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岳志崗：從“綜合整治”升級到“深入整治”，2026年“反內卷”有哪些看點？

界面新聞記者 | 張一諾

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將“內卷式競爭”的表述從上年的“綜合整治”升級為“深入整治”。政府工作報告提出，加強反壟斷、反不正當競爭，強化公平競爭審查剛性約束，綜合運用產能調控、標準引領、價格執法、質量監管等手段，深入整治“內卷式”競爭，營造良好市場生態。

中誠信國際總裁岳志崗在接受界面新聞專訪時指出，從“綜合整治”到“深入整治”，這標志著“反內卷”治理從“糾偏”邁向“治本”新階段，或更著力構建鼓勵創新、保護知識產權、完善質量標準的支撐體系，著力引導行業競爭范式由“低效競爭”向“創新競合”轉型。

與此同時，政策重心也將從“行為監管”延伸至“制度改革”。“去年的政策手段主要集中于加強執法檢查、規范招投標機制等監管層面，側重于對違規行為的矯正。2026年‘反內卷’治理則更加‘系統化’與‘源頭化’。”岳志崗說。

對于“系統化”“源頭化”，他做出了進一步解釋。一方面是強化政府行為約束，從源頭上減少因體制機制原因導致的重復建設與產能過剩，另一方面是跨部門協同與法治化并行，監管模式從單點執法轉向跨部門、跨區域的協同監管。同時，行政指導將進一步與立法并重，預計針對新能源、高端裝備等重點細分領域，將出臺更為明確的行業指南或行動綱領，為經營主體提供清晰的政策預期。

岳志崗指出，過去一年，汽車、光伏、鋼鐵、儲能等行業的“反內卷”成效呈現明顯分化。總體來看，上游大宗品“反內卷”效果好于下游制造品；集中度高的行業“反內卷”效果好于集中度低的行業；鋼鐵、光伏行業的信用修復驗證了“硬約束”的有效性，而汽車、儲能行業的持續低迷揭示了“軟倡導”的局限性。

站在評級機構的角度，岳志崗還對如何塑造一個激勵原生創新的理想競爭生態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理想的競爭生態并非追求無風險，而在于構建一個能有效識別、定價、分散和管理創新風險的體系。”岳志崗說，這需要政府、企業、金融機構各司其職，共同提供穩定的規則、高效的要素配置和風險適配的資本。

具體而言，政府的主要職責是建立并維護公平競爭的賽場規則，為創新提供可預期的制度環境。這包括健全法治、強化產權保護、完善多層次資本市場。市場層面，構建高效開放的要素配置網絡，降低人才、技術和資本等要素流動的壁壘。金融層面，建立多層次、風險適配的資本支持體系。

以下是采訪實錄，經界面新聞編輯整理、受訪者確認

界面新聞：2025年“綜合整治內卷式競爭”首次寫入政府工作報告，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關于“內卷式競爭”的表述變成“深入整治”。與去年相比，您認為治理理念、政策重心有何變化？

岳志崗：2026年中央層面對于“深入整治內卷式競爭”的部署，實質上是對2025年政策導向的深化與升級，但其核心導向是一致的，均服務于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

在治理理念上，或從維護市場底線秩序向引導高質量發展轉型。2025年的治理重點在于糾偏，如光伏、動力電池等部分行業出現價格低于成本的非理性競爭，政策重點在于通過行業自律公約和監管約談，約束低于成本價銷售、虛假宣傳等破壞市場基礎秩序的行為。進入2026年，治理理念更具建設性，或更著力構建鼓勵創新、保護知識產權、完善質量標準的支撐體系，著力引導行業競爭范式由“低效競爭”向“創新競合”轉型。

在政策重心上，“反內卷”將從行為監管向系統性制度改革延伸，力度和精準度或有所提升。去年的政策手段主要集中于加強執法檢查、規范招投標機制等監管層面，側重于對違規行為的矯正。2026年“反內卷”治理則更加“系統化”與“源頭化”，一是強化政府行為約束，治理重心向深水區邁進，重點落實公平競爭審查制度，嚴控地方政府通過違規補貼、稅收優惠等手段干預市場，從源頭上減少因體制機制原因導致的重復建設與產能過剩。二是跨部門協同與法治化并行，監管模式從單點執法轉向跨部門、跨區域的協同監管。同時，行政指導將進一步與立法并重，預計針對新能源、高端裝備等重點細分領域，將出臺更為明確的行業指南或行動綱領，為經營主體提供清晰的政策預期。

