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ucci會成為一種形容詞嗎？

這是一場沒有Finale的秀，Kate Moss一襲露背禮服與鑲嵌10克拉鉆石的白金GG丁字褲即為句號。模特們不再一一返場，他們沒有再敘的義務，觀眾沒有重溫的機會，呈現方式一如滑走就不在的網絡內容。不過對Z世代數字原住民、社會議題的討論沒有被Demna繼續設置在議程正中，只是通過消失的Finale、秀場上模特玩手機等細節留下些許展開解讀的空間。而酷似萬神殿或博物館的空間設定，又以前所未見的古典元素引我們重新認識Demna與Gucci。

“Gucci不是一間Maison……Gucci是一個超級品牌……我將Gucci視為一個‘人’。”在秀前闡述自己對品牌的理解時，Demna將其慣用的崇拜式形象建構與鮮明的人格化敘事并置。這種方法，或許正是解讀這場備受期待的首秀的一把鑰匙。

系列名為Primavera，與波提切利的名作《春》同名。《春》曾啟發了Gucci Flora花卉圖案，他的《維納斯的誕生》又在今時今日再次啟發了Demna：無條件的美即是趨于神性的感染力。代表愛與歡愉的阿佛洛狄忒、狩獵與自然的阿爾忒彌斯等奧林匹亞眾神石膏像分立在秀場座位之上，大理石通鋪，圣潔白光連結起兩側大門，模特便在這個恢弘又肅清的空間中登場。

兩旁那些神圣而赤裸的雕像，它們構成了一條明線：Demna對身體比例與姿態的探索與展示，并非憑空而來，而是可以在這里找到某種清晰的回聲。但Demna的厲害之處即是，他擅長制造一種審美上的矛盾。

以希臘式垂墜固定的流動T恤 —— 引自Demna原話表述，他以這個單品完成了兩個造型，其中就包括了備受討論的look 31：帶著滿是logo的鴨舌帽，一條7分褲和尖頭皮鞋，斜挎的腰包和將T恤只穿一半掛在身上的穿著方式 —— 如果說我們最初認識的Demna是從街頭文化中擷取了很多靈感，這個形象對于高級時裝來說，顯然比街頭更加下沉。許多人會提及他像極了那些游走在米蘭大教堂附近無所事事、看起來游人避而遠之的街溜子，而事實上，你也可以輕易地將他對應為某種中國的精神小伙。

但Demna還做了一套白色的造型，同樣露出半個臂膀的穿著方式，look 70搭配了一條剪裁寬松的白色長褲，模特姣好的身材與look 31相對瘦削矮小的形象產生了對比，他一頭金發，赤腳而來，恍惚之間又好像是一位從某座博物館中走出的年輕神祇，以現代的方式降臨于人間。

從巴黎到羅馬，再到佛羅倫薩，Demna在美術館、領主廣場與狹窄街巷之間逐漸意識到：文藝復興所塑造的關于藝術、比例、欲望與美的觀念，至今仍然鮮活。但也正是在這樣的文化語境之中，他看到了與這種神圣、智識、底蘊與修養截然相反的一面，以他的運算方式開始推演出那些意大利品牌真正植根的土壤究竟為何。

唯其如此，古希臘雕塑的意象才能成功轉譯成2026年Gen Z可穿戴的復古元素。再看看地下說唱歌手，Fakemink與Nettspend的兩套造型（look 12與look 27），延續了look 31的街頭之“俗”。

Fakemink斜挎Gucci標志性的紅綠條紋與logo腰包，將外套披在肩上，再搭配低腰褲和亮面尖頭皮鞋，不得不承認如果今天這個形象不是出現在Gucci的秀場而是某個意大利著名景點的附近，刻板印象定會讓我們覺得Fakemink是一個全身A貨的歐洲小混混。Nettspend的造型是一種放大，緊身的紫色上衣，露出內褲邊的低腰銀色收腳褲像迪斯科球一樣閃，搭配尖頭皮靴在腳踝處堆疊出了層層褶皺暗示著一種不合身感背后牽扯出來的穿衣階級劃分 —— “量體裁衣”階級的反面。

而選擇這兩個rapper作為模特搭配這樣的造型登場，讓Demna成功實現了對地下青年文化的轉載，在這樣的文化圈層里恰恰有著一種強烈的矛盾：對于主流的反抗和叛逆，混合著對于世俗成功符號的推崇。

同樣的，Demna面對奢侈的態度從來不是心安理得的，他永遠需要在一個奢侈品品牌，找到一個制服精英主義、對抗智識平衡，這即是他的精神內核所導致的路徑。這需要感受力，也需要天賦。而正因為他比很多創意總監更早地開始了對于奢侈品牌和高級時裝的祛魅式創作手法，通過祛魅來成功賦魅，他才聚集了屬于Demna獨特的號召力，甚至是反向的圈層影響力，讓帶有破壞性、侵略感和反叛內核的個人表達與“這很Demna”劃上等號。

Demna的第二重推演，指向的則是這間時裝屋本身。

Kate Moss的回歸已是一種明確的信號，而那條人盡皆知的 GG 丁字褲，則幾乎不加掩飾地喚醒了屬于Tom Ford的巔峰年代。凌厲而冷艷、直白討論性感命題、無懼被審視，這種對欲望的坦率表達，本就深植于 Gucci 的基因之中。

作為意大利時裝核心地帶的品牌，它所承載的性感從來不只是時裝語言，而是一種文化氣質。正如提到 Sophia Loren（亦出現在秀前預告組圖中）、Monica Bellucci，或是人們口中那種典型的“意大利男人”魅力時所聯想到的一樣，對于自由而瀟灑的意大利人而言，情欲本就是生活的一部分：無需被過度美化，也無需刻意回避。

