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今天是3月8日，國際婦女節。
盡管算不上什么節假日院線檔期，還是有一部值得關注的女性主義影片上映。
它的豆瓣評分高達9.3，毛尖老師銳評：一部影片，足以打擊國內所有虛假的大女主劇。
這就是：
《非窮盡列舉》
去年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有一部名為《初步舉證》的影片在國內院線上映。
在豆瓣上，20萬網友為它打出了9.5的恐怖高分。
它原本是以獨角戲形式呈現的舞臺劇，曾在英國國家劇院上演，后來被制作成紀錄電影，搬上了大銀幕。
如果你看過《初步舉證》并且很喜歡，那么《非窮盡列舉》可以垂直入坑，因為這就是《初步舉證》的姐妹篇。
它們由完全相同的核心主創打造：編劇蘇茜·米勒，導演賈斯汀·馬丁。
同樣是通過法律人視角，層層遞進，剖析社會正義、性別權力等復雜議題。
同樣都是話劇高清錄制，臺詞密集，信息量巨大，女主角一人分飾多角，光是欣賞演技就值回票價…
編劇：蘇茜·米勒 導演：賈斯汀·馬丁
《非窮盡列舉》的核心人物，是女法官杰西卡。
法庭之上，她氣場全開，控場能力極強。
她可以沉穩駕馭整個庭審節奏，把犯罪分子送進監獄，也能挺身擋住律師對女性受害者的二次傷害。
她用實際行動踐行著女性主義，通過自身不斷努力，奮斗到權力的高位，為更多女性爭取公義。
但就在休庭那一刻，她瞥見手機上來自兒子的8個未接來電，整個人都不好了…
出什么事了？怎么打那么多電話？我竟然錯過了兒子的重要來電！一時間，焦躁、愧疚、慌張，填滿了杰西卡的胸腔。
她匆匆忙忙回電…
電話那頭，18歲的兒子語氣理所當然：找不到一件襯衫。
他明知道母親正在開庭，依然不依不饒地狂打電話…
這就是《非窮盡列舉》的開場。
你應該也看出來了，即使是像杰西卡這樣站在職業巔峰的女性，也依然要拼盡全力，去扮演一個“好媽媽”。
整部影片中，你可以看見這個女人如何在事業與家庭之間長出三頭六臂，應對種種細碎而真實的拉扯。
她操持家務，為一場家庭派對，張羅十六人的晚餐；兒子臨出門，她急急忙忙給他熨燙衣服。
她回憶一路走來的育兒歷程，也盡是雞飛狗跳的日常：
她不得不一邊打電話處理工作，一邊在公園遛娃。
娃忽然消失在視線里，她嚇得渾身發抖，立刻腦補庭審時見過的兒童綁架案…
孩子在學校骨折了，也是她放下手上的工作，第一時間趕去處理，還要擔心兒子是不是遭遇了霸凌…
甚至連兒子的性教育，也是由她硬著頭皮上陣：從隱私部位的尺寸大小，到關于性同意的理解…
場面一度尷尬到，彼此都想鉆進地縫。
（我想如果換做是中國女性，此處應該還有輔導作業這一恐怖的類別…）
這樣的生活日復一日，磕磕絆絆，杰西卡以為早已駕輕就熟。
她相信，自己已經找到了工作和家庭、理想和現實之間的平衡點。
直到有一天，她那個剛滿18歲的兒子，卷入了一樁強奸案…
她才驟然發現，自己以為固若金湯的生活，其實早已布滿裂縫，一觸即潰…
《非窮盡列舉》是一部話劇錄制電影。首先必須說，劇場舞臺效果和影院大銀幕有著非常大的區別，現場的震撼必然會被削弱…
但考慮到我們大部分人很難親臨英國的劇院，這樣的錄制，已經是退而求其次中的最佳選擇。
更何況，憑借扎實的劇本與演員出色的表演，這部作品完全值得你走進電影院，沉浸其中兩個鐘頭。
撐起整部戲的女主角，是英國知名演員裴淳華。
