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當代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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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被這盞舉世無雙的神燈點亮了。我覺得它的氣息都變了,有股微甜的味道,看來月光把它身上的寒露驅散了。我覺得身上溫暖了,特別想像馬兒一樣在草原上撒個歡兒,但我又怕踏碎了這大好的月色。正感慨著,背后傳來馬蹄聲,阿爾泰策馬過來,吆喝我:“兄弟,帶你去草原上遛遛吧!”未等我答應,他已經下馬了,身手是那么的敏捷。我連忙把杯中酒干了,將酒杯送回氈房,由他扶著上馬。
這馬實在剽悍,我的腿跨在它肚腹上,就像一雙蕩在水面的槳,下面的水是深不可測的。阿爾泰隨之躍到馬上,在我身后牽住韁繩。他對我說:“你不用害怕,天駒從不欺生,不會把你顛下來的。它快起來像旋風,慢起來就是一輛老爺車。”
我們走向草原了。
站在地上,覺得月亮就是一枚仙女們縫制時光用的金頂針,遙不可及;上了馬呢,卻覺得它近在咫尺,恍如擺在桌前的一面鏡子。天駒一入草原,就朝東方走去,好像想幫著我們,把那銀盤似的月亮摘回來,盛手抓羊肉。天駒大概怕自己的蹄子驚著了草的魂兒,微垂著頭,走得小心翼翼的。開始時我有些緊張,連頭都不敢歪一下,漫步了十幾分鐘后,我膽子大了,可以放松地看月亮了。
月亮已經把初升的羞紅褪去了,它通體金黃,像是被蜜腌了千年萬年。阿爾泰對我說,他哥哥曾經說過,月亮里也舉行廟會,每月的陰歷十五,月圓的日子,廟會就來了,這一天月亮里是最熱鬧的。阿爾泰輕聲對我說:“不信你仔細瞧瞧。”
果然,月亮里影影綽綽的,仿佛有樹,有河,有橋,有人,有房屋,有車馬,有杯盤碗盞,有琴,有風中獵獵舞動的幌子,甚至有笑語和吆喝聲,那里真的好像在舉行廟會啊。我不由得對阿爾泰的哥哥產生了好奇,問:“他是做什么的?”
“喇嘛。”阿爾泰嘆息了一聲,說,“他走了好多年了,興許他現在正在月亮里趕著廟會呢。”
我聽他的語氣有些傷感,就讓他催馬快走,我想飛馳的速度會像閃電一樣,擊落他心底的陰云的。阿爾泰勒緊了韁繩,“嘿”了一聲,天駒昂起頭,“咴”的回應了一聲,向著前方奔跑起來。先前的草原在我眼里是靜謐、安詳的,現在它卻突然變成一片漲潮的海了,我眼前的月光化作了涌動的波浪,層層地向我涌來,拍打著我,那么的濕潤,那么的溫柔,我落淚了。什么叫“喜極而泣”?我懂了。阿爾泰大約聽見我的哭聲了,他松了韁繩,天駒慢了下來。它真是匹好馬啊,這通奔跑,并沒讓它氣促,我只是覺得夾著它肚腹的雙腿熱燎燎的,好像它也剛喝了一頓烈酒。
天駒停下來,月光卻沒有停下來,它們仍然在草原上流轉著。阿爾泰跳下來,像對待一個孩童似的,將我抱下馬。天駒將頭偏向我,大約想看看,剛才是誰在它身上灑淚?我這才看清,它的眉心處有道白,像是一彎水,明亮活潑。我伸手撫摩了它一下,它動著四蹄,感恩似的叫了兩聲。阿爾泰讓我先回氈房,他要將馬牽回馬廄。
牛屎餅燒成了一汪紅,我把盛著手抓羊肉的托盤放到火上。很快,羊肉就吱吱叫了,躥出香氣。待阿爾泰返回,我已將酒菜都熱了一遍。
我們繼續吃喝。經過月光的沐浴,我的脾胃溫和了,對辛辣的調料不那么依賴了,我也能僅僅蘸一點點鹽,就品嘗出手抓羊肉的鮮美了。我們干了一杯酒,為月亮,為草原,為天駒,為氈房的這個夜晚。
我感動地對阿爾泰說:“這是我過得最美的中秋節了。”
阿爾泰說:“要是在我們家過,你會覺得更好。輝河的濕地太美了!那兒的草好,水好。到了春天,蓑羽鶴、白天鵝、灰背鷗都飛回來了,鳥兒在水草中撲棱著,你的心啊,跟喝了酒似的,醉了!”
