定，接納吳鈞陶進入平明出版社工作。也許，吳鈞陶的真情誠意和人生磨難打動了巴金。他的自傳寫了自己與病魔抗爭的艱難過程，以及一組文辭不壞的詩歌，都使巴金感到，吳鈞陶是可塑之材。

本周日星期天夜光杯·封面人物版面

一九五二年春夏之交，吳鈞陶如愿成為巴金任總編輯的平明出版社的一員。他感到幸運，融入了一個以巴金為主心角的溫暖大集體之中。不久， 他的第一本譯著《圣誕歡歌》經修改后，在平明出版社出版。之后才有了《錯箱記》《維萊特》《愛麗絲奇境歷險記》等譯著的問世，有了“中國資深翻譯家”的榮譽。

從《剪影》到《全影》，無怨無悔

在我相識的前輩詩人中，吳鈞陶先生無疑屬個案，時髦話說，當是十分的“另類”。三十多年前，我在上海作協詩歌專委會擔任一點零星工作，比如寄發開會通知呀，作個會議記錄呀，如此等等，我樂此不疲。一次會議結束，我看到吳老艱難地站起，蹣跚著拄著拐杖，一步步準備回家。想到自己沒啥事，就提出可以送送他。他樂意接受。從作協到他的富民路家并不太遠。推著輪椅，我們一邊走一邊聊。陪他到家，對他的了解也大致有了一個輪廓。以后，也是開會活動時接接送送。相互熟后，也許同氣相求吧，我常去他家，成了忘年交。

吳鈞陶與方平、錢春綺、馮春、張秋紅

被稱作詩人的，而又有翻譯家頭銜的，時下已越來越稀有了，而這兩個榮譽都被吳鈞陶兼而得之。他能寫很自由抒情的新詩，也能寫格律嚴謹的舊體詩。他能將中國的唐詩三百首，以及杜甫、魯迅的詩作譯成英語讓洋人去讀，也能把狄更生、奧登、龐德的現代詩翻譯介紹給中國讀者。而且，他能將產生于英國的十四行詩體，以漢語的形式詮釋，并運用得爐火純青。正如著名詩人屠岸所評價的：他的十四行詩內在形式上與中國詩文所講究的“起承轉合”發展程序相吻合，體現了詩人的匠心。

吳鈞陶部分譯著

步入百歲高齡的吳鈞陶先生，詩齡已有七十多年。他在青少年時代就愛上了詩神繆斯。此后，他的人生便不平坦。可謂命運多舛，這都是詩歌惹的禍。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因為在報紙副刊上發表了三四首小詩，受到錯誤的批判，打成了“右派”分子。屢被抄家，下五七干校“接受鍛煉”，去化工廠“改造思想”，他怕再因詩惹禍，忍痛將多年的詩稿付之一炬，只有極少部分得以幸存。然而，他心底的詩心不滅。時來運轉，春光明媚。吳鈞陶不但沒有對詩有半點怨言棄詩而去，而且依然癡心不改，真是一條胡同走到底，撞到南山也不肯回頭啊！其對詩的虔誠執著，令后生晚輩覺得汗顏。有時為了一首詩，我覺得已相當完整，近乎完美了，他還逐字逐句修改，不肯馬虎一個字。他如牛犢般默默耕耘，春華秋實，終于在一九八六年出版他平生第一部詩集《剪影》，時年已屆六十歲，他戲稱自己是詩壇“花甲新秀”。

九十七歲生日（吳鈞陶外孫謝豐年提供）

后來，吳老出版過《幻影》《心影》《人影》三部詩集，另有散文集《留影》《云影》，按編稿順序下來，將出版的《全影》，是他“影”字輩的第七本專著，前后跨越了整整四十年時間。從《剪影》到《全影》，這劍磨得自然是火錘鐵鍛，錚錚作響。這樣的詩，是我學詩途中的樣板和標桿哪！吳老詩品之外的人品，更令我心悅誠服。他的赤誠與坦蕩，每每傳為佳話。那年老翻譯家孫大雨的譯著因印數不足而擱淺，吳老為其呼吁奔走，在《新民晚報》發表專文，引起了社會的反響，終于促成了《孫大雨詩文集》的出版。

基于吳老的學術成就，上海圖書館正在籌備一個專題展覽，即“百歲翻譯家、詩人吳鈞陶先生手稿文獻展”，讓我們以期待的目光，迎接這開幕盛典的到來！

原標題：《封面人物 | 吳鈞陶：百歲人生，詩心不滅》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吳南瑤 史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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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作者：韋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