她最為人熟知的作品，是2014年的電影《消失的愛人》。她飾演的艾米，集智慧、冷酷、脆弱與操控欲于一身，將一個復雜女性的內心層次，演繹得令人不寒而栗…
《消失的愛人》劇照
而在《非窮盡列舉》中，裴淳華的表演充滿了感染力，而又更內斂、復雜。
盡管這次并非《初步舉證》那樣的獨角戲，但裴淳華承擔了超過80%的戲份，是絕對的主角。
舞臺上的她，全程處于高速運轉狀態，將女性身兼數職的緊張與忙碌，表現得淋漓盡致。
她要在法庭、客廳、公園等場景間快速切換，一邊說著臺詞一邊換好衣服，還要一人分飾多角。
讓我印象特別深的一場戲，是她對著一件黃色外套演戲，那件外套就代表了她年幼的兒子，她擁抱著它，輕聲細語地安撫它。
觀眾分明知道那只是一件衣服，卻在裴淳華深情的注視與撫摸中，真切地看見了一個母親眼里的孩子。
而真正讓杰西卡這個角色立住的，是裴淳華對“隱痛”的克制處理。
她沒有用夸張的肢體動作，而是用眼神、語氣的微變、指尖的遲疑，去傳遞那種被多重身份撕扯的痛處。
她向觀眾呈現了一個真實的女性困境：一個女人的成功如此脆弱，當她有一個犯罪的兒子…
更向觀眾提出一個心靈拷問：一個男性加害者的母親，還能是女性主義者嗎？
就在前不久的上海放映活動中，毛尖老師坦言：看完這部片，我感到深深的后怕，因為我兒子21歲，在國外…這個故事似乎告訴我們，你要是個成功的女人，就千萬別生兒子。
從故事層面來說，我覺得這部作品比《初步舉證》更貼近真實，它呈現了更為復雜幽微的現實困境。
在我看來，杰西卡面對的是三重困境。
第一層，是性別困境。
她可能在一些人眼里，特別的“傳統保守”。
她承擔了大部分的育兒責任，卻也對丈夫的話“我相信兒子此刻更想要和你在一起，只有你能安撫他”非常受用。
她尷尬地給兒子談性教育，這本應該交給丈夫去做，但她事后甚至有點驕傲，能和兒子談“性”，應該超過了99%的媽媽。
她確實在承受母職懲罰，但她似乎也實實在在地陶醉于“好母親”的敘事里，甘之如飴。
這個矛盾，不是簡單的覺醒或是不覺醒能夠概括的。
再看她和丈夫的關系。
他們同為律師，當她被提拔成為法官時，她擔心丈夫心理失衡，主動安慰他：這大概是為了政治正確平衡性別吧。
沒想到丈夫順水推舟地說：確實，但這會讓一些真正有能力的人失望…
杰西卡內心瘋狂吐槽“老娘就是那個有能力的人”，但她沒有說出來。
在家里不顯得自己能力過強，鋒芒畢露，已經成了她的下意識行為。
這些細節拼湊出的，是一個遠比“受害者”或“大女主”更復雜的形象。
杰西卡明明承受著性別不公帶來的壓力，活得特別累，可她確實深愛著丈夫和孩子，并在這種夾縫里找到了自己的價值和存在感。
這種矛盾特別真實，也最讓人感慨，相信不少在現實中掙扎的女性會很有共鳴。
第二層，是她身為母親和法官雙重身份的困境。
作為法官，杰西卡擁有足夠的專業，她知道，遭遇性侵的女孩，往往會出現記憶的碎片化與不連貫，說不清細節，答不出時間，這并非謊言，而是創傷后最真實不過的反應。
而這份專業認知，此刻卻成了她最痛苦的武器：因為她太知道，在現行的法律制度下，強奸案的指控本就艱難重重，而這些"漏洞"，恰恰可以成為辯護方最有利的反擊。
天平兩端，是她生命中最沉重的兩個身份。
一端是法官杰西卡，是那個畢生捍衛女性權益的女性主義者，她知道什么是對，什么是正義。
另一端，是母親杰西卡，她手里握著的，是幫兒子脫罪的可能。
