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二月,一名實習生在工作推文里悄悄改了三個字。
原本的互動文案是:“在評論區發送媽媽的味道。”
她在后面加上了“和爸爸”。
改動很小,小到幾乎沒人會注意。但當她把這件事寫到社交媒體上時,評論區很快涌進來許多人:有人把育兒文章里的“媽媽”全部改成“家長”,有人在信息流里增加“父親帶孩子”的視頻,有人給醫療推文優先配上女醫生的照片。
她們來自不同城市、不同行業,卻做著同一種事情:
在日常工作中,悄悄改掉一些詞。
一個實習生改了三個字
一寧是大三學生,在一家媒體機構實習。那天她接到的任務是為“大年初二回娘家”寫一條推文。主題已經定好,海報也做好了,她能改動的空間很小。
文案最后有一句互動:“評論區發送媽媽的味道。”
她盯著這句話看了一會兒。那是一種說不清的別扭感——在整條推文里,女性似乎只承擔一件事情:做飯、做菜、做出“年的味道”。
她沒有動主題,只是把“和爸爸”加到了文案里。
推文發出去之后,這件事很快被她忘記了。直到一個月后,她把這段經歷寫成帖子發在社交媒體上。帖子瀏覽量很快超過八萬。
評論區出現了一種奇怪的共鳴。
有人說,她在月子中心做內容運營,把所有“媽媽該怎么樣”改成“家長該怎么樣”;有人說,她在互聯網公司做視頻,把帶孩子的角色從媽媽換成爸爸;還有人說,她在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做公眾號編輯,經手的每一篇推文都盡量多放女醫生的照片。
這些人分散在不同崗位,做著外人幾乎不會注意的修改。
“可能無人在意。”
“能影響一個是一個。”
很多留言最后都會帶上類似的話。
但留言的人都知道,那些帶有慣性的用詞,是因為在許多習以為常的敘事里,女性的位置是被安排好的。
把“媽媽”改成“家長”
評論區點贊最多的一條留言來自 Benny。
她在湖北一家月子會所做過公眾號運營,負責母嬰科普文章。工作中她做了一件幾乎成了習慣的事——把文案里所有“媽媽該怎么樣”改成“家長該怎么樣”。
“雖然可能無人在意。”她在留言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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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nny 對這些用詞格外敏感,是有原因的。
她有過一段并不愉快的婚姻。結婚后,她很快發現,家務幾乎全部落在自己身上。“垃圾不會主動撿起來,地板踩臟了也不會拖。”她說。更讓她難受的是,一些看似溫和的話語——比如婆婆總說“做飯很有樂趣,下班回家做飯多好”。
她心里常常冒出一個問題:
為什么這些話不對你兒子說?
在她成長的家庭里,情況完全不同。父親會做飯、洗碗,照顧孩子。她曾以為這是再正常不過的家庭分工,直到結婚之后才意識到,許多家庭并不是這樣。
這段婚姻最終以前夫出軌告終。
后來,她離開月子中心,到另一家母嬰公司繼續做內容運營。她仍然堅持把“媽媽”改成“家長”。
“育兒這件事,本來就不應該只是媽媽的責任。”她說。
根據國家統計局 2024 年的數據,中國男性每天用于家務和照料等無償勞動的時間平均為 1 小時 52 分鐘,而女性為 3 小時 29 分鐘。
Benny 在母嬰行業工作時發現,幾乎所有育兒文案都默認母親是主要照料者。父親只在某些特殊情境里出現,比如產檢。她覺得這不只是一種偏見,更是現實的忠實記錄——而宣傳內容在不斷鞏固它。
她說自己做的事情很簡單,只是把一些詞改掉。
“但至少在我寫的內容里,育兒是‘家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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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nny 把關每一篇經她手的文案內容
她把“家長”當成一個最小單位的更正。
只是再聊到婚姻,她說了一句:“婚姻要長久,就得’不敏感’。”
讓“父親”出現
CiLiKE 的改法比 Benny 更主動一些,她在互聯網公司做內容運營,負責信息流視頻的審核和推薦。工作中,她會把許多帶孩子的畫面主體從“媽媽”換成“爸爸”。
她的邏輯很直接:“至少能讓觀看者再看到’父親帶小孩’這件事時不會感到奇怪驚訝。”她知道不是每個女孩都有機會讀波伏娃,但刷短視頻的人多。既然推視頻是她的工作,她就把能改的改掉,“能影響一個是一個。”