“那你過節怎么不和家人在一起?你騎馬去綽爾有急事?”我問。
他嘆息了一聲,說:“我跟人約好了,這是去賣馬啊。”
阿爾泰的故事,就從馬開始講起了。
我們家原來在烏拉蓋,我和哥哥都出生在那里。我父母是牧馬人,他們很相愛。我哥哥十三歲、我八歲的那年初冬,母親趕著馬群過烏拉蓋河,河水結了冰,但沒有凍實,母親走到河心時,冰裂了,她掉進冰窟窿,淹死了。從那以后,父親就變了個人似的,他酗酒,脾氣暴躁,喝多了不是鞭打馬,就是打我們兄弟。媒人給他介紹女人,他連看也不看,只是說“我就喜歡掉進冰窟窿里的那個啊”,說完就哭,所以沒有哪個女人愿意進我們家。我和哥哥破衣爛衫的,跟叫花子一樣。那時我們最怕的就是過年,父親會抱著酒壺,帶著母親活著時愛吃的東西,跑到她的墳上,跟她一起守歲。我和哥哥就得去墳地把他找回來。有一年春節,我們把他找回來后,半夜他又出去了。等我們一覺醒來,發現他不在,去墳地找,他已凍僵了。他落下殘疾,凍掉了兩只腳,從此只能待在氈房里了。他的精神變得不正常了,不是哈哈大笑,就是嗚嗚痛哭。有時一頓能吃掉一個羊頭,有時三天也不喝一口水。父親成了這樣了,家就得靠哥哥了。有一年春天,牧區的馬得了傳染病,眼看著馬一匹匹倒下,哥哥哭著拉著我的手說:“阿爾泰,母親說死就死了,父親說瘋就瘋了,馬說瘟就瘟了,人世間的苦太多了,我不想受這樣的苦啊!”他的話使我疑心他要自殺,我嚇哭了。我不知道,那時他已作了出家的打算了。母親去世五年后,父親死了。有一天深夜,父親從氈房爬出來,用一條繩子,一端系在自己的脖子上,一端拴在馬身上。他用鞭子狠狠地抽馬,馬拖著他跑起來,把他活活勒死了!雖然馬是無辜的,但從那以后,我見著馬,說不出的憎恨啊!
阿爾泰說到這里,有點哽咽,他出了氈房,取了兩個牛屎餅,把它們添到火塘里,跟我對飲了幾口,心境平復了,接著講他的故事。
父親去世后,我和哥哥離開烏拉蓋,到阿爾山投奔伯父去了。伯父原來在根河一帶做皮貨商,專收山林里的鄂倫春和鄂溫克人獵獲的皮毛——貂皮、鹿皮、狐貍皮、灰鼠皮、狍皮等等,所以他的家底子殷實。伯父在阿爾山開了家客店,我和哥哥去了以后,就在店里當伙計。哥哥下廚,我管理馬廄。這樣,我跟馬又打上了交道。馬很怪,它的脾性往往跟主人相隨。只要你看到來的客人一臉橫肉、吆五喝六、挑肥揀瘦的,那他的馬也難伺候,你得小心對待著,別讓它一蹄子給踢著;要是來的客人滿面溫順、話語謙和,粗茶淡飯都不計較,那他的馬也是溫馴的,你不拴它,它也不會溜了。我那時十來歲,父親的死對我的刺激太深了,所以無論好馬壞馬,我同等對待,把它們牢牢拴著,用草棍捅它們的屁眼,要不就捏一粒鹽塞進馬的眼睛里,讓它們嘩嘩流淚。馬被我折磨得亂跳時,我心里痛快極了。我的惡習,終于被哥哥發現了。有一天晚上,客人要吃烤全羊,伯父拖了一只活羊在灶房前宰殺,哥哥聽不得羊臨死的叫聲,更聞不得血腥味,就躲到馬廄來,正好撞見我把捉來的螞蟻往馬的鼻孔里塞呢。哥哥見了,打了我一巴掌,說:“阿爾泰,你這樣干,是給自己積攢罪孽啊。”我說:“我想媽,也想爸,我恨馬,我們為什么要靠它們活著呢?”我哭了,哥哥也哭了,他邊哭邊說:“馬一輩子讓人騎著,挨著鞭子;羊一長肥了,就得被人宰了吃肉了。阿爾泰,它們比人可憐啊。”
