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在人類漫長的生命旅程中,健康與疾病始終如影隨形。每一次關于疼痛與療愈的記錄,都成為人性、希望、堅韌與愛的深刻展現。而放眼未來,我們預見的不只是醫療技術的驚人飛躍,更是對病患愈發深切地理解與尊重。醫學的終極使命,不是對抗自然,而是在敬畏中尋求精妙干預,在理解中維護動態平衡,與人類本身的復雜性共舞。本文為《身體周刊》讀者投稿的患者故事,“愈見你”,感受生活的點滴。
![]()
第一次在深夜疼到蜷縮成蝦米時,家長以為只是生長痛。腳踝像被同時塞進冰窟與油鍋,鈍痛混著刺痛一寸寸攀爬,啃噬過小腿,又在膝蓋處打了個結,最后在肩膀炸開時,整個人都成了繃緊的弓弦。母親把椅子摔過來:“裝疼也要有個限度,不想上學就直說。”我坐在冰涼的地板上慢吞吞地系鞋帶,木質小板凳突然砸在腳邊。
百度搜索框敲下“全身關節痛+青少年”時,類風濕關節炎的詞條浮現。當我把百度結果遞給父親時,他正對著圍棋盤擺定式,白子落在棋盤上的脆響,蓋過了我的所有話:“小孩子哪來的風濕?是作業太少。”
學校的體育課成了新的戰場。我站在操場邊,看著同學們在跑道上揚起塵土,向老師解釋“懷疑是類風濕關節炎”。老師皺眉接過請假條,鋼筆尖在“病因”一欄懸了很久:“等確診了再說吧。”那時我還不知道,這張沒被認可的假條,只是無數次被否定的開始。
下頜關節開始疼痛時,我正嚼著零食。牙齒突然咬不到一起,一張嘴就彈響。百度后,“顳下頜關節炎+類風濕并發癥”詞條浮出,母親路過衛生間,瞥了一眼:“從來沒聽說過誰臉疼,百度能把感冒說成癌癥!”
半年后,社區醫院的老醫生捏著我的下頜輕輕轉動,指腹壓在關節處時,他松開手:“去武大口腔醫院,掛頜面外科。”第二天父親帶我去醫院時,還反復和醫生說著:“她就是癔癥。”頜面外科的醫生說:“除了臉,身上其他關節疼嗎?”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全身都疼!”“那要警惕類風濕關節炎。”
然而,依然沒被父親當回事,直至全身疼痛習以為常。
那年夏天,我在杭州上學,從海南比賽回來后,又經歷一場暴曬,回宿舍當晚就發起高燒,一路躥到40℃。我每年夏天都發燒,去年定段賽燒到39℃,半個月才好,昏昏沉沉輸了關鍵局。這次發燒恰逢定段賽倒計時10天,我裹著棉被笑出聲:“今年提前燒完,可能要定段成功了。”可高燒沒像往年那樣退去。第3天凌晨,高熱驚厥,我嚇得麻煩生活老師帶我去急診,呼,經過了一晚的檢查,輸液,醫生說:“沒什么大問題,病毒感染,回家休息。”第5天仍然在燒,我深知向爸爸媽媽求助沒有任何作用,抓起手機給上海的親戚發消息,然而,第二天收到回復:“你是把溫度計放開水里了吧,不要半夜打擾我睡覺。”定段賽開始時,我已經燒了12天。退燒藥吃下去就像吞了顆糖,半小時后體溫反而躥得更高。對局時,我的臉燒得通紅,裁判在旁邊站了很久,終局時說:“快回去休息吧,我幫你收棋。”
我走出賽場就躺在酒店房間門口,冰涼的地板貼著臉頰,突然覺得很解脫。之前總怕在人前失態,疼得直冒汗也咬牙說:“沒事。”,可那天我躺在地下,看著來往的人踩過我的影子,突然不想裝了。食堂里抽搐發作時,我大哭著。有人看著我笑,有人在拍照,我不管不顧地哭。各路老師家長都勸我棄賽,但我卻說出了現在都覺得不可思議的話:“我就算死也要死在棋盤上!”整個比賽三點一線,房間,賽場,診所,診所的醫生說用土方法保證給我治好,但一周后他還是建議我去了上級醫院,山東省婦幼保健院,我們趕到的時候,醫院剛剛下班,只剩一個護士,她的一句話救了我的命:“去風濕免疫科看看吧。”即使媽媽還是說:“小孩怎么可能風濕呢?”我心里的石頭也終于落地了:“有人懂我了。”比賽越往后,越難堅持,輸給了好幾個比我弱的對手。但我依然為我堅持下完比賽而感到自豪。離開賽場那天,三個人扶著我到高鐵站。下了的士,我直接躺倒在站門口。人來來往往,我就那樣躺在大理石地面上,第一次覺得“體面”這東西,在病痛面前輕如鴻毛。
