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歲，她從會計轉行做保潔

2022年3月開始，YOU成都都會基于自己的觀察推出該年度女性專題欄目。這個三月，我們決定記錄一群“轉身”的女性。

“轉身”絕非簡單的退休或換工作，它是主動的、有溫度的、且極具生存哲學的人生再定位。

這些女性她們未必都有光鮮的履歷或圓滿的退局，有人在職場行業里輾轉，有人在事務性的瑣碎里摸爬滾打。她們只是某一刻決定轉身，回到更具體的生活中去，選擇另一種勞動方式、一種能看見具體成果的日常——通過日復一日的清掃、擦拭等等，用雙手確認“我在好好活著”“我在改變環境”，從而獲得更簡單、更踏實的快樂。

這是她們的選擇，也是她們重新找到的錨點。

第一期，我們跟擔任會計數十載，卻在61 歲轉身成為保潔員的董阿姨聊了聊。

董阿姨

上世紀60年代生人，曾學過裁縫，后專職會計崗位多年。61歲那年，她轉身成為一名掃塵拭灰的保潔員。

早晨的城西寫字樓還靜謐，現年六十二歲的董阿姨已踏入職場。八點半，她和搭檔便穿梭在各個樓棟與樓層的辦公室，手里抓著抹布，有時又是掃把或者拖布，具體的工作內容完全取決于地面衛生情況。中午稍作休整，五點半收工回家，這樣的節奏她已持續了半年。

做保潔之前，董阿姨是一名老會計，退下來后，鍛煉占據了她的生活重心——白天，去游泳；晚上，去練瑜伽。去年，她忽然跟家里人說自己在家附近找了份工作，過條街就是上班地點。同樣退休的丈夫開始很反對，畢竟一把年紀了，何必再折騰。

事實上，公司最初也猶豫了，團隊里都是正值壯年的“五十代”嬢嬢，年過花甲的董阿姨是個不折不扣的超齡上崗者。

01/

有題就解題，這就是人生。

2024年3月，董阿姨正式領養老金，小叔子、小姑子都說，“董姐，你總算是解放了。”

董阿姨本人倒是無感，如果非要說個一二，那領退休金確實是值得高興的事。正式退休前，她是一名會計。她曾在一家民營水處理設備廠待了最久，后來老板決定轉型關停實體，廠里也隨之調整了業務方向。在“裁員”一詞還未流行的年代，董阿姨眼見年輕同事們紛紛離去，也目睹了老同事為爭取補償，與老板反復交涉、拉扯。

·年輕時候的董阿姨

董阿姨沒有這檔子事與那檔子事，就算沒有工廠了，但凡營業執照沒注銷，就要報稅，就需要會計。于是，她被留下來了。

董阿姨是一個幸運兒。廠子沒了，有活兒，但活兒不多，偶爾跑跑國稅局、地稅局。孩子開始在外兼職做家教，她和丈夫只是不定期給點補貼，經濟壓力小了很多。機構改革后，國稅與地稅合并統一稱為稅務局，原地稅局職能已整合并不再單獨存在，不用一企兩家跑了。按她的話說，“剛剛松活點，看到在變好，哪曉得……”

臨近過年，留在仁壽老家的老父親咳得厲害，最初只以為是寒冬天感冒了，吃點感冒藥、咳嗽藥在床上躺了兩天就沒事了。結果，躺了兩天，老父親不怎么吃喝，甚至爬也爬不起來了。董家兄弟姊妹都在成都，接到老母親的電話，趕緊回老家把老父親接到成都來看病。

董阿姨說，每個月本來耍耍搭搭掙點錢，要是自己一個人根本扛不住，姊妹多有姊妹多的好處，大家輪流分攤減輕了很多壓力。沒料到老父親的求生意志并不強，并不配合治療，他想到自己年紀那么大了，沒有救治的必要了，不想大家花冤枉錢。同病房的其他病人家屬說了老父親一頓，反倒把他說醒了。

·步入中老年的董阿姨

“是嘛，他的病不是治不了的絕癥，有病配合治療就好了。”