第二天早晨,哥哥不見了。伯父騎著馬,把阿爾山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座房屋都尋遍了,也沒能找到他。
哥哥失蹤的那幾年,只要客店來了人,伯父就跟他們打聽哥哥。那時我已經去牧區小學上學,伯父說將來不管干什么,總要識點字。我早過了上學的年齡,學習在我眼里是個苦差,不如在馬廄有趣,所以只混了兩年,學了沒幾簍字,又回到客店了。那時很多地方在鬧饑荒,吃不飽的人多了。客店的生意越來越難做了,南來北往的人大都面黃肌瘦的,馬都成了公家的,不讓私養了,伯父一天到晚唉聲嘆氣的。忽然有一天,客店來了一個老主顧,他跟伯父說,春天的時候,他到阿穆古郎的甘珠爾廟去趕廟會,在大殿見到一個年輕的喇嘛正在給佛龕添燈油,從側面看很像哥哥。他當時正跪著磕頭,想著起來后一定跟這個喇嘛說說話,套問一下他的來處。可等他起身后,喇嘛已不見了。伯父聽了房客的話后,一拍大腿,說:“這人失蹤了好幾年,活不見人,死不見尸的,我當初怎么就沒想到他出家了呢?他要真當了喇嘛,也是我們家的造化啊。”伯父當即打點行裝,領著我去阿穆古郎。第二天晚上,我們到了那里。山門已經關了,我們找了家客店住下。轉天一早,伯父帶著我直奔寺廟。
甘珠爾廟是座古廟,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了,它還有個名字,叫“壽寧寺”,是乾隆皇帝賜的名呢。這廟建得跟宮殿似的,很漂亮。伯父囑咐我,一會兒見了開門的喇嘛,要低下頭,以示尊敬。進了廟里不能踩門檻,不能大聲說話,更不要吐痰,說佛門是清凈之地。
我們沒有料到,打開朱紅山門的正是哥哥!剃度后,他看上去清瘦了許多,他穿著僧衣,原來眉宇間的愁云不見了,面色紅潤,目光平和。伯父見了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哥哥面前,說:“這下我死了有臉見你爸爸去了。”哥哥早已不叫原來的名字了,他給自己起了個法名,叫“塵安”。哥哥看著我們,既不悲,也不喜,他扶起伯父,請我們去了齋堂。吃過齋后,他領我們在寺里逛了逛。我還記得,那是夏天,蚊子很多。蚊子落在我臉上時,我就“啪”的一下將它拍死。而哥哥呢,他只是用手輕輕把蚊子拂去。我知道,我和哥哥之間已經隔著一條大河,我在這岸,他在那岸了。伯父問哥哥吃齋吃得慣嗎,在寺廟里辛苦不辛苦?哥哥說,吃齋飯就像久病初起的人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那種甘甜是說不出來的。在寺廟里,無論做什么都有興味,怎么會覺得辛苦呢?他叫我們不要再惦念他了,趕快回阿爾山吧。說完,給我的手腕戴上一串菩提珠,就去大殿念經去了。我到底年少些,一見哥哥撇下我們說走就走了,就哭了。伯父對我說:“阿爾泰,不許哭,出家人都是有慧根的,你哥哥造化比你大,你要是哭,就為自己哭,為你哥哥,你該笑啊。”可我哪笑得出來呢。回阿爾山的路上,我看著什么都覺得沒意思,綠草在我眼里成了枯草,遠方的勒勒車在我眼里就是游動的毒蛇,每看到一條河,我都覺得河里流動的是尿水,想吐。我難過啊,我沒了父母,就這么一個哥哥,他還出家了,我怎么就這么命苦呢?