回到湖北后,他們堅持帶我去地級市的二甲醫院。“不就是個發燒,怎么可能治不好。”風濕科的醫生翻著我的病歷本,鋼筆在“持續高燒28天”那行字下劃了道線:“先去感染科,排除感染再來看風濕。”感染科的醫生聽完我的描述,把聽診器往桌上一放:“發燒查什么風濕,先做血培養。”我在醫院的走廊里奔跑,母親在后面追。從一樓跑到四樓,胸腔里的棉花好像著了火,每跑一步都嗆得我直咳嗽。“我不治了!”在眾人的圍觀下,我聽見母親的抽泣聲從身后傳來。那聲音像根針,扎破了我所有的倔強——原來她不是不疼,只是疼得比我晚。我停下腳步,死馬當活馬醫吧,別讓我媽難過。 感染科住院的三天里,我每天要抽二十管血。護士扎針時總說:“小姑娘血管真細。”我看著試管里的紅,突然想起圍棋里的“屠龍”——我的身體正在被什么東西一點點吃掉,而我連對手是誰都不知道。
口腔里開始出現白色斑塊那天,武漢來的教授正好查房。他掀開我的嘴唇看了一眼,突然對我母親說:“查免疫指標,送武漢加急。”結果出來時,醫生把母親叫到辦公室,我趴在門上聽,聽見“結締組織病”“免疫指標全一塌糊涂”這些詞,像冰雹一樣砸在我心上。母親回來時,眼睛紅得像兔子。她手在發抖:“我們去武漢,現在就走。”
協和醫院永遠人滿為患。母親凌晨四點就去排隊。激素藥吃下去的第二天,體溫終于降到37℃。我摸著自己退燒后光滑的額頭,突然想起母親說的“原來加幾顆激素就好了”,心里有點發慌。可那時我還不知道,這只是漫長治療的序章。
在黃岡上學時,被老師體罰的那個晚上,我突然眼前一黑。趴在課桌上的瞬間,感覺有人用錘子在敲我的胸腔,每敲一下,呼吸就斷一截。撐到放學,我連爬樓梯的力氣都沒有,室友架著我回宿舍,澡都沒洗就倒在床上。半夜拉肚子時,我摸出藏在枕頭下的備用手機,給母親發消息:“快來接我,我動不了了。”她趕來時,我上半身已經沒法移動,躺下就像被人按住胸口往水里沉。
協和醫院的醫生看了片子,輕描淡寫地說:“軟組織損傷,回家養著。”我盯著他白大褂上的褶皺,突然想起頜面外科那個戴口罩的醫生。走出診室時,母親扶著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去安陸市醫院看看吧。”
安陸市醫院的走廊比協和安靜。內科醫生聽完我的描述,指著窗外:“去外科,他們看骨頭。”外科醫生拍了胸片,說:“胸膜炎,回家自愈。”在家休息的十天,只能坐著睡覺,嘴里一直“啊啊啊”,沒法吸氣,媽媽每次買菜回來,都說別人懷疑我們家在殺雞。
第十天夜里,我突然陷入迷糊,覺得渾身輕松。眼前閃過小時候在圍棋班拿獎的畫面,閃過母親第一次給我買裙子的樣子,回光返照?我使勁搖頭,讓自己清醒過來,馬上搖醒母親,瘋狂地喊:“去武漢,現在就去,不然我要死了。”協和醫院的急診燈亮得刺眼。醫生看著新拍的胸片,突然提高了聲音:“這不是胸膜炎啊?這是心包積液,再晚點就危險了!”加激素的那天,我看著鏡子里突然浮腫的臉,蹲在衛生間哭了很久。我不是怕疼,是怕好不容易瘦下來的臉,又要變回圓圓的“激素臉”——原來女孩子在生死面前,也會惦記這些。
直到偶然一次核酸檢測,我才第一次遇見尚主任。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那天我只是想復查,她卻拉著我的手,摸了摸我的額頭,量了體溫,血壓,又掀開我的袖子看胳膊上的皮疹。“多久沒睡好覺了?”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落在心上。我數著她白大褂上的紐扣,突然說不出話。這是第一次有人不只是看檢查單,而是認真地“看”我——看我的黑眼圈,看我攥緊的拳頭,看我藏在袖口的傷痕。她懷疑我是狼瘡腦時,我還在笑:“不會吧,我覺得我挺好的。”可當頭痛變成持續性的炸裂痛,我才明白她眼里的擔憂不是多余的。在天佑醫院住院的日子里,病友們總說:“我們跟了尚主任二十年都沒復發,她很有實力的,你跟著她,準沒錯。”我看著尚主任在病房和辦公室之間穿梭,看著她給貧困患者減免費用,看著她拿著我的檢查單去請教其他科室的專家,突然覺得心里某個地方被填滿了。原來真的有人會把患者的疼痛放在心上,會為了一個疑難病例熬紅了眼——原來這世上,真的有不把“忍忍就好”掛在嘴邊的大人。從此我的治療走上了正軌。