界面新聞：過去一年，汽車、光伏、儲能、鋼鐵、石化等多個行業都在“反內卷”，這些行業“反內卷”的成效如何？有何異同？

岳志崗：2025年以來，我國汽車、光伏、儲能、鋼鐵、石化等制造業密集出臺了“反內卷”倡議，各行業從價格血戰轉向價值共創，產能出清、價格修復、盈利改善成效逐步顯現，但結構性矛盾與轉型陣痛仍存，高質量發展進入關鍵攻堅期。

分行業來看，光伏行業是此輪“反內卷”治理的標桿領域，在“價格紅線機制”和“產能自律調控”下，光伏行業實現了價格修復。

汽車行業是“內卷式競爭”的重災區，2025年初，超30家品牌“組團式”入局促銷陣營，價格降幅多在萬元以上。后續中國汽車工業協會發出緊急倡議，堅決反對無底線“價格戰”，未再出現明顯的以價換量情況。但是，汽車行業“增收不增利”的困境尚未根本扭轉。由于新車型發布數量維持在高位，行業仍將面臨價格競爭的壓力，車企或通過提升配置、升級服務來拉動銷量，因此需警惕行業競爭從“明卷”轉向“暗卷”。

鋼鐵行業是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傳統領域，此輪“反內卷”治理更強調市場化、法治化手段。2025年，鋼鐵行業逐步擺脫粗放式擴張與低水平競爭格局，總量調控成效有所顯現，產品結構向高端化轉型。

與鋼鐵、光伏等行業相比，石化行業企業數量多、產能分散，協同減產難度大。2025年，石化行業營業收入及利潤總額分別同比下滑3.0%和9.6%，行業仍處于“內卷”加劇期，“反內卷”政策更多體現在“防增量”而非“去存量”，產能出清緩慢，成效相對滯后，價格競爭依舊激烈。

受缺乏產能調控機制與價格底線標準影響，儲能行業價格戰失控，“反內卷”收效甚微。2025年9月，16家龍頭簽署“反內卷”倡議書，但距產能出清仍需時日，預計2026年將出現首輪產能出清潮，“反內卷”效果亦將逐步顯現。

基于跨行業的比較分析，不同行業“反內卷”成效基本呈現以下三大特征。

第一，產能硬約束>價格自律>口頭倡議。鋼鐵、光伏等行業的反內卷效果更為顯著，這主要得益于限產政策、最低價格機制以及行業自律公約等一系列組合拳的出臺，而儲能行業既無產能調控也沒有價格底線標準，效果最弱。

第二，上游大宗品>下游制造品。鋼鐵、多晶硅等上游大宗品標準化程度高，產能易于統一調控，價格傳導機制順暢；汽車、儲能等下游制造品差異化程度高，企業競爭策略多元，價格協調難度大。

第三，行業集中度高>行業集中度低。鋼鐵行業前十大企業集中度高達43%，龍頭企業協同能力強，自律易于執行；汽車行業品牌眾多，新勢力與傳統車企利益訴求分化，協同難度大；儲能行業處于發展初期，企業數量多、規模小，“囚徒困境”難以破解。

總體而言，“反內卷”治理一周年成效顯著，但遠未到終局。鋼鐵、光伏行業的信用修復驗證了“硬約束”的有效性，而汽車、儲能行業的持續低迷揭示了“軟倡導”的局限性。

界面新聞：2025年工業企業利潤實現增長，扭轉連續三年下滑態勢，除了“反內卷”，還有哪些原因？工業利潤恢復還存在哪些問題？

岳志崗：2025年，全國規模以上工業企業利潤增長0.6%，成功扭轉了2022-2024年連續三年下滑的態勢。這一積極轉變由多重因素共同驅動，是價格端改善、出口維持韌性、政策端發力等多重因素協同作用的結果。

其一，伴隨“反內卷”持續推進，“價”的因素對企業利潤拖累有所減輕。2025年以來，“反內卷”工作加速推進，提振部分上游行業價格，帶動2025年7月以來工業品出廠價格指數（PPI）同比降幅逐步收窄，價格因素對工業企業盈利修復的拖累減輕。