她甚至冒著讓男性感到被“冒犯”的風險——把原本默認屬于女性的位置換給男性,是為了讓所有人停一下,想一下,然后反過來意識到這個默認本身的存在。
讓女性被看見
白桃在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工作,她發現一篇沒有明確標注性別的醫療推文發出來,多數人腦海里浮現的默認是男性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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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和這種“默認”談判,她選擇繞過它——經手的每篇推文配圖優先使用女性醫生,封面能放女醫生就放女醫生。
“我不想讓女性只成為’醫生’的背景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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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蛋糕的在本地新聞媒體單位做視頻,有一次制作技能宣傳大賽的素材,按文件夾順序取了十張工人照片,沒考慮性別。領導審片后第一個意見是:女性工人的素材為什么這么少?性別比例至少五五開,女工人多一些也可以。
“領導也是一位女性。”草莓蛋糕補充道。
這些微小的調整,讓女性在一些長期被認為“男性化”的職業里重新變得可見。
但也有人選擇另一條路徑——減少性別標簽。
在食品行業公關部門實習的 Rache 會把職業圖標統一換成中性形象;科技記者云路,則盡量把稿件里的“外賣小哥”“快遞小哥全部改成“騎手”“快遞員”。
在她們看來,有時候強調“女性”本身,也可能意味著這些職業仍然被認為是男性的領域。
“要先做一個人,再做一個女人。”
開頭“女神”,結尾“婦女”
這些對詞語的敏感,也延伸到了節日。
近幾年,“女神節”成為許多品牌營銷三八國際婦女節的方式。一些女性開始重新強調“婦女節”這個原本的名字。
智慧腦袋曾在互聯網公司實習,負責游戲社群運營。游戲里有幾個中國女神仙的 NPC(非玩家角色),婦女節要發推送,文案就用了“女神”來指代這些角色,標題順勢用了“女神節”。
她當即找男上級提出問題,說“女神”這個詞“是用非常虛假、毫無實質進步的幻想在掩蓋真正的女性處境”。
上級是個好人。
他認真聽完,覺得有道理,當即和她一起商量能替換的標題方案。但討論了一圈,發現其他詞放進去都不合適,“女神”確實更符合游戲的調性。
最終的折中方案是:標題保留“女神”,文末祝福改成“婦女節快樂”。
兩個詞并排出現在同一篇文章里,像一場沒有結束的談判。
智慧腦袋說,“婦女”這個詞本身沒有問題,只是早就被改造過了——市場發現“女神”更好賣,就把節日也一起賣掉了。
她覺得互聯是一個“非常市場導向、金錢導向”的行業,只要市場表明在意這個問題,平臺一定能反應過來。但她也說,不希望大家認為互聯網最新的這部分聲音就是社會普遍的樣子。
智慧腦袋最終沒有留在互聯網行業。
實習結束后,她去學校做了一名心理老師。她說自己真正喜歡的是工作里影響人的那部分,但在互聯網公司,“人能起的作用實在太有限了”。
現在沒有人審她的稿,也沒有人管她上課講什么。
她會跟學生講性別刻板印象,給學生們播放放女性視角的電影。但因為每種行動“真的能影響到一部分小孩”,她對這些話題變得更謹慎了。
她走到了語言后面
沒有人知道這些改動究竟會不會改變什么。
Benny 說,“可能沒什么人看。”
CiLiKE 說,“能影響一個是一個。”
智慧腦袋則覺得,在互聯網行業里,“人能起的作用太有限”。
她們都知道,這些修改往往只有幾個字。
但當那條留言——“我把媽媽改成家長”——得到上千個點贊時,很多人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原來并不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做這件事。
哲學家海德格爾說,語言是存在的家。更正語言,就是更正存在本身。
在日常工作里改掉一個詞,也許只是很小的一步。
但我們相信,更好的世界已經存在在她們的語言里了。
作者 / 一寧
編輯 / 云路
版式 / Al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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