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水靜去莆田旅游，席間詢問葉飛：這里為什么這么多廟宇？

1961年11月清晨，海風裹著濕意掠過閩江口，一支從福州駛出的吉普車列正沿著國道南下。車燈把未亮透的天幕切成光束，路旁的相思樹影搖晃，仿佛在向車里的人打招呼。

后排坐著江西省委書記楊尚奎與妻子水靜，兩人剛結束在福州的工作對接，準備返程。可前排的葉飛一句“去廈門看看吧”，讓這趟公務行程突然多了幾分探訪山海的意味。

楊尚奎與葉飛結識于抗日根據(jù)地。那時候，一個是新四軍師政委，一個是縱隊政委，槍林彈雨中一同扛過擔架、分過最后一口干糧。十多年過去，眼前的國道已替換了昔日的羊腸土路，卻依稀能嗅到當年的火藥味。

汽車在莆田停下時，已近午時。城里人聲鼎沸，墻角堆滿剛曬好的荔枝殼，空氣里混著甜膩果香與咸濕潮氣。水靜腳步輕快，一路與賣海蠣餅的大嫂攀談，又向曬紫菜的老人詢問收成，頗有“到哪都是調(diào)查研究”的味道。

很快，她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寺廟實在太多。幾百米一個門樓，斗拱飛檐此起彼伏，紅墻黃瓦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像一條跨海長龍。

“葉司令，這里廟宇緣何如此密集？”她壓低嗓音問。

“僑鄉(xiāng)底子厚，香火自古旺?！比~飛答得簡短，卻并不敷衍。

莆田自宋元以來出海者眾，多數(shù)人在暹羅、南洋闖蕩，腰包鼓后又念及鄉(xiāng)土，便托人寄銀兩修祖祠、建廟宇。尤以天后信仰最盛——湄洲媽祖出自這片海岸，“出海先拜媽祖”早成慣例。五六十年代，一些海外僑領仍通過僑批匯款，修整舊廟，添置琉璃瓦。寺廟多，并非迷信橫生，而是血脈綿延的鄉(xiāng)愁。

需要說明的是，1950年后中央對宗教采取“保護合法、取締非法”的方針，本地縣委也常派干部了解廟產(chǎn)情況，防止借香火之名囤積糧布。于是就出現(xiàn)了頗耐人尋味的景象：廟宇林立，門口卻掛著“宗教活動場所登記證”，香客與管理人員同時在場，明清遺風與新中國制度并存。

汽車重新啟動，跨過木蘭溪大橋，向廈門疾馳。沿途，成片甘蔗林被風壓彎，偶有扁擔肩挑甘蔗的農(nóng)民步履匆匆。司機把車窗搖下一條縫，咸濕的海腥味直接灌進車廂，讓人清醒。

入夜抵達廈門。城里不時閃過的軍用電臺燈光提醒眾人：這里距離對岸金門不過數(shù)十里，炮聲尚未徹底遠去?？删驮谂诨鹕涑虄?nèi)，一條十里長堤已橫貫海峽。它采用拋石填海，外層花崗石護坡，一車一車石塊是靠民工肩挑手推堆出的。雨季塌方、臺風掀浪，工期被沖散了又追回；1960年完工那天，葉飛披雨衣站在堤頭，部隊號手吹響軍號，人群爆發(fā)出和炮火同樣震耳的呼喊。

如今，海堤正在檢修。楊尚奎摸著被海水打磨得圓滑的花崗石，似乎能感到那些肩膀上磨出的血泡?！皼]想到，缺鋼少機的年月，石頭也能壘出軍工級別的質(zhì)量?！彼蛉~飛，語氣里含著贊許。

第二天上午，鼓浪嶼的琴聲飄進別墅庭院，白墻紅瓦在南洋風格與晚清舊影之間切換。楊尚奎看著路旁斑駁的領事館舊址，記起三十年前這里是“萬國建筑博覽”；而今，國旗插在屋脊之上，一抹鮮紅壓住了舊時租界的灰影。

水靜則更留意島民的日常：孩子們背著書包從鋼琴聲邊跑過，漁民在礁石縫里拾貝殼，碼頭工人把麻袋堆得像一面墻。建設與生活交織在一起，沒有誰刻意宣講，卻處處可見“生產(chǎn)自救”四個紅字帶來的改變。

午后返回福州之前，他們又路過莆田。遠遠望去，寺廟的琉璃瓦仍在陽光下閃爍，背后稻浪翻滾，像給廟宇披上流動的金紗。葉飛輕聲道：“廟里有家國，堤上見擔當，一樣不耽誤?！?/p>

汽車尾燈漸漸遠去，閩南冬日的風把這一句話吹得老遠，最終落在海面上，與浪聲混在一起，無人再分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