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全國政協委員、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副所長張斌：重視貨幣政策擴內需作用 從“小切口”入手發展服務消費

在2026年全國兩會期間，全國政協委員、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副所長張斌接受證券時報記者專訪時表示，當前更應重視貨幣政策在擴大內需中的作用。與直接通過增加政府支出及其帶來的乘數效應擴大內需不同，適度寬松的貨幣政策通過改善預期，并優化企業投資、居民購房及消費所面臨的預算約束與激勵機制，從而有效擴大內需。

在張斌看來，短期內做好總需求管理，主要依靠逆周期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今年在擴大投資方面，投資重心應轉向“投資于人”，加大對公共設施、公共服務的投資力度。在提振消費方面，注重發展服務消費，從“小切口”入手，加大文旅、賽事、康養等領域的改革試點力度，引導民營經濟深度參與。

（全國政協委員、中國社科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副所長張斌）

重視貨幣政策在擴大內需中的作用

2026年，我國所面臨的外部環境不確定性大，國內供強需弱的格局還在延續，存在一定的總需求缺口。張斌指出，盡管我國供給端表現較好，生產力持續提升、產業發展不斷取得突破，但由于需求不足的問題尚未得到根本解決，當前企業收入水平整體偏低，盈利也因此受到影響，進而傳導到勞動力市場，導致工資增長放緩、就業崗位減少，企業償付債務的能力也受到影響。

“需求不足是當前宏觀經濟最突出的矛盾，做好總需求管理，主要依靠逆周期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張斌表示，完善收入分配制度等舉措雖在中長期有助于擴大內需，但就短期而言，發揮最關鍵作用的仍是逆周期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

“十五五”開局之年，我國將繼續實施更加積極的財政政策和適度寬松的貨幣政策。在財政政策方面，根據政府工作報告部署，我國支出總量、新增政府債券規模以及中央對地方轉移支付分別創新高。張斌對此表示，政府增加舉債和支出，將直接帶動非政府部門發展，提升全社會收入水平并改善各部門現金流，進而推動全社會收支水平整體提高。

在貨幣政策方面，政府工作報告明確今年將靈活高效運用降準降息等多種政策工具，這包括總量政策工具和結構性政策工具。“鑒于今年財政舉債支出的總體規模已基本確定，貨幣政策在支持擴大內需上更值得重視，期待貨幣政策在年內進一步發力。”張斌表示。

張斌指出，需求不足的突出表現就是企業投資意愿偏低，居民購房意愿偏低，這兩類情況如果有所改善，全社會支出增長帶動收入增長，對于勞動者收入提升進而提振消費有較大幫助。

如何推動企業增加投資、改善居民買房意愿？張斌認為，應發揮好貨幣政策的作用，引導公眾預期，使大家預期未來價格將上漲。同時，激勵經濟主體行為，讓企業愿意投資，居民愿意消費。

張斌建議，通過降低政策利率，從提升資產估值和降低融資成本兩個渠道激勵投資與購房。低利率不僅將推高企業及房地產估值、增強升值預期，還直接降低了全社會融資成本，從而為投資和住房消費提供強力支撐。該機制旨在營造更友好的市場環境，引導市場自發決定資源配置，激發擴大內需的內生動力，因此是今年亟需大力推進的關鍵工作。

“今年降低政策利率宜早不宜遲。”張斌表示，雖然降息可能導致銀行利差收窄并短期沖擊銀行盈利，但更應看到其通過刺激信貸需求、降低壞賬率從而顯著提升銀行資產質量的長遠價值。從宏觀金融安全及中長期可持續發展的角度權衡，降息雖犧牲部分利差，卻能有效化解風險、穩固金融體系，對銀行整體而言實則更為有利。

投資重心必須從“物”轉向“人”

新的一年，我國財政支出總量、新增政府債券規模、中央對地方轉移支付均創新高。政府工作報告提出，今年要持續用力優化支出結構，更加注重支持提振消費、投資于人、保障民生等方面。

“發展階段的變化要求我們調整投資結構，降低物質資本等‘硬投資’比重，提升人力資本與公共設施等‘軟投資’比重。”張斌表示，經過多年來的大力投入，我國“硬投資”的資本存量已形成一定積累，邊際回報率已有所下降，投資模式的轉型勢在必行。

張斌指出，未來經濟發展的核心驅動力已轉變為科技力量。發展科技核心并非物質資本，而是“人的大腦”。因此，投資重心必須從“物”轉向“人”，即投資于人力資本和智力資源。參考發達國家經驗，其投資重點也已從硬件轉向知識產權、人力資本等“軟實力”領域，這是全球經濟發展的共同規律。

他進一步強調，“投資于人”不僅助力供給側升級，更是為消費升級創造所需的環境——許多消費升級場景，如改善居住品質、增強文化體驗等都需要政府提供更多具有公共屬性的公共服務和設施，如道路設施、圖書館、博物館等。通過加大對公共設施、公共服務的投資力度，改善民生環境，從而釋放居民消費潛力，實現真正的消費升級。

“總而言之，加大力度‘投資于人’的最終目的，是在宏觀層面為經濟增長提供更強勁、更可持續的支撐；在微觀層面讓大眾分享更多經濟增長的紅利。”張斌總結稱。

針對當前經濟運行中“供強需弱”的突出矛盾，今年中央財政專門安排1000億元，推出財政金融協同促內需一攬子政策，綜合運用貸款貼息、融資擔保、風險補償等工具。財政部部長藍佛安在十四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經濟主題記者會上表示，千億級的財政資金，可以支持惠及萬億級信貸。

在張斌看來，財政金融協同促內需一攬子政策體現出我國追求財政政策更加精準有效上的努力。6項政策能夠精準定位老百姓生活和企業經營的實際需要。“在實際工作生活中，許多需求較為零散、碎片化，并非所有消費、投資需求都來自大工程、大項目。”

此外，財政金融協同促內需一攬子政策資金規模看似不大，卻可發揮財政資金“四兩撥千斤”的作用，實現遠超本金的撬動作用。

發展服務消費可從“小切口”入手

為激發居民消費內生動力，政府工作報告明確今年將制定實施城鄉居民增收計劃，備受社會各界矚目。張斌則認為，短期內增加居民收入主要依靠逆周期政策。“如果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更加積極，把名義GDP這個‘大蛋糕’做大，將為居民收入增長和就業機會拓展創造更廣闊空間。”

他同時指出，著眼于維護社會公平公正，保護弱勢群體和低收入群體，仍需要通過城鄉居民增收計劃，在中長期加強勞動者保護。

針對今年的促消費工作，張斌對全國兩會后即將召開的全國服務業大會抱以期待。他指出，我國已步入需聚焦服務業發展、充分釋放服務消費增長潛力的階段，應進一步提升對服務消費的關注度。

據國家發展改革委主任鄭柵潔在十四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經濟主題記者會上介紹，國家發改委將會同商務部、工業和信息化部等部門出臺一系列擴能提質舉措，充分挖掘服務業高質量發展潛力。

張斌認為，發展服務消費可以先從“小切口”入手。教育、醫療、體育、文娛等亟需改革的服務領域較多，短時間內難以全面推進改革。而政府工作報告重點提及的文旅、賽事、康養等賽道，不僅市場需求旺盛，且消費升級意愿迫切。因此，建議在這些領域加大改革試點力度，積極引導民營經濟深度參與。此舉既能催生新的行業增長點與就業機會，又能有效滿足居民消費升級的多元化需求。（證券時報兩會報道組）

責編：李丹

校對：蘇煥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