“從那以后你就再沒有見過哥哥?”我急切地問。阿爾泰嘆了一口氣,撥了撥火,吃了兩口白蘑,把故事推向了高潮。
我不是說了嗎,那些年鬧饑荒。從甘珠爾廟回到阿爾山后,一到吃不飽的時候,我就想去哥哥那里。我十七歲的那年,是六月份,我把一張字條留在馬廄,告訴伯父我已是大人了,要離開阿爾山了,請他不要出去尋我。我搭了一輛過路車,去找哥哥了。我不知道,喇嘛到了夏天,會“云游”。我去的時候,哥哥恰好去西北的寺廟了。寺廟的住持聽說我是塵安的弟弟,就收留了我。寺廟周圍開墾了一塊地,喇嘛吃的菜,多半是自己種的。我每天在田里干活,挑水澆地,除雜草,捉害蟲,菜地被我侍弄得很好。夏末哥哥云游歸來,先是給伯父寫了封信,告知了我的下落,然后把我介紹給一個姓胡的漢族人,他是個居士,在阿穆古郎做中醫,哥哥讓我跟他學醫,說是做醫生能為人解除病苦,行善積德。我在那里干了兩年,就受不了了。我不喜歡聞湯藥味,辨別不清山上的那些藥材。針灸在我眼里比在戈壁掘井還難,把脈呢,跟探寶一樣,哪把握得準呢?
我沒有跟哥哥告別,就逃離了阿穆古郎,到輝河來了。畢竟是牧馬人的后代啊,我本能地又干上了這一行。輝河的牧場很肥沃,馬長得壯。我所在的牧場是旗里最好的,那里的人對我很好。我喜歡放馬。夏天的晚上,我們會把馬群趕到用柳條柵欄做的“圍子”里,圍子設在草原的高處,通風好,馬群不容易受蚊蟲叮咬,暴雨來了也不會受氣。我們在圍子邊燃起一團火,這樣狼就不敢來侵犯馬了。吃過飯后,放馬人喜歡唱歌,他們唱的不是酒歌就是情歌,這兩種歌聽了都讓人醉。我在輝河待了三年后,覺得戀它戀得很,這輩子離不開這地方了,就想探望一下親人,把我的想法告訴他們。我先到了甘珠爾廟看哥哥,然后從那里回到阿爾山看望伯父。伯父能原諒當年哥哥的不辭而別,在他看來那是一場壯舉;可是對我的突然離去,他不能理解,他拍著桌子沖我吼:阿爾泰,伯父虐待你了嗎?我對伯父說,我跟哥哥一樣,找到了自己想待一輩子的地方,伯父該為我高興啊。他聽了這話后,跑到馬廄哭了一場,算是還認我這個侄子。我最后到的地方是烏拉蓋,我去父母的墳上磕了頭。走了這一圈,回到輝河后我的心就踏實了。
我總以為哥哥最后的歸宿是甘珠爾廟,他應該在那里圓寂,沒有想到,好端端的古廟,在“文革”中竟被毀掉了!哥哥沒了棲身的地方,被迫還了俗。他還俗后依然吃素、念經,就是不穿僧衣了。他跟著那個胡居士在阿穆古郎學起了中醫。哥哥對中醫心有靈犀,一學就通。每年夏天,我會把他接到輝河來住一段日子。牧民在草原上生活,風吹雨淋的,多半有風濕病,哥哥來了之后,就會為那些患病的人針灸和拔火罐,然后采了草藥搗成泥,糊到患處。他的這套醫法很管用,治好了很多人的病。每年春天,草原的野花開了的時候,牧民就會說:塵安快來了吧?大家把他當作了自己的親人。哥哥不吃葷,牧民們就給他用新磨的小麥粉烤餅,還給他做豆腐,采集新鮮的野菜嫩芽做腌菜,生怕他身體虧著了。那時我已過了結婚的年齡了,可是家中這一樁樁突來的變故,讓我覺得人生無常,所以盡管也有好姑娘看上我,可我沒有成家的打算。哥哥一來,牧民就愛對他說,塵安,說說阿爾泰,他該有個窩了!哥哥只是笑笑,并不勸我。在他眼里,世上的一切皆是“緣”,機緣不到,強求不得。可是隨著年齡越來越大,我也覺得氈房里該有個知冷知熱的人了。我看上了兩個姑娘,一個長得一般,但她嗓子好,她唱起歌來,能把鳥兒引來。她性子潑辣,馬騎得比男人還好,酒量和飯量都大,她常給我送吃的。還有一個長得俊俏,但她是個啞巴,比我大兩歲。她性格溫順,能吃苦,手巧,她偷著給我織過羊毛襪子。