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問丨閔慶文：紫鵲界梯田，千年農耕實踐有何世界意義？

來源：中國新聞網

位于湖南新化的紫鵲界梯田有著2000多年歷史，2014年入選首批世界灌溉工程遺產，2018年作為“中國南方山地稻作梯田系統”之一被列入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該工程千年不衰，至今仍被有效運用，且能維持當地居民正常的生產、生活，保障了農業的可持續發展。

近日，中新社“東西問”專訪中國科學院地理科學與資源研究所研究員、農業農村部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專家委員會主任委員閔慶文，探討紫鵲界梯田的遺產價值與世界意義。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紫鵲界梯田入選世界灌溉工程遺產、被列入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為何能獲得世界認可？

閔慶文：紫鵲界梯田杰出的工程技術與農耕智慧，是人類長期適應山地環境、實現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典型實踐。

在工程技術層面，該梯田的核心價值體現在巧奪天工的自流灌溉系統。它不依賴外在動力或復雜水壩，而是巧妙利用基巖裂隙水，通過因地制宜的溝渠網絡建造，實現對山泉的自然引流與精準灌溉。這套系統順應自然、因勢利導，歷經千年仍滋養著約8萬畝梯田，保障當地農業生產與農民生活，成就了“天下大亂，此地無憂；天下大旱，此地有收”的現實。

在農業生產層面，該梯田是一個集鄉村社會、農業生產、生態保育于一體的復合系統。這一系統生動詮釋了在相對有限的資源條件下，先民尊重、順應和合理利用自然的東方智慧，是中國南方山丘地區實現水土保持、生態平衡與農業可持續發展的活態典范。梯田與森林、村落構成完整的生態循環系統與人文景觀，保護了生物多樣性與生態系統服務功能；圍繞森林保育、農業生產所形成的傳統知識、農耕技術、鄉土文化和梯田景觀，建構了充滿韌性與智慧的社會文化系統。

紫鵲界梯田秋景。曾文貴 攝

中新社記者：相較中國典型的稻作梯田類遺產，紫鵲界梯田有何文化特征？其文化基因又有哪些相似性？

閔慶文：紫鵲界梯田的文化特征十分明顯。所在地新化，歷史上屬于“梅山文化圈”，是苗族、瑤族等南方少數民族的世居地。早在四千多年前，蚩尤及其部族(與苗族淵源深厚)就在此繁衍生息，開創了早期山地農耕文明。北宋“開梅山”后，中原漢族大量遷入，帶來先進的農耕技術和管理經驗。多民族在長期共處中，形成了“苗瑤開基、漢人拓藝”的梯田共建歷史和獨具特色的梅山文化，包括人神崇拜、梅山巫術等宗教信仰，以多神信仰為主要特征的巫儺文化、以崇尚自然為核心的舞龍習俗等。它反映了人類從山林走向平原、從原始狩獵向農耕稻作文明的轉化過程。

中國南方山地丘陵地區分布著大量稻作梯田系統。各地梯田盡管文化形式有異，但都蘊含共同的文化基因，體現在人地和諧的生態倫理、自強不息的奮斗精神、團結互助的協作傳統等。

春天的紫鵲界梯田水滿田疇，如鏡如畫。曾文貴 攝

中新社記者：紫鵲界梯田由多民族歷代先民共同創造，其農耕文化有何時代價值和世界意義？

閔慶文：作為由苗、瑤、漢等多民族歷代先民共同創造的農耕文化景觀，紫鵲界梯田是中國南方山地農業社會長期互動、共生共治的歷史縮影，具有重要的時代價值。

不同民族在生產方式、土地觀念、水利管理、節慶禮俗等方面不斷交融與調適，形成了資源共管、農事共耕、文化共生的治理機制，生動印證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歷史脈絡和基本格局。其背后的文化包容發展理念，不僅是中國鄉土治理智慧的縮影，也為世界文化共存、文明互鑒提供了參考范式。

