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市場資訊
(來源:小鳥與好奇心)
某一天醒來,你發現自己死了。
你曾是一個無神論者,直到靈魂蘇醒在一個叫天堂簽證辦公室的地方;你曾是戰地攝影記者,目睹過無數尸體,直到目睹自己的尸體被沉入貝拉湖。留給你的只有模糊的記憶片段,以及脖子上鏡頭摔裂、沾滿泥巴的相機。
這是由斯里蘭卡官商及軍隊勾結、混戰,以及眾多牽引局勢、擺弄命運的鬼魂構成的混亂時局,你的死因絕不可能是意外和無常。
在你的一生中,你拍下了成千上萬張照片——1983年政府部長袖手旁觀暴徒們燒毀泰米爾人的家園、屠殺居民;失蹤的記者和活動人士被捆綁、堵住嘴,并在拘留所中死去的場景……這是你為國家留下的遺產和對集體失憶的抵抗。
你把它們存放在一個白色的鞋盒里。
在生前,你想把照片復印一千份,把它們貼滿科倫坡。現在,留給你逾越陰陽、傳遞消息并解開自己死亡謎題的時間僅有七次月升月落。你喜歡下不可能的賭注,這次,概率之神是否還會為你傾斜?
這是一部以第二人稱寫作的小說,也是一部探討政治與權力真相的小說,從一個被兇殺的攝影師的視角記錄一段國家的記憶、探討生命的本質,這本叫做《馬里·阿爾梅達的七個月亮》的小說著實包羅萬象,卻處處透著荒誕不經:“在一個如此支離破碎的國家,我們靠這些小小的快樂生存。我們緊緊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東西。”
斯里蘭卡的歷史夾雜其中,讀者和攝影師一起迫近那個問題:什么是記憶,什么是真相。在一片混亂之中,你會忍不住讀第二遍,因為這樣你才能看清沿路的風景和細節。
經出品方“磨鐵·大魚讀品”授權,我們把開頭發布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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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
你醒來時,對每個人都問過的那個問題,心中已然有了答案。這個答案就是:“有。”換句話說,“和活著的時候一樣,只是更糟糕”。 這便是你所能獲得的全部洞察。因此,你不妨再次閉眼,繼續你的沉睡。
你生下來的時候,沒有心跳,依靠恒溫箱才得以存活。那時,作為一個剛離開羊水的胎兒,你就已經領悟了佛陀坐在樹下才悟出的真理:不再輪回轉世是更好的。何必自尋煩惱。你本應該聽從本心,在你誕生的那個箱子里息了氣。遺憾的是,你沒有。
于是,你決絕地放棄了他們逼迫你參加的每一場競賽。國際象棋只下了兩周,幼童軍只待了一個月,橄欖球只打了三分鐘。你帶著憎恨從中學畢業,憎恨團隊、競賽和看重這些的白癡。你放棄了學習美術課程、保險銷售的工作和攻讀碩士學位。對你來說,它們每一項都是無法激起你絲毫興趣的游戲。你甩了每一個見過你裸體的人。拋棄了你曾為之奮斗的每一項事業。做了很多你永遠不能跟別人談起的事情。如果你有一張名片,上面會這樣寫:
馬里·阿爾梅達
攝影師。賭徒。浪蕩子。
如果你有一塊墓碑,上面會寫著:
馬林達·艾伯特·卡巴拉納
1955—1990
但這兩者你都未曾擁有。而且在這場賭局中,你已經輸光了所有的籌碼。
現在你洞察了其他人所不知道的事情。你已經找到了以下問題的答案:死后還有生命嗎?那是怎樣的存在?
