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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會●代表通道
“農老師,你去那里(代表通道)害不害怕?以前你給我們講課的時候,沒有這么大聲,今天你膽子太大了。”
3月5日上午,在十四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首場“代表通道”上講述自己在“麻風村”鄉村小學執教40年的經歷后,農加貴的手機響個不停。各方面的消息“撲面而來”:給他發來消息的,有他的學生,還有他在云南省廣南縣的同事和朋友。“他們說了一些鼓勵我的話,說你沒給家鄉丟臉,為我們長臉了。”來自親友們的問候,讓農加貴一掃上“代表通道”之前的緊張,“我很高興,很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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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5日上午,十四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舉行首場“代表通道”集中采訪活動。全國人大代表、云南省文山州廣南縣落松地小學教師農加貴接受媒體采訪。央視截圖
這些消息中,有不少來自他的學生,有學生問:“農老師,你害怕嗎?”
他這樣回復學生:“以后你們要像我一樣,不管是在學校回答問題,還是上多大的場面回答問題,都要大大方方的,那樣大家才可以聽得特別清楚。”
落松地小學:一個沒有名字的村子,一位不愿逃跑的老師
農加貴所在的鄉村小學,叫落松地小學。但這個地方原本沒有名字。
這里曾是集中醫治麻風病人的地方,人們都稱它為“那個村”或“麻風村”。1986年,20歲的農加貴找到一份代課教師的工作,第一次走進了這個村子。
“第一眼看見那些殘疾的老人,我很想跑。”農加貴在代表通道上回憶那一刻。但轉身的一瞬間,他看見了孩子們的眼睛。“看到孩子們一雙雙渴求知識的眼神,我怎么也邁不開逃跑的步伐,就留了下來。”
這一留,就是4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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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的農加貴,在“麻風村”教書。視頻截圖
困難比想象中要多。教室是借用醫院的醫務室,只有20平方米;課本是他四處找來的舊書;沒有試卷,他就把題目抄在黑板上。
最難的還不是這些。當他把讀完三年級的學生送到外面讀四年級時,沒有一所學校愿意接收。
“孩子們哭著跟我說:‘老師,我們還想讀書,我們不想一輩子就待在這個連名字都沒有的村子,你一定要幫我們想辦法。’”農加貴說,“我心想,再難我都要把他們帶到小學畢業再說。”
后來他又新招了一年級一個班,兩個班的孩子擠在一起無法正常上課。全村人決定——新建校舍。
那是一場令人動容的“奮戰”。沒有手的村民,就用兩個拳頭握住鋤頭;沒有腳的村民,就用廢舊的輪胎墊著膝蓋;最讓農加貴感動的是那些殘疾的孤寡老人,家里連勞動工具都沒有,竟用自己炒菜的鍋鏟,跪在工地上攪拌砂漿。
“就這樣沒白天沒黑夜地干,孩子們看到了這一幕,學習更加刻苦。”農加貴說。
1992年,他教的第一屆學生小學畢業了。在填寫升學資料時,家庭地址那一欄,他不敢寫“麻風村”。他和村民商量之后,起了一個誰都不知道的村名——落松地村。
這個名字的來歷很特別。那天村民摘了很多花生,當地人稱花生為“落松”。農加貴想起小學課本里有一篇課文叫《落花生》,提到花生外表樸實無華,果實深埋地下默默奉獻。“我就聯想到落松地的村民,雖然身帶殘疾,但內心很美、很支持教育。”
那一年,他帶著孩子們到縣城參加升學考試。成績出來后,負責招生的老師問他:“你知道落松地小學嗎?孩子們考得太好了,最高分206分,最低分135分,都超過今年115分的分數線。”
當天晚上,農加貴把消息帶回村里,大家都高興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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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加貴在上課。視頻截圖
40多年來,在只有他一個老師的情況下,農加貴通過復式教學的方法,共送走12個班126個孩子。他們如今都順利走上了工作崗位。
在3月5日的首場“代表通道”上,農加貴講述了上述經歷和故事。他說,也有人曾問他:人一輩子會有多少個40年?你就這樣堅守在一所學校,值得嗎?
