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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經注》是中國古代一部集大成的經典,被譽為“宇宙未有之奇書”。然而,因其文字古奧、涉及的地理脈絡紛繁復雜,這部典籍長期被視為難以逾越的高峰,靜靜沉睡于學術書齋之中。
如何讓這部千年杰作重新煥發(fā)生機,走入當代人的視野?復旦大學李曉杰教授及其團隊十余年來孜孜不倦的探索,給出了精彩的答案。他們不僅以深厚的學養(yǎng),致力于厘清《水經注》本身的文本與地理難題,更將目光投向廣闊的公共領域,思考經典的現代轉化與傳播。重讀《水經注》,既是對中國古代地理、水利智慧的回望,也是對傳統文化如何在新時代“活起來”的深刻實踐。
十年磨圖,讓《水經注》看得見
上觀新聞:近期,您團隊的兩項重要成果相繼面世:首部科學系統的《水經注圖集》(首卷為《汾涑渭洛卷》,以下簡稱《圖集》)以前所未有的精準與雅致,將文字描述轉化為可視的空間;而《〈水經注〉通識》(以下簡稱《通識》)則以通俗曉暢的筆觸,為大眾架起一座通往經典的橋梁。這一“圖”一“文”,相輔相成,共同致力于打破古籍與當代讀者之間的隔閡。您最初是如何構思,決定以這兩種形式來呈現《水經注》的?
李曉杰:《水經注》是一部內涵極其豐富的寶庫,但它的“入場券”門檻很高。純粹閱讀文字,缺乏空間概念,讀者容易迷失。我一直希望讓更多人看見、讀懂這部經典。于是從兩個關鍵“痛點”入手:一是解決“空間感知”的難題,繪制一套科學、精準的《圖集》,讓書中抽象的地理敘述落地為直觀可感的圖像;二是幫大家邁過原文晦澀的“門檻”,撰寫了這本《通識》,用現代人易于理解的方式,解讀其核心內容與價值。兩者相輔相成,《圖集》解決“看得到”,《通識》解決“讀得懂”,合在一起,才能讓更多人走進《水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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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經注〉通識》,李曉杰 著,中華書局
上觀新聞:這部《圖集》學界反響很好,很多人都覺得繪出如此精良的地圖不可思議,創(chuàng)作的過程應該耗費了不少心血吧?
李曉杰:的確是一個漫長的“磨劍”過程。僅僅是前期的繪圖工作,就持續(xù)了數年之久。隨后,因為專業(yè)地圖出版有嚴格的資質要求,我們將圖稿交付給專業(yè)部門進行精細化描摹、校對,又耗費了三年。
在制作上,我們力求科學與藝術的統一。所有古代信息均與今地精確對照,并附有詳細的地名索引,方便查檢。在視覺上,追求典雅、沉靜的審美格調。色彩采用柔和、協調的配色方案。尤其是在專題圖部分,進行了精心設計:表現山川、水系等自然要素的圖幅采用冷色調,而表現城邑、交通等人文要素的圖幅則采用暖色調。在同一流域的系列專題圖中,色彩從冷到暖漸變,隱喻著從自然地理向人文歷史的過渡。
裝幀設計也別具一格。主體圖部分創(chuàng)新采用了一折裝的工藝,確保每一幅主體圖都能完整呈現在一個對開頁面上,避免了跨頁接縫的干擾。
可以說,從內容繪制到裝幀印刷,每一個細節(jié)都經過反復推敲,我們希望能做出一部配得上《水經注》這部經典本身分量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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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經注圖集》,李曉杰 主編,科學出版社 龍門書局
上觀新聞:創(chuàng)作《圖集》與撰寫《通識》,哪個過程更具挑戰(zhàn)性?