你即將醒來
這一切始于萬古之前,遠在千百世紀之前,但讓我們跳過那些遙遠的昨日,從上周二開始吧。那是你宿醉未醒、思維空白的一天—— 而這也是你大多數日子的真實寫照。你醒來時,發現自己身處一個無邊無際的等候室。你環顧四周,認定這是一場夢,這一次,你確信這是一個夢境,你愿意靜靜地等待它結束。事物皆有終結,夢境尤其如此。
你穿著狩獵夾克和褪色的牛仔褲,不記得自己是怎么來到這里的。 你只穿了一只鞋,脖子上掛著三根鏈子和一臺相機。那臺相機是你信賴的尼康 3ST1,盡管它的鏡頭已破碎,外殼也裂開了。你透過取景器看去,但看到的只有泥土。是時候醒過來了,馬里小子。你捏了捏自己, 感到了疼痛,不是短暫的刺痛,而是受到侮辱之后的空洞隱痛。
你知道不信任自己的頭腦是什么感覺。1973 年,在煙霧搖滾游園會上,大吸特吸迷幻藥之后,你緊緊抱著維哈馬哈德維公園里的一棵阿拉麗亞樹,整整三個小時。那場持續九十個小時的撲克馬拉松,你先是贏了一百七十萬盧比,然后又輸了其中的一百五十萬盧比。1984年,你在穆萊蒂武經歷了第一次炮擊,蜷縮在一個擠滿了驚恐的父母和尖叫的孩子的掩體里。十九歲那年,你在醫院里醒來,想不起你阿媽的臉,也忘記了你有多么憎惡它。
你正在排隊,對著玻璃纖維柜臺后面穿著白色紗麗的女人大聲喊叫。有人能做到永遠不對柜臺后的女人發脾氣嗎?顯然你不行。大多數蘭卡人雖然內里暗流涌動,表面卻默默忍受、無波無瀾,而你偏偏喜歡放聲抱怨。
“我沒說是你的錯,也沒說是我的錯。但是錯誤總會發生,不是嗎?尤其是在政府辦公室。還能咋辦?”
“這里不是政府辦公室。”
“我不在乎,阿姨。我只是說,我不能待在這里,我還有照片要給人看。我也正在談一場認真的戀愛。”
“我不是你的阿姨。” 你環顧四周。在你身后,排隊的隊列沿墻繞柱,蜿蜒綿長。空中霧氣彌漫,但看不出有任何人在呼出煙霧或者二氧化碳。這里看起來像一個沒有汽車的停車場,又像一個沒有東西售賣的集市。天花板極高,被不規則間隔地擺放在廣闊庭院里的混凝土塔架支撐著。遠端看似有一些巨大的電梯門,人影進進出出,絡繹不絕。
即使湊近觀察,這些身影看起來也是輪廓模糊,皮膚上好像覆著一層滑石粉,眼中閃爍著對棕色人種來說極為罕見的色彩。他們中的有些人穿著醫院的病號服;有些人身上的衣物沾著干結的血跡;有些 人則缺胳膊少腿。所有人都在對那位白衣女子大聲喊叫著。她似乎同時在和你們每個人進行對話。也許是因為每個人都在問相同的問題。 如果你是一個喜歡下注的人(你確實如此),你會以 5∶8 的賠率認為這是一場幻覺,很可能是由杰奎的愚蠢藥丸引發的。
女人翻開一本大登記冊。她上下打量了你一眼,既沒有興趣也沒有輕蔑。“首先,要確認一些信息。名字?”
“馬林達 · 艾伯特 · 卡巴拉納。” “單音節名呢。”
“馬里。” “你知道什么是單音節吧?” “馬爾。” “謝謝。宗教信仰?”
“沒有。” “真是個傻孩子。死因?” “記不得了。” “死了多久?” “不知道。”
“哎喲。”
亡靈的人群逐漸擠壓上前,紛紛指責和逼問著那位白衣女子。你注視著那些死白的面孔,破碎頭顱中凹陷的眼睛,因為憤怒、痛苦和困惑瞇了起來。瞳孔呈現出瘀傷和疤痕般的色彩。混亂的褐色、藍色 和綠色——所有這些色彩斑斕的眼睛都視你如無物。你曾生活在難民營中,在正午時分去過街頭市場,還曾在擁擠的賭場里入睡。人山人海的浪潮從來都無法讓人賞心悅目。這片洶涌的人浪向你撲來,重重 地將你從柜臺前推開。
蘭卡人是學不會排隊的。除非你把排隊的隊列定義為一個有多個插入點的無定形曲線。這里似乎是一個聚集點,專為那些對自己的死亡有疑問的亡靈而設。這里有許多個柜臺,憤怒至極的顧客們隔著鐵柵欄大吵大鬧,大聲辱罵著柵欄后面的那幾個工作人員。死后的世界仿佛是一個稅務局,每個人都想要退稅。
一個媽媽將你推到一邊,她的胯上抱坐著一名年幼的孩子。那孩子盯著你,眼神好像你砸碎了他最喜歡的玩具。鮮血在那位母親的頭發上結了塊,沾染了她的裙子,弄臟了她的臉。“我們的毛杜勞怎么樣了?他現在情況如何?他和我們一起坐在后座。他比司機先看到了那輛公共汽車。” “已經告訴過您多少次了,太太?您的兒子還活著呢。別擔心,開心點。” 這話來自另一個柜臺后的男子。他穿著白色的罩衣,留著圓蓬蓬的發型,看起來像大開本兒童圖畫書中的摩西。他的聲音像浩瀚的海 洋一樣隆隆作響,他的眼睛像打散的雞蛋那般淡黃。他反復念叨著去年最煩人的那首歌的歌名,打開了自己的大登記冊。
