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2月,漢江北岸氣溫已降到零下二十攝氏度。三連夜里排雷,炸彈外殼凍得發(fā)亮。一個肩膀尚顯稚嫩的士兵彎腰抱起美軍定時炸彈,小心拖向溝壑。戰(zhàn)友看得心驚:“張榮清,慢點,別玩命!”少年只是嗯了一聲,額頭的蒸汽順著呼吸冒出白霧,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張榮清的本領讓連隊佩服,可他的習慣也常被人拿來悄悄議論:寫字時總愛先標注注音符號、休息時喜歡打坐、打飯排隊時時不時鞠躬。他笑著解釋“家里老人教的禮數(shù)”,沒人深追。畢竟,拉響爆破索那一下,他愿意站在最前。
時間往回撥。1938年夏天,日軍全面侵華。五歲的砂原惠跟隨父母抵達吉林延吉的一處林場。父親在偽滿林業(yè)事務所做事,卻重復一句話:“別欺負當?shù)厝耍呐挛覀兇┻@身制服。”孩子記住了,也學會中文和東三省的俚語。
1945年,日本無條件投降,林場哨卡上的太陽旗被扯下。砂原父親積勞成疾,兩個月后病逝,留下母子倆。鎮(zhèn)上百姓沒把他們當敵人,把放牛、打豆子這樣最笨卻最踏實的活計讓給母子,糧票也分了幾張。那段日子——冷,可心里不至于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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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冬,東北土改深入。地主院子里貼出“雇農(nóng)”兩字,砂原惠的名字也寫在榜上,還分到兩坰地和一頭耕牛。站在人群里,他忽然覺得肩胛骨發(fā)熱:一個外來者能在這里落地生根,全靠眼前這面紅旗。他暗暗下決心,得幫這支隊伍打贏仗。
第二年春天,新兵征集隊到了通化。砂原用生澀的鋼筆字寫下“張榮清”三個漢字。“籍貫?”登記員抬頭。“吉林通化。”少年聲音不大,卻很肯定。就這樣,15歲的他穿上灰色軍裝,成了炮兵二師的通訊兵。
白山黑水的練兵場很苦,他卻樂在其中。背步槍、背電話機,兩樣都能拿第一。團里搞糾察,發(fā)現(xiàn)他寫的報告書字跡工整,居然還有毛筆題首,政工干部樂了:“這小子念過書,別埋沒。”于是電臺操作、地圖測繪、俄語速成,他都學得飛快。
1950年10月,部隊開赴朝鮮。越過鴨綠江那夜,他偷偷在筆記本上畫了顆小紅星,旁邊寫下“今天開始,是中國士兵!”山地行軍、零下三十度的雪野潛伏、隨時可能飛來的凝固汽油彈,張榮清咬牙挺住。一次機場爭奪戰(zhàn),為搶修起降跑道,他在彈坑里連挖三小時,手被凍裂,黏住鎬把,照樣硬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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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春,前線炮聲減弱。他突然接到通知:留守營的軍官要陪他回家探望病危的母親。列車穿越滿是霜雪的松遼平原,停在小站時,炊事班給他塞了幾塊黑面煎餅。到家后,探視的人順口問鄰居:“張家是不是從關東搬來的?”村長耿直,一句“他們本來是日本人”脫口而出。秘密就此暴露。
返隊后,師部把他叫去。政治部主任直視他的眼睛:“小張,你真名叫什么?”屋里只有掛鐘滴答作響。半分鐘后,少年低頭開口:“砂原惠。”他語速極慢,“可我在中國長大,我是中國人。”一句話說完,聲音幾乎聽不見。
軍隊需要勇敢,也要顧全國際法。日籍人員不得參戰(zhàn)是明文規(guī)定,特別是朝鮮戰(zhàn)場。1953年7月停戰(zhàn)前夕,上級決定將砂原惠調(diào)離火線,送往沈陽東北航校,與一批戰(zhàn)敗后留用、正待遣返的日籍教官共事,教航空發(fā)動機維修。調(diào)令上寫著:“在訓期間,注意保密,注意引導。”
他一到航校,火氣騰騰。白米、大肉、精鹽面包全擺在日本教官餐桌上,而從前線歸來的志愿軍飛行員仍啃雜糧粥。他眼眶發(fā)紅,沖伙房吼:“憑什么?”兩頓飯沒吃,靠冷水硬扛。領隊勸他:“你的心思大家懂,但命令不能違。”他垂頭坐下,悶聲咽下一口涼饅頭。
1955年2月,中日戰(zhàn)后處置進入尾聲,大批日僑分批遣返。大連港碼頭陰風獵獵,砂原惠站在甲板,望著漸遠的海岸線,手握一只軍用水壺。里面裝著松花江水,他說要帶點“故鄉(xiāng)味”。船開動,他脫帽,朝陸地鞠了一躬,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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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日本的頭兩年,他在東京一家對華貿(mào)易公司做翻譯。辦公室里同事好奇:“你中文為何像本地人?”他笑答:“因為那是我第二條生命。”1958年,他用退伍津貼和母親攢下的錢注冊了小型進出口公司,特意挑在七月一日那天;周圍人都不懂,他卻像給自己過節(jié)。
1972年邦交正常化,中日商貿(mào)驟然升溫。砂原的公司成了橋梁,年年跑北京、上海、沈陽,平均一年飛三十多趟。朋友調(diào)侃他“半個中國人”,他糾正:“是完整的。”有了手機后,這位老兵把鈴聲設成《解放軍進行曲》,地鐵里響起前奏,總能把身邊乘客嚇一跳,他卻哈哈大笑:“好聽!”
晚年客廳四壁掛滿黑白合影:志愿軍老戰(zhàn)友、航校機務人員、東北鄉(xiāng)親。他指著其中一張說:“那回合影,我還穿著棉大衣,領子都炸焦了。”孫輩嘴快:“爺爺,你那是幫外軍打咱日本呀。”他搖頭:“打的是侵略,救的是自己。”
2021年春天,他在橫濱家中病逝,終年88歲。遺囑寫得很短,只一句話要求把一半骨灰撒在鴨綠江畔。朋友照辦。那天江面風大,骨灰在空中打旋,落進水里,很快不見蹤影。北岸松林依舊,偶爾傳來陣陣號角,像在回應那個15歲少年的秘密與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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