李曉杰:各有各的挑戰(zhàn)。《圖集》的創(chuàng)作是對技術精度、團隊協作和極致耐心的全方位考驗。從數據考證、地圖繪制、3D建模,到后期的印刷工藝、色彩校準、裝幀設計,環(huán)環(huán)相扣,任何一個環(huán)節(jié)的微小失誤都會影響最終成品的質量。
而《通識》的撰寫,則更像是一次“深入淺出”的跋涉。它挑戰(zhàn)的是研究者將十余年積累的深厚學養(yǎng),轉化為大眾能夠理解且樂于接受的通俗表達的能力。這個“度”很難把握:過于學術則顯枯燥,流于淺顯則失之準確,必須在通俗性與學術性之間找到精妙的平衡。
然而,無論是《圖集》還是《通識》,其核心目標是一致的——那就是打破《水經注》作為“冷門典籍”或“學者專利”的刻板印象,讓它從學術高閣中走下來,鮮活地呈現于當代大眾面前。
酈學千年,冷門典籍的硬核魅力
上觀新聞:您曾表示,若在中國古代典籍中遴選十部代表作,《水經注》大概率能名列其中。為什么它有這么高的地位?
李曉杰:因為《水經注》的價值遠遠超出了一般意義上的地理書范疇。它是一部以水道為綱,串聯起整個中古中國自然與人文的百科全書。書中不僅有嚴密的地理記述,更有酈道元鋪陳的絢爛文筆,堪稱地理文學的雙璧。此外,它廣泛收錄碑刻金石材料,保存了大量古代語言詞匯,還穿插了許多生動有趣的志怪傳說與歷史故事,其涉獵范圍之廣,令人嘆為觀止。正因其博大精深,自明清以來便形成了專門的學問——“酈學”。在當時的學術圈,能否涉足《水經注》研究,甚至成為衡量學者功力深淺的一把標尺。
上觀新聞:“酈學”研究的高門檻,具體體現在哪些方面?
李曉杰:首要難點在于空間重建能力。僅憑文字描述,你很難在腦海中精確構建古代河流的走向、城邑的方位以及它們與今天地理的對應關系。這需要深厚的歷史地理學功底和細致的考據功夫。其次,要求研究者具備跨學科的素養(yǎng)。需要融匯地理、歷史、文獻、文學、考古甚至古代科技等多方面知識,方能對其內容有通透的理解。就連大學者胡適先生,晚年花費近二十年心血鉆研《水經注》,其最終成果也并未如外界預期那般豐碩,由此可見“酈學”研究之艱深。
上觀新聞:與古代相比,當代的“酈學”研究有哪些新的發(fā)展與特點?
李曉杰:傳統的“酈學”研究,主要集中于版本校勘、文辭賞析與地理考證,即陳橋驛先生所歸納的考據、辭章、地理三大學派。當代的研究則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向著更精細化、科學化的方向推進。我們更加注重追求恢復古本《水經注》的原始面貌,并積極探索利用新的技術手段進行可視化呈現。
例如,在版本研究方面,我們團隊提出了《水經注》版本流傳的“古本系統”與“今本系統”理論。為了更直觀地展示這一復雜的研究成果,我們制作了三百多幅對比圖版,將關鍵的版本差異證據直接呈現在讀者眼前。在我們繪制的《水經注》地圖中,則在繼承傳統“古墨今朱”方法的基礎上進行了創(chuàng)新:古代水道用藍色標示,其他古內容用黑色,今內容則統一用暗紅色標注。如此,古今地物的對應關系、水道的變遷軌跡、古城邑的位置等信息,都能在地圖上得到清晰、準確的展現。此外,我們還對《水經注》中記載的城邑、都城進行了細致的時代分層研究,嘗試進一步解構這部巨著所蘊含的層次豐富的歷史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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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經注圖集》(汾涑部分)
以今解古,典籍里的智慧與當下
上觀新聞:研究《水經注》這么多年,您認為這部書中所蘊含的古代智慧,對當下有什么借鑒意義?
李曉杰:最核心的就是“因勢利導”。比如古人興修水利工程,講究與自然和諧共存,不是跟自然對立,這一點在當下尤為重要。像著名的都江堰,其原理正是基于對岷江水勢與地形的深刻理解,利用自然規(guī)律實現了自動調節(jié),這就是古人高超智慧的體現。
反觀《水經注》中記載的一些失敗的水利工程,其廢棄原因往往就在于違背了自然規(guī)律。這對于我們今天進行水利建設、生態(tài)治理和城市規(guī)劃,依然具有深刻的警示意義。
上觀新聞:您的團隊目前正在進行《水經注》全新校本的工作。為何要著手這項工作?