神經痛最嚴重的那兩個月,我坐在沙發上,靠著止痛藥才能勉強呼吸。我疼得喊出聲時,就改成背古詩,從“床前明月光”到“醉翁之意不在酒”,背到嗓子啞了,就開始笑。笑夠了,就給我的病起名字。狼是兇猛的,可狼瘡這個詞太冰冷,我叫它“沐星瀾”。就像給調皮的孩子起昵稱,叫著叫著,好像沒那么怕了。靠著止痛藥和醫生的鼓勵,我慢慢能站起來了。重新拿起圍棋盤時,手指還在發抖,落子的聲音卻很堅定。去年考上大學時,我給尚主任發消息:“您看,阿狼沒攔住我。”現在我坐在大學的教室里,窗外的玉蘭花開得正好。偶爾關節還會隱隱作痛,但我已經能笑著跟同學說:“沒事,老毛病了。”他們不知道,我曾在疼痛里數過天花板的裂紋,曾在高燒中盯著圍棋盤發呆,曾在深夜的醫院走廊里奔跑——那些沒說出口的,都成了我和自己的秘密。有人說疾病讓人堅韌,可我覺得不是。疼痛就是疼痛,它磨平了我的棱角,也讓我看清了什么才最重要。圍棋教會我的那些,讓我撐過了最暗的夜。棋盤教會我計算疼痛的“氣”——疼的再兇,也總有消散的時刻,就像再強的攻勢也有斷點;落子無悔的規矩,讓我在激素帶來的浮腫面容前不再怨懟,在反復的復發中學會接受;而每盤棋都要收官的堅持,讓我明白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氣,也要把日子走得端正。上周復查時,尚主任看著我的檢查單,突然說:“你比我剛見你時,眼里有光多了。”我笑著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衣角,像在捏著一顆無形的棋子。與阿狼共舞的第九年,我終于明白,所謂勇氣,不是不疼,是疼的時候,還能想著明天的太陽——想著它會照常升起,想著我能親眼看見。這棋盤般的人生里,縱有劫波,我亦有我的定式。
![]()
專家點評
同濟醫院風濕免疫科副主任醫師王璇
狼瘡九載弈人生:從診療困境到規范管理的生命啟示
這篇來信字里行間滿是青年少女與系統性紅斑狼瘡博弈九年的歷程,字里行間的疼痛與堅韌令人動容。作為風濕免疫科醫生,既為患者走過的坎坷診療路揪心,也為她最終覓得良醫、重燃生命光彩而欣慰。這篇自述不僅是個人抗爭史,更折射出狼瘡診療中普遍存在的認知誤區與規范治療的重要性。
提高對系統性紅斑狼瘡的認識
患者的經歷折射出自身免疫性疾病的典型困境:早期癥狀不特異,全身關節痛、反復高熱易被誤判為生長痛、普通感染;家人的不理解、部分醫生的認知局限,讓她在“不被相信”的困境中獨自承受。尤其值得關注的是,疾病進展中出現的心包積液、口腔白斑、神經痛等并發癥,正是狼瘡累及多系統的危險信號,若未及時干預,后果不堪設想。
堅持不懈,終遇陽光
患者家屬的不重視,部分醫生對自身免疫性疾病認識的不足,導致患者疾病遲遲未被發現,直至遇到她生命里的一束光——患者最終在尚主任的細致查體與全面評估下明確病情。尚主任的診療過程堪稱規范診療的典范:不僅關注檢查指標,更重視患者的軀體痛苦與精神狀態,通過細致查體發現皮疹等關鍵體征,及時鎖定“狼瘡腦”等潛在風險,體現了風濕免疫科醫生“全局觀”的診療思維,印證了“精準診斷是有效治療的前提”。激素作為基礎治療快速控制高熱,后續個體化方案穩定病情,印證了規范治療對狼瘡患者的重要性——這類疾病雖無法根治,但通過科學管理完全可以實現“帶病生存”,不影響正常生活與成長。
正視苦難,直面風雨
患者將疾病命名為“沐星瀾”,用圍棋智慧對抗疼痛的態度尤為可貴。棋盤上“計算氣數”“落子無悔”“堅持收官”的哲學,恰是狼瘡患者應有的心態:正視疼痛但不被其裹挾,接受病情波動但不放棄希望。九年劫波中,她從蜷縮在地板上的少年,成長為眼里有光的大學生,證明了勇氣不是無畏疼痛,而是在疼痛中依然向往明天。
規范治療,持之以恒
愿更多患者能像她一樣,在規范診療與積極心態的加持下走出困境,也期待更多醫療從業者能關注自身免疫性疾病的早期識別,讓“不被理解”的痛苦少一些,讓“被看見、被治愈”的溫暖多一些。在與狼瘡的漫長對弈中,唯有以規范為定式,以堅持為底氣,方能跨越劫波,贏得屬于自己的人生棋局。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