可就是因為啞,沒人娶她。現在我不說你也明白了,我把那個啞巴迎進氈房了。我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去問哥哥,他對我說,那個愛唱歌的姑娘好嫁人,可那個啞巴,你要是不娶她,她會一天天老下去,枯萎了。他這一說,讓我覺得如果不娶啞巴,就是犯了天大的罪孽!我娶啞巴的時候,愛唱歌的姑娘還在我的婚禮上為我們唱喜歌,她的歌聲雖然美,但聽起來有點凄涼的味道。我知道她難過,而我也喜歡她呀。看來人生是沒有兩全其美的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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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老婆過得很恩愛,我們生了倆孩子,兒女雙全了。可是好日子不經過,它們就像草原雨后的彩虹,雖然美,可是一眨眼,就不見了。朵臥兩歲時,我哥哥去世了。他是為救一只蓑羽鶴死的。有年夏天,哥哥到草原來,一天傍晚,他出去散步,發現一只受傷的蓑羽鶴在河水中撲騰,要沉下去的樣子,他就跳到河中去救。那年雨水大,水流急,哥哥不會水,他被急流給卷走了。草原的牧民,都喜歡哥哥,我們把他葬在河邊的草地上了。
朵云朵臥一天天長大了,我們卻是一天天變老了。前些年牧場可以承包了,我就包了一片,放馬養羊。這行當其實也是靠天吃飯,有一年,我們的羊染上了瘟疫,死了多半,把家底賠掉了。朵臥跟我一樣喜歡放馬,他嗓子好,愛唱歌。他跟著牧人,學了很多民歌,還會拉馬頭琴。他跟我小時候一樣,不愛上學,初中畢業后,就跟著我放牧了。我老婆最高興的事情,就是坐在氈房里,喝著奶茶聽朵臥拉琴、唱歌。凡是聽過朵臥歌聲的人,都說這小伙子在草原上可惜了,應該把他送到城里去,讓搞音樂的人好好帶帶他,他能唱紅全中國!前兩年,電視上不是搞青年歌手大賽嗎,我們那兒的人看了,都跟我說,阿爾泰,你該讓朵臥去北京唱啊,他站在舞臺上,只要一張口,咱草原的白云、清風、奶茶味,就跟著飄過去了!我想也是,我問朵臥,愿不愿意去北京唱歌?朵臥說,他沒上過舞臺,燈光一打,可能會害怕。我說,草原這么大的舞臺,太陽和月亮這么大盞的燈,你都不怕,還怕人造的?朵臥被我這一將,說,那我就去試試。于是我就找旗文化局的人問這事,怎么個報名。一打聽,還挺麻煩的,要層層選拔,先得在旗里唱,然后再去自治區唱,這兩關都過了,才能上北京。而且,參賽報名要花錢,做演出服要花錢,這些錢,都得自己出。我老婆幾年前得了怪病,錢都花光了。有天晚上,月亮好,她出去解手,很長時間沒回來。我著急,出去找,發現她昏倒在氈房外的草地上。我把她抱回來后,她醒了。她跟我比畫著,說是撞見了一個在草地上發光的東西,她湊過去看時,那東西突然飛了起來,把她給嚇昏了。出事后,她躺著沒事,一站起來,那就等于要她的命了,暈得直吐。我們牧區的人都說,她是撞上了飛碟,外星人把她的骨頭給弄軟了。這幾年,我背著她去了好幾個大城市的醫院,都說她身體沒毛病,說是腦神經出了問題。我就對她說,你沒病,不過想像小孩子一樣耍賴,不愿起床,那就給我好生躺著吧,我養活你!她聽了直笑。我給她的枕頭旁放了個馬鈴,要是有事情,她就搖鈴叫我。朵臥要去北京唱歌的事,我跟她說了,她很高興。可是我們差在錢上,她就讓我賣天駒。我家的馬,就這匹最值錢。