李曉杰:目前學界使用最廣泛的是陳橋驛的《水經注校證》。實際上,包括戴震的殿本《水經注》在內的很多相關著作,在文本校勘方面都存在不少可商榷乃至錯誤之處,有進一步完善的必要和空間。我們團隊鉆研《水經注》十余年,積累了大量的研究心得和校勘成果,有責任也有義務整理出一個更為精審、更接近酈道元原著面貌的校本,為學界和愛好者提供一個更扎實的文本基礎。
這項工作我們已經持續(xù)進行了三年多的時間,每周都會進行兩到三次集中討論。有時候為了《水經注》中短短兩三行文字的解讀與校訂,團隊成員會爭論、辨析長達兩三個小時。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工作,是團隊集體智慧的結晶。這也恰恰說明,《水經注》研究從來不是憑一己之力可以完成的,它需要眾志成城。
典籍新生,讓大眾讀懂千年經典
上觀新聞:對于許多有心閱讀《水經注》但畏懼其難的普通讀者,您有什么建議?
李曉杰:我建議可以嘗試循序漸進,分三步走:第一步,可以先閱讀《〈水經注〉通識》這類普及讀本,建立興趣、消除畏難情緒。第二步,可以接觸帶有精選原文和詳細解讀的版本,例如“中華傳統文化百部經典”系列中我所做的《水經注》導讀與節(jié)選本。在有了初步了解后,再嘗試閱讀原文,感受其文字魅力。第三步,當想要進行更深入研讀時,目前可以參考陳橋驛的《水經注校證》;未來,也期待我們團隊的全新校本能夠為讀者提供另一個精良的選擇。由淺入深,由通識到專精。
上觀新聞:您的個人成長經歷,比如家庭環(huán)境或求學過程,對您研究《水經注》,尤其是主導《圖集》的創(chuàng)作,產生了怎樣的影響?
李曉杰:影響是潛移默化而又深刻的。我出身于一個藝術氛圍濃厚的家庭。父母都是畫家,擅長工筆花鳥與寫意畫。弟弟也是一位專攻中國人物畫的畫家。我自幼便接觸美術與書法,現在讓我畫人物速寫,仍沒問題。這種家庭熏陶,使得我在籌劃《圖集》時,對地圖的色彩搭配、構圖布局等都有自己的追求。我始終希望這部《圖集》不僅是科學的、精準的,也應該是雅致的、悅目的,具有藝術的美感。
我在復旦大學讀本科是20世紀80年代初期,那種純粹而濃厚的學術氛圍對我影響至深。我的讀書方式更像是“滾雪球”,在圖書館里隨性翻閱,看到書里提到別的書,再去找來讀,不是按書單讀。當時,研究思想史的蔡尚思先生就曾向我們推薦《水經注》,他將其列為文科學生應當涉獵的重要古籍。現在想來,那顆關于《水經注》的種子,或許在那個時候就已悄然埋下了。
上觀新聞:如果讓您給大眾推薦一本對文史學習有幫助的書,您會推薦哪本?
李曉杰:我通常不太會給大家開書單,因為我覺得讀書是比較隨性的事情。不過,如果非要推薦一本的話,我會想到曹聚仁先生的《中國學術思想史隨筆》。這本書可能不像一些名著那樣廣為人知,但我認為它極其出色。曹聚仁先生學識淵博,據說曾通覽《四庫全書》。這本書篇幅適中,約二十萬字,并非深奧的學術專著,而是以隨筆漫談的形式,涉及文史哲多個領域,貫通古今,娓娓道來。它的標題親切,內容卻充滿真知灼見,文筆流暢可讀,是一部非常理想的入門向導。這一點,與我撰寫《〈水經注〉通識》的初衷是相通的——那就是降低門檻,吸引更多人親近經典、走近經典。
原標題:《不做“冷門典籍”,復旦大學教授李曉杰:讓《水經注》的智慧,滋養(yǎng)當代人》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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