其二，出口維持韌性、“兩新”“兩重”等穩增長政策持續發力，“量”的因素對工業企業利潤修復帶來重要支撐。2025年，盡管全球經貿格局深度調整、外部環境復雜嚴峻，但我國出口展現出較強的韌性，成為拉動工業生產、帶動企業利潤增長的重要外部動力。在生產端，2025年工業增加值同比增長5.9%，比上年加快0.1個百分點，“量”的因素對利潤支撐不弱。

其三，惠企減負政策落地見效，持續呵護企業盈利修復。2025年，稅務部門落實結構性減稅降費政策，聚焦制造業發展，助力制造業向高端化、智能化、綠色化轉型，出臺一系列減稅降費、減負紓困舉措，全年減稅降費退稅超過2.8萬億元（2024年為2.63億元），進一步減輕工業企業經營負擔，助力企業盈利改善。

在看到利潤回正的同時，我們也必須正視當前利潤恢復過程中仍面臨多重制約和挑戰。

首先，工業企業利潤修復基礎仍不牢固，整體增速處于低位。2025年工業企業利潤僅實現0.6%的微增，且部分原材料制造業利潤仍處于負增長區間，盈利修復的可持續性仍待進一步夯實。

其次，部分行業仍存在“增產不增收”“增收不增利”等問題，且“反內卷”工作雖然長期看有利于規范市場競爭秩序、助力行業健康發展，但對部分行業短期生產也帶來結構性擾動。

此外，當前外部環境仍較為嚴峻復雜，需持續關注地緣風險對我國外貿行業的影響。

界面新聞：2026年工業企業利潤是否有望延續修復態勢？

岳志崗：2026年工業企業利潤有望延續修復態勢，但仍面臨結構性壓力。

有利因素有兩個。一是需求端穩中向好支撐“量”的改善。2025年促消費政策進一步加碼，從以舊換新等商品消費進一步擴展至服務消費，考慮到服務消費供給有待進一步完善，消費對工業產業鏈的拉動作用將更加多元，而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重大項目靠前落地對投資形成支撐，出口端有效地承接了新興國家工業化需求，總體需求穩中向好。

二是價格水平或延續企穩態勢。今年“反內卷”治理的影響或將持續顯現，尤其是光伏、鋰電等新興產業“反內卷”進展比預期更快，隨著落后產能的有序退出和行業自律機制的強化，核心領域價格中樞有望上修；此外，受限于供應擾動加劇（如礦端罷工、品位下降）以及全球庫存持續低位的現實約束，銅、鋁等海外定價權較強的大宗商品價格仍具備較強支撐，資源型行業有望保持較好的利潤水平，進而支撐整體工業企業利潤修復的空間。

但與此同時，需要注意到，2026年工業企業利潤修復仍面臨結構性制約與成本傳導的雙重壓力。一方面，盡管新興產業“反內卷”效果顯現，但部分傳統行業受房地產市場深度調整的滯后影響，仍面臨需求不足與產能去化的壓力，這些領域的利潤修復可能滯后于整體工業平均水平，拖累整體盈利增速。另一方面，供給側的調整效果受制于需求側的承接能力，當前終端需求仍然較為疲軟，或間接影響價格上漲的彈性，特別是中下游行業的價格傳導和利潤修復仍然受到制約。

界面新聞：春節前結束的地方兩會上，我們看到各省在人工智能、數字經濟等創新領域的熱情很高，如何平衡產業政策與競爭政策，避免因“過度規制”扼殺創新，或因“無序補貼”制造新的“內卷”？

岳志崗：2025年以來，安徽、山東、浙江、廣東、福建等多省密集出臺人工智能、數字產業發展配套支持政策與實施舉措，產業政策以“扶產業、促發展”為核心，聚焦產業賦能與發展提速，而競爭政策以“立規則，守公平”為導向，側重為政策干預劃定邊界、設定約束。只有兩者協同發力才能保障產業支持政策的可持續，有效規避因政策傾斜引發的市場內卷或行業壟斷問題。