去年,從綽爾來了個販馬的,他在牧區看了個遍,就相中了天駒。說是有個做大買賣的人喜歡馬,不惜花大價錢收羅好馬。他當時給我出的價兒是八千,我沒舍得。我出去放牧,最愛騎的就是它啊。它看護羊群最有經驗,遠遠一望,就知道哪片是草質差的夏牧場,哪片又是優質的冬牧場,知道把羊群帶到哪里。它對天氣也通曉,暴風雪來臨前,它就會阻止我把羊群往遠處和低洼處趕。你不是牧民不知道,得到匹好馬,就跟娶了個好媳婦一樣,讓人受用啊。可是為了朵臥,我得賣天駒了,別的馬賣不上價錢啊。我給綽爾的馬販子打了個電話,他一聽說我要賣天駒,特別高興,不過他說這馬又長了一歲,牙口如不如從前好他不知道,他會買,但要看了它以后再定價,說是不管怎么著,也不會低于五千塊的,讓我盡快把馬帶到綽爾。我對馬販子說,中秋節一過,陰歷十六我就能把天駒送到。兄弟啊,我實話跟你說吧,我為什么選這個日子?我知道天駒身體的秘密啊,一到月圓的日子,它就興奮,我擇這個日子賣它,就是想讓馬販子看它精精神神的,肯出個好價錢啊。剛才你也見了,它在月亮下不是一般的馬了。它就是地上的燈,明得晃人眼啊。現在你要是由著它的性子跑,它都能跑到月亮里去啊。
阿爾泰講完了故事,借著幽幽的火光,我發現他的眼里閃爍著淚花。我給他斟了一杯酒,他顫抖著接過,一飲而盡,說:“朵臥跟我說了,他明年要是在北京唱紅了,有了錢,他就去綽爾,再把天駒買回來。別看他是大小伙子了,心思有時跟小孩子一樣呢!他以為天駒去的是當鋪,想抵就抵,想贖就贖,這小子啊!”阿爾泰笑了,他的笑是顫抖的。我輕聲問他:“那個愛唱歌的姑娘后來怎么樣了?你們還有聯系嗎?”阿爾泰似乎不愿意過多地透露給我關于她的消息,只是敷衍著說:“女人嘛,最后總得嫁人啊。”
我放下酒杯,跟阿爾泰說要出去小解,出了氈房。月亮正在中天,如果說夜空是座王冠的話,那么月亮就是王冠上的一顆明珠。我站在飛舞著月光的草原上,把兜中的錢摸出來。信封里裝著即將還給阿榮吉的欠款,共計五千二百三十六元,我把零頭抽出來,又從自己帶的錢中點出八百,塞進信封,湊足六千。回到氈房。我把那個信封遞給阿爾泰,說:“這是六千塊,你拿去給朵臥用吧,天駒就不要賣了。將來你有了錢,可以還我。就是不還,能讓天駒留在你身邊看護羊群,能讓朵臥去參賽,我也覺得值了!”
我以為阿爾泰要么會自尊地拒絕,要么會感激涕零地接受,然而他只是平靜地接過那個信封,掂了掂,又遞給我,說:“兄弟,把你的地址留在這上面吧。”
我掏出筆,湊近火塘,把單位地址寫在信封的背面,交給他。阿爾泰把它揣在懷里,對我說:“乏了吧,早點歇著吧,明天你不是還要到巴爾圖去么。”說完,轉身出去了。我聽見氈房外傳來嘩嘩的水聲,他在解溲。這泡尿很長,好像他憋了很久。我有些悵然若失,因為剛才把錢交給阿爾泰時,他沒有絲毫的激動,這就仿佛是看一出戲,高潮沒有出現,就平淡地結束了。我確實累了,躺倒睡了。夜里我被擾醒了兩次,一次是阿爾泰幫我蓋毯子,他那有力的大手像鐵一樣碰疼了我的肩膀;還有就是凌晨時,我被氈房頂上一陣撲棱棱的聲音擾醒,阿爾泰也醒了,他嘟囔道:“哪只鷹起得這么早啊。”
我和阿爾泰起床時太陽已經出來了,氈房里洋溢著一股牛屎餅燃燒后留下的氣味,我們一起去吃了早飯。當我要結算食宿費時,被阿爾泰搶先了一步。客店的女主人說好了不收牛屎餅錢的,可她現在卻沉下臉,非要收十塊錢。阿爾泰沒有跟她計較,和顏悅色地把錢交了。我跟阿爾泰去牽馬時,男主人打著晃兒跟到馬廄。他不好意思地說,他太喜歡天駒了,為了聞聞好馬身上的體味,昨夜他睡在馬廄里。他說:“我老婆這人有個說道,平常你不理睬她沒事,但凡年節兒的,你得摟著她睡。這大八月十五的,我守著馬來了,她恨天駒,就怪罪它的主人了,這才收牛屎餅錢。她原本不是個小氣的人啊。”男主人說著,從兜里掏出十塊錢,遞給阿爾泰。阿爾泰打趣道:“兄弟你留著吧,要是她發現你兜里少了十塊錢,還不得讓你天天睡馬房啊。”我們三個男人一起笑起來。