“值得的。因為我的學生說,‘假如農老師當初稍稍猶豫一下,不再堅守,我們就永遠走不出大山’。”農加貴質樸的表述,格外打動代表通道現場的媒體記者和收看直播的網友。
大山之外的調研:村小生源在減少、年輕教師難留,他看到了什么
從“代表通道”下來后,全國人大代表、云南省文山州廣南縣落松地小學教師農加貴接受了南都記者的專訪。
他告訴南都記者,2020年,落松地小學終于迎來了第一位年輕老師:這位20來歲的女老師,是昆明人,現在已經在廣南縣成家。
“她是大學生,懂英語,所以主要是上高年級的課。”農加貴說,現在學校有四個班、13個學生,他自己負責學前班和一年級,年輕老師負責上三年級和四年級,都是全科教學。“這幾年有她在,我上來開會,也放心了。”
這是40年來,農加貴終于不再是自己一人教學。作為人大代表,農加貴這兩年經常利用周末或者沒課的時候,到偏遠的山區去調研。他跟偏遠山區的老師們聊天,在那里住上一晚上、親眼看看孩子們的生活。
他觀察到,愿意留在鄉村的年輕老師并不多。“鄉村條件差,信息化也沒有城市方便。特別是年輕人,不像以前我們什么都沒有都能過,現在他們只要一個小時網斷了,就挺難受。”
他說,要想留住年輕教師,首先要改善鄉村學校的基礎條件,同時要有鼓勵政策和激勵機制。“讓他們愿意去,而且能留下來,他們才會教得好。如果是動員過去的,說‘你一定要去’,那他去了也不安心,一年就回來,教學質量也提不出來。”
隨著少子化的趨勢,孩子更金貴,不少有條件的家庭更愿意把孩子送到城里上學。農加貴對此有觀察,也有思考。
“有很多是‘跟風’進城。家長以為城市條件好、老師好。”他說,其實大部分鄉村教師都很負責任,“知道怎么領孩子、怎么哄孩子,有耐心”,而鄉村學校小班化,老師也更容易了解每個學生的掌握程度,可以針對性地去幫助學生查缺補漏。
在邊遠山區鄉村小學的調研中,他一直記得那幾個“看著讓人心疼”的畫面:隨著村小撤并,距離學校遠的孩子需要寄宿在學校。“有些孩子離開父母,晚上想家,一個人孤零零地默默流眼淚。條件差的地方,冬天特別冷,五六歲的小孩自己用冷水洗臉、洗腳,一覺睡到天亮手腳都是冰的。”農加貴說到這里,聲音低沉。
對于“撤點并校”,農加貴有他的思考:今年中央一號文件里提到要穩慎優化農村中小學校和幼兒園布局,保留并辦好必要的鄉村小規模學校和幼兒園。“我不是反對撤并,我是把我看到的困難說出來,希望得到重視。”他建議,在兼顧孩子上學方便的同時,來考慮管理效率,不要盲目撤并。
“今年我就要退休了,但還放心不下”
到今年5月,農加貴就要滿60歲了。
當問起他退休之后想干什么,他的回答還是“學生”和“學校”。
“最近我要動員我的一個學生去接替我的工作。如果他們兩個年輕人都能讓我放心,我就放手給他們。如果還不放心,我還是要去走一走、看一看,能夠幫他們一些。把過渡期做好。”農加貴告訴南都,“先把學校搞好以后,再考慮個人的問題。”
南都記者了解到,如今,落松地小學在各級黨委政府、社會各界的關心幫助下,從原來漏風漏雨的破房子,已經變成了寬敞明亮的教學樓。曾經閉塞的小山村已擺脫了疾病和貧困,成為民族團結進步示范村。
作為人大代表,農加貴說,他也將繼續為鄉村教育發聲,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
“今后,只要黨和人民需要,村民們需要,我就會一直堅持下去。”他在代表通道上鄭重承諾,“一心一意守初心,一師一校一輩子,是我對黨和人民最莊重的承諾。”
就像他在入黨申請書中寫的那樣:“我是一個喜歡上進、不甘落后的鄉村教師,人生的意義在于奉獻而不是索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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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制圖:李蓓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王瑋 程姝雯 發自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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