你又拍了一張照片。當你不知所措的時候,你就會拍照片。你想 要拍下這個一片混亂的停車場,但你得到的只是鏡頭上的幾條裂縫。
很容易分辨出哪些人是工作人員,哪些人不是。前者拿著登記冊, 微笑著站在那里;后者看起來神經錯亂,躁動不安。他們走來走去, 然后忽然停下,凝視虛空。有些人搖頭哀鳴,號啕大哭。工作人員不會直接看向任何東西,尤其是不會看他們正在接待的那些靈魂。
現在是醒來并忘記這一切的絕佳時機。你很少會記得自己的夢, 無論現在這些是什么,它留在記憶中的概率都小于“同花”或“葫 蘆”。你不會記得在這里的經歷,就像你不記得當年如何學走路一樣。 你吞下了杰奎的愚蠢藥丸,這只是一個迷幻的夢境罷了。
這時,你注意到一個身影倚靠在角落的一個招牌上,看上去身上好像穿著黑色垃圾袋,他似乎既不是工作人員,也不是顧客。這個身影審視著人群,綠色的眼睛像貓眼一樣在頭頂的燈光下閃爍。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停留的時間超乎尋常。他點了點頭,目光始終未曾 移開。
在這個身影的上方,一個招牌寫著:
禁止探訪墓地
在它旁邊有一個帶箭頭的告示:
耳朵檢查在四十二層
你轉身回來,對著柜臺后面的女人又開始了嘗試。“這是個誤會。 我不吃肉。我每天只抽五支煙。”對你來說,這位女士看著有點眼熟, 對她來說,你的謊言可能也一樣熟悉。那一瞬間,人群的推擠似乎停了下來。那一瞬間,感覺這里只有你一個人是真實存在的。
“哎喲!我早就聽過所有的借口了。誰都不想放手離開,連那些自殺的也不想。你覺得我想死嗎?他們開槍打死我的時候,我的兩個女兒一個才八歲,另一個才十歲。但我們能做什么呢?抱怨沒用。耐心 等著你的機遇吧。原諒你能原諒的。我們這里人手不足,正在尋找志愿者加入我們呢。”
她抬起頭,提高聲音對著排隊的隊伍說道: “你們每個人都有七個月亮。” “月亮指什么?”一個脖子斷掉的女孩問。她牽著一個頭骨碎裂的男孩的手。 “七個月亮就是七個晚上。七次日落。一周的時間。時間綽綽有余。”
“我還以為一個月亮是一個月呢。” “月亮一直在那里,即使你看不見它。你以為它會因為你停止呼吸,就不環繞地球轉了嗎?” 你聽得一頭霧水。于是你又試著用另一種方法。“看看這群人,肯定都是在北方被殺的。猛虎組織和政府軍殺害的平民。印度維和部隊引發的那些戰爭。”
你環顧四周,沒有人聽你說話。那些眼睛繼續無視你,閃爍著藍 綠色的光澤。你四處尋找那個黑衣人的身影,但他已經消失不見了。
“不僅僅是北方。這里也一樣。政府正在對付人民解放陣線,尸體堆積如山。我完全明白。你們這些天一定很忙。我理解。”
“這些天?”白衣女子皺著眉搖了搖頭,“每秒鐘都有一具尸體。 有時候甚至是兩具。你已經檢查過你的耳朵了嗎?”
“我的聽力很好。我拍了照片。我有其他人無法看到的罪行的證據。我必須回去。” “那個女人有幾個孩子要養。那個男人有幾家醫院要經營。你有照片?哇!真是太驚人了。” “這些不是度假快照。這些是能推翻政府的照片,是能阻止戰爭的照片。” 她對你做了個不屑的表情。她脖子上的鏈子是一個埃及生命之鑰,曾經有一個愛你勝過你愛他的男孩也戴過一個一模一樣的。她擺弄著生命之鑰,皺起了鼻子。
直到這時,你才認出她來。1989 年間,她那牙膏廣告般的笑容都充斥著各大報紙。那位被泰米爾極端分子殺害的大學講師,罪名就是她是泰米爾溫和派。
“我認識你。你是拉尼 · 斯里達蘭醫生。你沒有拿著擴音器,我都沒認出你來。你那些關于泰米爾猛虎組織的文章都非常精彩。但你未經允許就使用了我拍的照片。”
題圖來自紀錄片《天堂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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