有病治病，有題解題，這是董阿姨刻在骨子里的生活態度。她有過無助、羨慕與憤怒，卻從沒對自己灰心過。

02/

小鎮姑娘上成都，沒在怕的。

自上世紀八十年代進城到成都，董阿姨的這份心氣沒變過。高中畢業后，她在老家仁壽“混”了段時間，跟著就來成都了，她也是兄弟姊妹里最早進城的。

就是在老家這段時間，董阿姨錯過了“搞事業”的第一個機會。場上的老中醫看她伶俐想收她為徒，董阿姨還在藥鋪實習過幾天。那時，基層農村或城市社區的老一輩中醫，普遍帶有赤腳醫生的職業氣質，他們往往是“中西醫結合”的全能型選手，既抓藥，又打針。董阿姨怕打針，更怕給別人打針，她怕把人給打壞了。

進城怕不怕呢？董阿姨卻不以為意：認得到字就認得到路，各人有腳有手，不知道有什么好怕的。

到了成都，寄宿在表姐家，她幫忙照顧年紀還小的表侄。幾年后，經親戚介紹認識了家在三環外的丈夫，慢慢搬出表姐家建立了自己的家。

·裁縫時期的董阿姨（左）

有家了就得養家、糊口。必須找一份安全的、穩定的工作。她選擇學裁縫，門檻不算高，也是當時女性最普遍的謀生方式。董阿姨到離家不遠的西門土橋制衣廠打衣服，衣服都是大廠外包出來的業務。裁、縫、燙……她熟練掌握每個環節后，被提為組長，手里管幾十個工人。講求高效的流水線作業方式把人按在原地，很難脫身休息片刻。上廁所都要過跑，經常加班錯過飯點，肚子餓得痛，沒多久人就得了胃病，雖然后來只管理工人，她自己不用打衣服。直到現在，她反反復復會念：三餐要吃勻凈，千萬不要熬夜，不然你以后就知道了。

每月月底，董阿姨要做工人的工作量交給廠里的會計算工資，但她根本不知道“會計”具體是干嘛的，只是一個勁兒地問和打聽。

在她的認知里，做這份工作的人天天坐在辦公室，一杯茶、一張報紙，就把活兒給干了。董阿姨多少有點羨慕，“所以，人凡事還是要多問幾句呢。我跟那個同事說，這么安逸，以后我也要去當會計”。

上世紀90年代初，中國處在體制轉型期，會計是一份黃金職業，既是國企工廠的“鐵飯碗”核心崗，也是市場經濟初興時的稀缺專業崗。

1993年《會計法》開始實施，會計持證上崗成了硬性要求，同時，證券市場興起。董阿姨借了800元從服裝廠辭職，脫產在四川省商業專科學校（該校與成都理工學院、成都有色地質職工大學合并組建為新的成都理工大學，并在此基礎上成立商學院）進行為期幾個月的會計課程培訓。那一屆，來自金牛鄉的學員多達百人。

期間，她趁假日偶爾騎車回家，幾歲的女兒竟認不出媽媽，只喊她“董阿姨”。

·學習會計課程時與同學們的合照（第二排最右為董阿姨）

真正干上會計這行，董阿姨才明白，哪有只是坐辦公室那么輕松。電算化浪潮沒襲來之前，大家都用算盤和手工賬本。老一輩師傅視賬本為秘寶，鎖得嚴嚴實實，不太輕易放手讓晚輩接觸。“你以為！是不是個人還不得給你看。”

董阿姨不怕，她相信只要自己踏實、好學、肯干，不靠人，人自會靠近。為了照顧家庭，除專業對口，她的擇業要求就是——離家近。村里挺多工廠的，董阿姨后來在水處理設備廠，一待十多二十年，直到老父親生病的那段時間，活也越來越少。

為什么不走出再發展發展？就這樣老老實實待在原地？董阿姨說，想照顧家多點，其他根本沒想那么多。她也曾遇到過第二次“搞事業”的良機，村委會缺會計，一位村里的長輩問她要不要試一試？

“我哪行啊？”出于某種不自信以及對重大責任的懼怕，董阿姨當即回絕了。時間過去太久了，偶爾還會說起這件事，二妹說她倒是想去，哪里有這樣的機會呢？董阿姨說，有啥呢，過去就過去了。