當然，Tom Ford式性感來自深夜的Studio 54，來自Halston和Elsa Peretti，并以身體與身體的火花、支配與服從等更具張力的形式呈現 —— 這種誘惑必須同時具備兩個主體，分別承擔觀看與被觀看的任務。Demna在喚醒這種欲望的同時，又將性感縮窄至自我展現的欲望，用Kate Moss睥睨的眼神抹殺另一方主體，如他所掌鏡的2026早秋系列以清冷色調制造距離，以及新的變奏：

緊身機車夾克與高開叉皮裙強調身體曲線，拉鏈卻在胸前嚴絲合縫，同理胯間挖剪就要密閉脖頸；回溯1996年那條挖剪金屬連體褲，挖剪、一字肩與腿部的收束明顯更為熾熱。全身蕾絲要搭配職業A字裙、深V襯衫要用尖頭及膝皮靴扳回一城。對個人存在的側重、對主客體合并的趨向即在表明：“我”即是自己所信奉的標準，不刻意被觀看，但也對此無謂。

Demna在Gucci的表達始于《La Famiglia》系列，彼時構建Gucci角色圖譜的行動綱領已然揭曉：Diva、書呆子、繼承者、自戀狂、VIC、意見領袖，再通過《Tiger》《相聚時分》的影像讓人物清晰立體。作為中國新年廣告的《相聚時分》，據說收到了來自Demna的明確需求：不需要情節、不需要人物鋪陳，最終留下短短的15秒，以一個鏡頭掃過落座的場景，讓所有人物個性停留在以眼觀察的意會之間。

視覺至上的時裝表達即便再美也略顯抽象，植入人設的闡述則是縮短理解鏈路的捷徑，符號化表達即便會折損敘事的豐滿度，但無疑是當下最快攻占社交媒體的利刃。

首秀的casting規模與豐富程度，首先奠定了一種多元的底色。超模陣容不僅包括千禧年代的代表人物Kate Moss，也迎來了足以代表2010年代的Karlie Kloss的驚喜復出 —— 這位昔日的維密當家模特，如今亦是《i-D》雜志的擁有者。與此同時，Vivian Wilson（Elon Musk 的跨性別女兒）、此前提到的因Indie Sleaze風潮再度翻紅的音樂人Fakemink與Nettspend，以及職業橄欖球運動員，共同構成了這場秀的面孔。

身著珠光高衩長裙、仿佛晚宴主角的女性；臂圍幾乎撐爆 Polo 衫的筋肉體育健將；踩著馬銜扣超高跟鞋的職場高管；斜挎腰包、神情游離的社會閑人；穿著毛絨拖鞋前往會所健身房的富家子弟；以及同志夜店的常客 —— 不同身份、代際、文化背景乃至財富階層的人物同時出現在秀場之上。

建立群體認同的筋骨之后，個體身材則為Gucci的“人”形填充血肉。Demna曾經標志性的夸張比例不再，貼膚勾勒的Skinny Style回歸。低腰卡襠的牛仔褲、連體包臀迷你裙、隱形熱封邊的無縫服裝都讓服裝最大程度貼合于身體，與秀前預告中的大衛像一樣忠于人體結構之美。

1994年香港最高法院陳詞：“任何有理智者都不會將大衛像視為不雅。”在習慣被廓形結構覆蓋身體的今天，Gucci by Demna亦重申對身體的主動選擇權。

這種并置與選擇自由，正是 Demna 對 Gucci 所謂 “Gucciness” 的解釋。他在秀前直言：

“偽智性”正是關鍵詞。Demna 一以貫之的反精致、反主流策略再次顯現。在當下的時裝語境中，矜貴的面料、克制的色系往往被賦予某種理性與上流的想象；而在這場秀上，染成綠—紅—綠條紋的莫霍克發型卻帶著匪氣闖入視線，搭配晚裝的珠寶卻像氧化銀般帶著朋克氣息，煙熏妝暈染半張臉，仿佛宿醉未醒。

當這種混亂與失序被置入近乎博物館般肅穆的秀場空間時，其諷刺與惡趣味便愈發明顯 —— 它與觀眾步入秀場時的期待幾乎完全背離。但換一個角度看：那些帶著痞氣、血液里酒精濃度或許仍然超標的人，難道就不應該出現在博物館里嗎？

這種對預期的刻意違背，也可以借用 Demna伴侶 Loki（BFRND）在Spotify上的一句簽名來解釋：“如果你活得不夠邊緣，你占用的空間就太多了（If you are not living on the edge, you're taking up too much space）。” 每個人都會在某個維度成為少數，而真實的公共空間，正是由無數個少數派共同構成。

這也與 Demna 所希望的Gucci不謀而合 —— 它不是一個規定人該如何存在的模板，而更像一種思考方式，一種存在狀態：自由、包容，并將感受置于一切之上。

秀場音樂依然由Loki操刀，他一改Techno的線性敘事，糅合五首風格各異的曲目，將大提琴、合成器鼓點、詠嘆調、流行音樂編排上陣，各自抒發迷離、崇拜、宣泄等不同情感狀態，也從聽覺上達成對群像的互文書寫。

Demna試圖讓Gucci成為“人”，但不是一個人，而是許多彼此并置、互不從屬的個體。他的目標并非建立一種新的范式，而是讓這些人物共同指向一個更模糊卻更自由的終點：讓Gucci成為一個形容詞。當Gucci的擁躉擁有鮮明的氣質，卻又無法被納入“高智系”“老錢風”“Hediboy”“頂男”或“富家千金”等任何現成標簽時，人們或許只剩下一種描述方式：“這很Gucci”。

撰文Muya、Young Linn

編輯Young Lin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