我和阿爾泰牽著馬來到公路邊。阿爾泰說,他要等我搭上了去巴爾圖的車后,才走。他從掛在馬鞍的羊皮袋中取出一樣用黃色絲絨布包裹的東西,慢慢地展開來,一只細膩光潔、花色斑斕的海螺號現身了——它看上去就像一個大大的驚嘆號!阿爾泰說,這是他哥哥留下的誦經的法器,蒙古人稱它為“冬”。這個“冬”來自甘珠爾廟,他哥哥生前一直帶在身邊。阿爾泰說:“出自古廟的法器,能給人帶來吉祥,你收下吧!”這禮物我很喜歡,但我知道它對阿爾泰來說是多么的重要,一再推辭。阿爾泰急了,他說:“你不收下‘冬’,就是讓我賣天駒啊。”我只得把海螺號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放入背囊。
我們截到了兩輛運貨的卡車,一輛是到柴河去的,不順路;另一輛倒是去巴爾圖的,可是車上的貨物看上去超載,極不安全。這樣一直等了兩個小時,終于迎來了昨天坐過的那輛壞在半路的中巴車,司機見了我猛地一踩剎車,探出頭來哈哈笑著說:“兄弟,咱們有緣啊,上車吧,今天這驢子脾氣好!”說完,得意地按了按喇叭,讓它發出滴滴的叫聲,好像讓這頭驢子跟我打招呼似的。我在上車的一瞬突然想起了在列車上寫的那幾行詩,連忙把它翻出來,遞給阿爾泰,說:“這是我進到草原寫的,送給朵臥吧!他要是喜歡,就給它譜個曲兒,唱一唱!”
我和阿爾泰就此告別了。我上了車,坐定后回頭張望,阿爾泰和天駒已經無影無蹤了。好馬和好馭手就是這樣啊,來去如風。
我沒有錢還給阿榮吉了,打算著到了那兒以后,跟他撒個謊兒,就說是路遇強盜了,請他寬限幾日,等我回到齊齊哈爾,立刻把錢匯來。
到了巴爾圖,我先給曲信使打了個電話。她正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投遞途中。我問她中秋節過得好嗎,吃月餅了嗎?不知是市井的喧鬧之音削弱了她聲音原本的清脆,還是她沒有休息好,她懨懨無力地說:“昨晚這里下雨,沒見月亮。月餅呢,太甜膩了,我只吃了半塊。”我告訴她,我已經到了巴爾圖,辦完事會盡快回去。她“哦”了一聲,掛了電話。
吃過午飯,我便去找阿榮吉的女兒。她在巴爾圖為一家奶站收牛奶,常跑下面的牧場,聽說我是去找她父親的,她熱情地對我說:“剛好我要下牧場去,路過那兒,你跟著走吧。”
那是一輛小型卡車,看上去挺新的。阿榮吉的女兒坐進駕駛室,而我跐著車輪,爬到卡車的大廂上。車上裝著幾十個圓肚形的奶漬斑斑的塑料桶,幾個臉膛黑紅的牧民,靠著車廂頭抽煙。他們見我上來,甩給我一棵煙。我跟其中的一個人剛對著火兒,車就開了。如果天氣好,坐在卡車上實在是一種享受,無邊的風涼。這一帶大概霜來得早,草黃了,而且草質也不是很好,常常會看到一塊塊的沙地,好像草原生了瘡疤。我問牧民們生計可好?一個說“湊合”,一個說:“現在草原沙化得厲害,畜生沒得好吃的,人也就沒得好吃的啊。”他的話惹得大伙笑起來。車開得飛快的,我們不時被顛起來,叫著。頭頂的白云張著雪白的翅膀,一片片掠過,好像在跟卡車賽跑。阿榮吉所在的牧場離巴爾圖確實不遠,也就半個多鐘頭吧,卡車停下來,阿榮吉的女兒從駕駛室跳下來,吆喝我:“小王,到了!”