老父親病治好接回老家后，其實，董阿姨真的去“闖”過，雖然不是北漂、滬漂、深漂，她為自己找到了一份離家十公里外的會計師事務所的全職工作。公司里好多是剛畢業的會計專業學生，作為一名老師傅，帶新人是她的主要工作。

“你想大家年紀輕，到稅務局報稅，工作人員問到一些事項、問題，沒應對的經驗，容易說不清楚。我平常就這兒跑那兒跑，還是挺安逸的”。她最后放棄這份工作也是因為遠，用她的話說：一年365天，天天上下班都要花一兩個小時，不安逸。

既然決意一闖，只能日夜兼程。出來闖蕩的董阿姨根本停不下來，憑老前輩的介紹找了一家離家近的創業公司。公司雖然離家近，但這次跑得更遠了。她常常要坐五六個小時的車，一路顛簸跑到小金出差。那時的她，其實已經邁入了“五十代”。

她大包小包地拎回家，各種干雞油菌、干茶樹菇、干牛肝菌……像收山貨的商人似的，跟家人眉飛色舞地講述在外吃到的新奇滋味：哪些獨特的烹飪手法，哪些出人意料的食材搭配。至于身體不舒服、沿途要經過的險況，她輕描淡寫幾句便帶過了。

03/

從算盤到拖布，動起來才活泛。

董阿姨確實是會計行業的“跑堂高手”，整天東奔西跑核對數據、遞交資料，但是她自己也喜歡在外跟不同的人打交道。

都說“干一行恨一行”，那么多年的工作下來，天天面對那些讓人頭暈目眩的數字不會厭煩嗎？她說，“有啥子喃，要掙錢過生活，哪一行不是這樣？和其他更辛苦的行業比起來，我這個已經很輕松了。”

·正在工作的董阿姨

總有很多糟心的時候。董阿姨親歷了中國會計行業的“數字化革命”，從賬靠手寫賬本、算賬靠算盤，到利用電腦和專用財務軟件做賬目、填報表。

她不懂拼音，就死磕五筆輸入法。用友、金蝶第一代電算系統剛推出，她就逼著自己跟上浪潮，快速上手使用。每次她自己找師傅安裝軟件，電腦出問題，系統不兼容、黑屏死機，趕上報稅截止日，急得人發冷汗。

電算化后，報賬流程的確簡單便捷了，以前手工做賬，有時活多了，她感覺記憶力、思考力都不夠用。但無論是任何時代，無可厚非都需要經手這些數字的人必須認真、仔細、負責。

也正是在那幾十年里，董阿姨習慣了面對變化，所以練就她如今麻利的手腳，更讓她養成一種主動變的性格。或許，正是公司看好她這股勁，才把她留了下來。

“你不要瞧不起。”就算是螺絲殼，里面也有道場。她自己入行后才了解到有的嬢嬢靠保潔月收入并不少，不過也很累。

董阿姨說她滿意現在的工作狀態，公司的業務是承租樓棟樓層進行打造再轉租給各家公司，而自己和小幾歲的搭檔負責清掃這些辦公室，無論冷熱，從這一棟樓到那一棟樓，從這一層到那一層。她說，動起來，人才活泛，如果把自己定在某個樓層、某個崗位，固守一方等于畫地為牢。反倒是不安逸！

每天接觸不同的人，看見不同的事，總讓她感覺到新鮮。在辦公室里會清理出各種各樣的東西，比如很多奶茶杯、躺椅，她會好奇、談論當代年輕人為什么喜歡奶茶、午覺……這一點點刨根問底的“八卦之心”，成了她跟這個飛速變化的世界連接的獨特方式。

過完年，董阿姨又開工了。公司準備了一場頗具儀式感的開工儀式，桌上擺著各種寓意美好的食物，每人選一件說一句吉祥話。她選了盒旺仔牛奶，預祝公司新一年，旺旺旺。

轉眼，董阿姨的會計證有一兩年沒審了。年前的家庭聚會里，親戚問她要不要來為他做事，她以有工作為由婉拒了。當被問及做什么，她坦白：“干保潔呢”，隨后又補了一句“麻雀雖小，但是肝膽俱全”。

編輯丨歡歌

未標注圖源丨受訪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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