從現代農業發展與生態保育和社會治理的視角看，紫鵲界梯田提供了一種可持續農業的現實樣本，它啟示我們在農業現代化進程和鄉村發展中，人類不應以征服自然為目標，而應選擇與自然共生的路徑；不同文明也不應彼此隔絕，而應在共同的生產實踐中互動、融合并相互成就。其凝結的農業智慧、生態倫理與社區協作模式，可為強化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促進各民族團結、建設“各美其美、美美與共”的和諧社會提供重要借鑒。

中新社記者：目前紫鵲界梯田在保護與發展方面形成了哪些有益實踐？這對世界上同類地區有何參考意義？

閔慶文：在紫鵲界梯田保護與發展方面，目前已初步形成“活態性保護、整體性發展、創新性轉化”的總體格局，并呈現保護機制的法治化與系統化升級、產業發展與社區受益的深度綁定等亮點。如當地法院已將該梯田列為生態環境司法保護重點區域，并設立巡回審判點，為遺產保護提供更為剛性和系統性的司法保障；通過打造“紫鵲界貢米”地理標志品牌，拓展梯田認養、生態民宿與研學體驗等多種業態，讓遺產保護直接賦能鄉村振興，使居民成為遺產守護者與受益者；當地創新推出的“梯田守護者”認養計劃，通過社會化參與，既為遺產保護引入可持續資金，又讓千里之外的客戶能夠獲得農耕體驗感。這種讓保護者受益、參與者有感的模式，為解決世界農業文化遺產地普遍面臨的遺產保護與生計發展矛盾提供了可行的借鑒方案。

紫鵲界梯田不僅屬于中國，也屬于世界。其作為山地自流灌溉系統和山地復合生態農業的杰出代表，對世界上許多面臨類似地理條件與發展挑戰的地區，具有極為重要的借鑒價值。其“以山養林、以林蓄水、以水潤田”的生態循環模式，為全球山區，特別是水資源分布不均、基礎設施薄弱的發展中國家及地區，提供了如何順應而非對抗自然、實現農業永續發展的經典范例，體現出當下風靡世界的基于自然的解決方案(NbS)的生態智慧與適應性技術。

2025年9月12日，2025“紫鵲界梯田對話世界”第三屆農耕文化交流互鑒大會暨第九屆農業文化遺產會議在湖南婁底新化縣舉行。新化官方供圖

中新社記者：紫鵲界梯田如何走向更好的未來？

閔慶文：未來，紫鵲界梯田可在堅守其生態與文化本底的前提下，堅持“在發掘中保護，在利用中傳承”的原則，通過創新賦能，實現多元價值的進一步轉化。一是進一步推進遺產保護的數字化建設，即利用數字技術對灌溉系統、生物多樣性及文化實踐進行動態監測與可視化展示，并探索智慧農業在傳統耕作中的適應性應用，以科技提升管理效能與敘事能力；二是進一步創新發展體驗式經濟模式，即深度設計紫鵲界梯田農耕研學、季節性農事節慶與社區主導的文化沉浸項目，將游客轉化為遺產保護的參與者和生態價值的共創者。

此外，連續在新化舉辦的“紫鵲界梯田對話世界”農耕文化交流互鑒大會，已成為凝聚國際共識、分享全球梯田類遺產保護與發展實踐經驗的重要平臺。當地今后可進一步拓展大會互動網絡，深化與全球同類遺產地之間的合作關系，開展聯合研究與實踐探索。(完)

受訪者簡介：

閔慶文。受訪者供圖

閔慶文，中國科學院地理科學與資源研究所自然與文化遺產研究中心副主任、二級研究員，中國科學院大學崗位教授、博士生導師。長期致力于農業文化遺產及其保護的理論研究與實踐探索，獲聯合國糧農組織“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特別貢獻獎”、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等“全國創新爭先獎”、中國科協“全國優秀科技工作者”、中國文物保護基金會“文化遺產筑夢者杰出個人”等。兼任農業農村部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專家委員會主任、東亞地區農業文化遺產研究會共同主席、中國農學會農業文化遺產分會主任委員等。曾任聯合國糧農組織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科學咨詢小組主席、中國生態學學會副理事長、中國農業歷史學會副理事長等。

中新社記者 傅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