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日為鑒》照進現實，今年畢業的博士想進武漢高校有多難？

現在太卷了，你知道嗎？”

上周和本科同學聊天，電話那頭的她語氣里滿是疲憊與焦慮，一句話重復了三遍，藏著今年武漢博士就業市場的無盡無奈。作為華科在讀博士，憑借985院校的光環，留在武漢進一所高校任教，放在以前是水到渠成的事，可今年真正踏入就業市場才發現，現實給了她一記重錘——今年畢業的博士，想在武漢找到一份高校工作，難到超出想象。

這場對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今年武漢博士就業的潘多拉魔盒，里面沒有光鮮的學歷濾鏡，只有“僧多粥少”的殘酷內卷，和一群高學歷人才為謀生而妥協的無奈。

這讓我想起《以日為鑒》一書中的觀點，日本上世紀90年代推行博士擴招后，曾陷入“高學歷低回報”的尷尬，如今我們正在經歷的博士內卷，恰是日本曾經走過的老路，而當下高校的招聘現狀，正是這一趨勢最真實的縮影和寫照。

一、985工學博士留漢半年，只能瞄向高職高專

同學給我講了她身邊最鮮活的例子，一個國防科技大的朋友，學的是工學專業，去年9月份畢業，一心想留在武漢，可直到現在，依然沒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

“她可是國防科大的博士啊，985出身，學的還是熱門工學，放在前幾年，武漢的普通本科院校搶著要，可今年呢？”同學的語氣里滿是唏噓。

“武漢所有的本科院校，她幾乎都投了個遍，簡歷石沉大海，連個面試機會都沒有。現在能碰一碰的，只有那些以前大家看都看不上的職業技術學校，可就算是高職高專，也得看專業對不對口。”

也許你覺得夸張，但這不是個例。

如今的高校招聘市場，早已不是“博士優先”，而是“博士扎堆，擇優再擇優”。高校眾多的武漢，更是如此。以前，博士畢業進高校，是“雙向選擇”，可現在，變成了博士“求著”高校給一個機會，哪怕是不起眼的高職高專，報名人數也能翻好幾倍。

“以前覺得高職高專是‘兜底’的選擇，現在倒好，兜底的崗位都要擠破頭。”同學苦笑，“我那個國防科大的同學，現在每天都在刷招聘信息，哪怕是偏遠區縣的高職，只要專業沾邊，她都愿意去試，可就算這樣，也還是沒消息。”

二、博士擴招太瘋狂，4年翻幾番

內卷的根源，繞不開近幾年瘋狂的博士擴招。

同學的經理揭開了擴招背后的殘酷現實：“他讀博士那一年，華科全年加上工科，總共也就招了1200個人，那時候我就覺得已經很多了，可去年一年，光統招博士就招了接近4000人，還沒算直博的。”

更讓人震驚的是，這還沒把協和、同濟醫學院的醫學類博士算進去。“我上次回去參加畢業典禮，同濟醫學院的博士，在光谷體育館一樓一區A區坐了滿滿一片，足足100多個人，比我們整個院的人都多！”

她回憶起4年前自己碩士畢業的時候，當時畢業典禮上的博士寥寥無幾，醫學類博士最多也就30多個人，“這才過了4年，就翻了好幾番，你說博士能不泛濫嗎？”

教育部數據顯示，我國博士招生規模從2014年的7.26萬人，到2024年已經突破17.11萬人，10年間增加了近10萬人，近3年年增長率都保持在10%以上，博士擴招早已步入快車道。

而武漢作為高校密集城市，博士招生規模更是逐年攀升，供需失衡的矛盾愈發突出。

擴招帶來的，不僅是博士數量的激增，還有培養質量的下滑。

“以前帶博士的要求多嚴啊，必須是三級教授及以上才有資格，現在倒好，剛入職的副教授，每個人都有兩個帶博士的指標，說白了，就是阿貓阿狗都能帶你博士。”

更離譜的是，博士點的擴張也越來越隨意。同學的師姐，2023年畢業，無奈之下進了河南農業大學，“她們學校剛升上碩士點，現在又要爭創博士點，我真的很無語，什么學校都能設博士點嗎？”

據國務院學位委員會發布的名單顯示，2017年新增47個博士專業學位授權點，2020年新增96個，2023年則新增310個，增長規模呈井噴態勢，這也意味著，未來會有更多博士涌入就業市場，內卷只會愈演愈烈。

《以日為鑒》中特別警示，博士擴招若缺乏配套的崗位供給和培養質量管控，最終只會導致“博士過剩”的反噬——日本當年就是因為擴招后高校教職崗位縮減、企業接納度低，讓大量博士陷入非正式雇傭的困境，而我們如今的擴招速度，比當年的日本更為迅猛。

三、985博士擠去二本做博后，北大南大博士也來“搶編制”

同學師姐的經歷，更是今年博士就業困境的真實寫照。師姐是鄭州人，2023年博士畢業，原本一點都不想進高校，可河南的體制內太卷，沒有合適的人才引進政策，省考事業單位招博士的崗位寥寥無幾，“你一個博士，去和成千上萬的本科生、碩士生搶公務員崗位，根本沒有任何優勢。”

更無奈的是，黨校、社科院等單位，要么不招她所學的管理類專業，要么限制二級學科，“哪怕招經濟學，也只要應用經濟學，像國貿、保險、西方經濟學這些專業，根本找不到工作。”