我們認為，地方在人工智能、數字經濟等新興領域的政策熱情，其關鍵在于能否構建一個可預期、公平且可持續的政策環境。過度的規制或無序的補貼，都會扭曲市場信號，加劇企業經營的不確定性，最終侵蝕企業盈利能力和財務穩健性，反映為信用基本面的惡化。因此，平衡產業政策與競爭政策，本質是管理好政策自身的“信用風險”。一個平衡良好的政策框架應服務于提升整體產業的盈利質量、競爭效率和創新韌性。

總體而言，從信用分析角度，理想的平衡在于：產業政策應致力于降低創新活動的“基礎成本”和“初始風險”，充當“孵化器”；競爭政策則應堅決維護市場的“選擇機制”和“競賽公平”，充當“裁判員”。兩者的目標應統一于提升區域內企業的整體創新效率與財務質量，唯有如此，地方新興產業的繁榮才能建立在堅實、可持續的信用基礎之上，而非政策的沙丘之上。

界面新聞：在您看來，一個能激勵原生創新的理想競爭生態其核心特征是什么？各方應如何各司其職來共同塑造它？

岳志崗：作為評級機構，行業內的競爭風險以及企業的競爭實力是我們評估企業及行業信用水平的重要考量因素。從信用評級機構的核心關切——評估債務違約風險出發，理想的競爭生態并非追求無風險，而在于構建一個能有效識別、定價、分散和管理創新風險的體系，使真正具備創新能力的實體能獲得相匹配的金融資源，實現可持續發展。

具體而言，我認為能激勵原生創新的理想競爭生態應具有以下特征：

一是穩定、可預期的行業監管規則與產權保護。創新是面向未來的長期投資，其生命力根植于對規則與回報的穩定預期。信用分析高度重視政策與法律環境的“可預測性”。頻繁變動的產業政策、或薄弱的知識產權保護，會顯著增加企業的合規成本與經營不確定性，構成重大的“政策風險”，侵蝕其未來現金流的穩定性，并抬高風險溢價。因此，通過健全法治確立公平透明的競爭規則，并確保執法的連續性與一致性，是為創新活動提供的最寶貴“公共品”。這一制度供給不僅能激勵企業開展長周期研發，更是評估其長期償債能力的信心基礎。

二是高效、開放的要素配置與協同網絡。創新源于思想、人才、技術和資本等要素的碰撞與重組。理想的生態應最大程度降低要素流動的壁壘，促進產學研之間、大中小企業之間的開放協同。從信用視角看，要素能否高效配置，直接關系到企業的運營效率和成長質量。一個企業若能便捷地接入高校的前沿研究、利用公共研發平臺、或與產業鏈伙伴深度協作，其研發的投入產出比和成果轉化效率將更高。這不僅提升了自身的盈利能力，也增強了整個產業鏈的韌性與競爭力。評級機構在分析科創企業時，會特別關注其科技創新能力，此外，企業對外部創新資源的整合利用能力也是其科技創新能力的重要表現，這構成其技術護城河與長期價值的關鍵部分。

三是多層次、風險適配的金融支持體系。原生創新具有高風險、高不確定性的固有屬性，需要與之匹配的、愿意承擔風險的耐心資本。理想的金融支持體系應覆蓋企業全生命周期，并能對不同風險進行精準定價。這包括早期風險投資（VC）、成長階段私募股權（PE），以及發展到一定階段后的債券市場支持（如科創債、資產證券化）和公開上市。中誠信國際創新推出科創企業專屬評級方法，正是為了更科學地衡量其“技術信用”，助力引導債券市場資金有效支持科技創新。同時，政府通過設立引導基金、風險補償基金、建立科創擔保支持體系等方式，與社會資本共擔風險，能夠有效糾正市場失靈，引導金融“活水”流向最具潛力的創新領域。這套體系是否健全，直接決定了企業的融資渠道通暢度和流動性風險高低。

為營造激勵創新的競爭生態，需要政府、企業、金融機構等多方共同努力。從政府層面而言，其首要職責是建立并維護公平競爭的賽場規則，還需要進一步完善多層次資本市場。我們建議持續深化科創板、北交所改革，大力發展科創債券等產品，為不同發展階段的創新企業提供多元融資選擇。這直接拓寬了企業的再融資渠道，是應對流動性風險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