順著她指的方向,我步行了十來分鐘,到了阿榮吉的牧場。牧場上有兩座氈房,一處圈牲口的圍子。遠遠的,就見阿榮吉在壘草垛,看來這是為羊儲備冬草。我喊了他一聲,他扔下手中的耙子,朝我走來。想想他每年去廠子送羊時,見到的人多了,對我可能模糊,我連忙作了自我介紹。阿榮吉“哦”了一聲,拍著自己的后腦勺說:“難怪我見你眼熟呢。”
阿榮吉把我讓進氈房后,取出一只海碗,拎過暖水瓶。我以為倒出來的會是白開水,誰知竟是滾燙噴香的奶茶!他說,他老婆今早起來時,說是昨晚夢見一條大蟒蛇爬到氈房前,啪啪地拍門,判定今天家里要來客人了,所以出門前煮好了奶茶,灌到暖瓶中。
阿榮吉的氈房很凌亂,被子疊得七扭八歪,臟衣服像烏云一樣堆在地上,桌子上是沒刷洗的碗盤和筷子,蒼蠅嗡嗡地飛舞。幸好坐人的草墩還算干凈。阿榮吉不好意思地對我說:“我老婆子在草原上自在慣了,不愛收拾家。”我連忙說:“太干凈了我還不敢坐呢。”
喝了一碗奶茶后,我跟阿榮吉說了來這兒的目的,一聽說是代表廠子來還錢的,未等我講下文,他就興沖沖地打斷我的話,說:“你們領導真是好主兒啊,如今四處都是討債的,哪還有主動上門還錢的?小王,今晚咱得好好喝一頓啊。”說完,撂下我出去了。
我尷尬地坐在那兒,心想自己若是孫悟空就好了,立馬把那沓錢變出來。在這種氣氛下,不管我找什么理由不還錢,都是難以啟齒的。
我離開氈房,去找阿榮吉,想把話說透了,讓他別空懷著希望。
阿榮吉正彎著腰,從地窖往上提東西。草原的牧民,一般會在氈房外挖一個地窖,地窖通常三五米深,三米見方。地窖冬暖夏涼,是天然的保鮮箱。夏天的時候,牧民喜歡把鮮肉藏入地窖中,他們嫌下窖周折,一般是用一根繩子,一端拴著肉,另一端拴在窖口的木樁上,將肉吊在窖中。取肉的時候,只需把繩子拉上來就是。果然,阿榮吉提上來的是半扇羊肉。他把它摜在草地上,問我:“你喜歡肋巴扇的前撇還是后撇?”說著,從兜里掏出一把彈簧刀,“咔”的一聲打開,刀鋒像雪線一樣晃著了我的眼。我驚叫著:“這是管制刀具啊,你怎么有?”阿榮吉說:“集市上賣它的多了,我們買它圖的是方便、好使,又不去殺人,怕啥嗎?”他蹲下來,把刀刃逼向羊肉,等待我選擇。我覺得自己沒有資格享受羊肉,于是咬了一下嘴唇,對阿榮吉說:“我從滿洲里開完會回來,昨晚在一家客店過夜,半夜氈房里躥進來一個強盜,把我帶給您的錢搶走了!”阿榮吉握著刀子的手抖了一下,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地盯著那扇肉,半晌才緩過神來。他抬頭看了看我,然后在羊肉上動著刀子,轉眼間就切割下一塊肉。他把余下的肉吊回地窖,拎著卸下的對我說:“錢沒了,口袋虧了,不能再虧著嘴啊。”我連忙表示,我一回到齊齊哈爾,就會把錢匯來。他這才舒了一口氣,說:“你丟了錢,就得自己賠吧?”我說:“那是啊。這事千萬不能讓廠領導知道,影響不好,好像我是個廢物,以后領導哪還敢交我辦事啊。”阿榮吉嘆息了一聲,說:“你也真夠倒霉的,五千多塊可不是小數目啊。”
我們回到氈房,他把羊肉放在案板上,怕蒼蠅叮咬,上面罩了一塊泛黃的紗布。阿榮吉坐在草墩上,卷起一支煙來抽。那煙很沖,他吐出的煙是青藍色的,直嗆嗓子。我坐在阿榮吉對面,發現鞋帶不知什么時候散了,低頭便系。這一傾身,手機從上衣兜滑落下來了,我順手把它撿起。等我直起腰的時候,發現阿榮吉瞪著眼睛,憤怒地看著我。他額頭的青筋一蹦一蹦的,喘著粗氣,我不明白自己怎么惹惱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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