走投無路之下，師姐只能接受河南農業大學的邀請——一所省屬二本院校，而且是以博后的身份進去，

“為了占一個編制，她得在那里做兩年博后，一個985博士，跑到二本院校做博后，說出來都讓人覺得心酸。”

可就算這樣，師姐也沒有別的選擇。“她跟我說，雖然待遇不高，而且學校現在也很卷，但至少有編制，不用面對‘非升即走’的壓力，頂多就是完不成考核降點待遇，總比沒工作強。”

更讓人唏噓的是，就連這樣的二本院校，現在也成了博士們的“香餑餑”。“師姐說，去年下半年來她們學校的，全是北大、南大的博士，這些以前根本不可能看得上二本院校的頂尖人才，現在也擠破頭來這里找工作，只為一個穩定的落腳地。”

這背后，是“非升即走”制度帶來的焦慮。

近年來，多所高校開始取消“非升即走”，但仍有不少高校沿用這一制度，聘期淘汰率甚至超過90%，1個編制要10多位博士“賽跑”，不少博士為了規避風險，只能選擇有編制、壓力相對小的普通院校，哪怕待遇低、平臺差。平成時代的日本博士困境也是相似，畢業后僅有21%能進入高校獲得正式教職，多數人只能從事短期助教、非正式博后等不穩定崗位，為了一份穩定工作，不得不放下學歷身段。

四、發文章卷到“花錢都難發”，科研夢碎在現實里

除了就業崗位的內卷，博士畢業本身的壓力也越來越大，而這，也間接加劇了就業的困境。現在發文章，已經卷到了“花錢都難發”的地步。

“博一的時候，我們班上有個女生，找了一個國外的醫學類期刊，專門發抑郁癥相關的文章，影響因子很高，還是旬刊，一年發2000多篇，她當時花了兩萬塊錢，在上面發了一篇文章，評上了國獎。”

那時候大家都覺得這個刊“水”，不認可這種花錢發文章的方式，“可現在呢？就算是這種刊，花錢都難發，因為人太多了，大家都知道這個刊好發，拼命往里面擠。”

而她的師妹，從武漢理工保送過來，現在卻面臨延畢的困境。“因為文章發不出來。我導師雖然幫她帶文章，但那篇文章要到2027年6月份才能見刊，誰知道一年后會不會出什么變故？

就算錄用了，也只是滿足畢業條件之一，她還缺一篇文章。”

這種焦慮，不僅師妹有，就連華科這樣的985高校，老師們發文章也很頭疼。“合作發文章可以，但咱們連華科的平臺都覺得難，她一個二本院校的老師，拿什么去卷SCI？現在外文期刊也越來越難發，沒有文章，不僅畢不了業，就算畢業了，也很難在高校立足。”

同學的話，道出了很多博士的心聲：“我真的很想做科研，可現在這個環境，連畢業都難，就算畢業了，也找不到合適的科研崗位，有時候真的會懷疑，讀博到底是為了什么。”

五、全國博士就業都在“降溫”，觀念該轉一轉了

其實，武漢博士就業的內卷，只是全國博士就業市場的一個縮影。

近年來，隨著博士擴招，“博士過剩”的聲音越來越多，盡管有專家表示，我國每千人中的博士生數量仍低于發達國家，博士規模還有擴張空間，但現實中，博士就業難已經成為不容忽視的問題。

北京的智庫研究院雖然招人，但大多沒有編制，還有嚴苛的考核指標，而且優先錄用北京戶口的人，“我班上有個同學，在清華做了一年多博后，壓力太大退站了，去了國家發改委下屬的一個智庫，沒有編制，沒有戶口，待遇也一般，除非是北京本地人，否則根本很難立足。”

更離譜的是，北京今年還出了新規定，博士應屆畢業生如果之前在屬地交過社保，就不符合招聘條件。“我們博士在讀期間，學校都會給交社保，這本來算工齡，可到了北京，反而成了‘門檻’，確實有點離譜？”

現在的博士就業，早已不是“高學歷=好工作”。

“以前覺得博士是‘天之驕子’，可現在，我們只是一群為了謀生而奔波的普通人。有時候真的覺得，觀念該轉一轉了，工作首先要保基本、求穩定，不能再抱著‘博士必須進高校、做科研’的執念，不然只會讓自己越來越焦慮。”

《以日為鑒》中也給出了清醒的答案：博士的價值從來不是學歷光環賦予的，而是自身能力與時代需求的匹配度決定的，日本很多理工科博士憑借過硬技術進入企業研發部門，跳出了高校就業的死胡同，這也給當下武漢乃至全國的博士們，提供了一條可借鑒的出路。

最后的感嘆中，我們得出了一個結論：沒有所謂的“鐵飯碗”，沒有理所當然的“學歷優勢”，哪怕是985博士，也得放下身段，在內卷中掙扎求生。

那些曾經看不起的高職高專，那些曾經不屑一顧的普通院校，現在都成了博士們爭搶的“香餑餑”；那些曾經嗤之以鼻的“曲線就業”，現在都成了無奈之下的最優選擇。

但或許，這也是一個提醒：高學歷不是終點，而是起點。

避免陷入“高學歷陷阱”的關鍵，是打破“唯高校論”的執念，找到自身能力與社會需求的契合點。當學歷的光環褪去，學會接受現實、調整心態，放下執念、靈活就業，或許才能在這場內卷中，找到屬于自己的立足之地。畢竟，謀生不丟人，穩定且踏實，才是當下最珍貴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