教兒子承擔責任，承認罪行，意味著她要親手將他送進監獄，看著他的人生，在最美好的年紀崩塌。
而幫兒子全身而退，則要用自己信奉一生的原則作代價，從此活在良心的陰影里。
更可怕的是，即便脫罪，兒子的人生也未必能真正"回來"：一個從未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的人，會不會在錯誤的路上越走越遠，再也無法回頭？
而在我看來，這個困境還不是最絕望的。最糟心的，是第三層困境：杰西卡發現，自己努力了這么久，一直是在和整個社會系統作對抗。
觀影過程中，我一度產生疑問：杰西卡對兒子的教育已經夠好的了，她陪伴、溝通、以身作則，為什么兒子還是會走到犯罪的那一步？
直到杰西卡打開兒子的電腦，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視頻、群聊記錄讓她大開眼界…
原來，年輕人的世界早已不是父母想象的那樣…
那里有屬于年輕人的話語體系，有他們心照不宣的規則，有鋪天蓋地的色情內容，有把女性簡化為器官和分數的聊天記錄。
這讓我想起去年寫的一部英劇《混沌少年時》，劇中的父母也震驚，兒子明明只是在房間里上網，怎么變得那樣憎惡女性，到了要殺人的地步…
在網絡世界里，正在發生一場隱秘而迅猛的思想塑造。
算法推送著物化女性的內容，群聊里充斥著對女性的嘲弄與貶低，在那個父母看不見的地方，年輕男孩們在互相強化著一種扭曲的性別觀。
當性別對立越來越嚴重，單靠一個母親十幾年的努力，怎么夠？
英劇《混沌少年時》
這部影片的英文原名《Inter Alia》，意為“除此之外”或“在諸多事物之中”。
這大概可以解讀為，杰西卡需要在法官、母親、妻子、女性主義者等多種身份中尋找平衡…
但我更喜歡它的中文譯名，非窮盡列舉。
我們常說，女性是一種處境，而這種處境，是很難窮盡列舉的。
每一種處境都由無數細節編織，很難用幾個標簽、幾段宣言、幾場控訴去窮盡。
每一位女性，都有自己的來時路、軟肋與不可言說。
那些看似相似的困境，落在不同人身上，可能是截然不同的故事版本。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地獄。
女性主義應該做的，是叩問社會制度和規則是否公平，而不是審判個體。
但現實是，女性主義是一個光譜，光譜往往會變成鄙視鏈。
不被理解和包容，似乎成了一種常態。
正如影片中，杰西卡的閨蜜，在杰西卡兒子出事后，毫不猶豫站到了她的對立面，只是因為，她生的是女兒，共情不了杰西卡的處境…
而我們，也在網上審判寶媽不夠獨立，審判戀愛腦不夠清醒，審判全職主婦不夠覺醒…
我們把彼此釘在自己定義的“正確”里，卻忘了問一句：她經歷過什么？她的選擇背后，是怎樣的現實在拉扯？
我們的影視劇，則開始塑造另一種“假女人”：她們沒有正常人的情感糾葛，沒有脆弱，沒有猶豫，只要搞事業就夠了，仿佛這才是唯一值得被歌頌的女性模板。
可我們明明知道，真實的女人不是這樣的。
真實的女人會在深夜崩潰，會在兩難中反復權衡，會在愛和責任里把自己撕成碎片…
這也是《非窮盡列舉》最珍貴的地方。
它不提供爽感，它只是把那道我們假裝看不見的裂縫，撕開給我們看。
那里面，有最殘酷的真實，警醒我們，這個世界需要改變。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