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姥爺，你別皺眉

文|周國利

今年最高興的事是千里之外的外孫來福建晉江陪我過年，這也是我來閩南打工16年來的第一次。每天黏在一起，驚訝于一個七歲孩子的精力旺盛，玩起來從不知疲倦；驚訝于他上學才一個學期，已經能流利地閱讀書報；更驚訝于一個懵懂兒童，卻對親人之間的交流如此重視，對快樂的認知比花甲之年的我都深刻。其間，孩子跟我說得最多一句話就是：“姥爺，你別皺眉。”

一次吃飯，我去食堂買飯菜，把他最喜歡的紅燒魚與西藍花盛在了一個盤子里。結果，不能吃辣的外孫偏偏第一口就被辣到了。“啊，好辣！”外孫一口吐出來，再也不碰魚了。我奇怪地夾了一塊魚嘗嘗，不辣啊。不由得有點生氣，看了一眼外孫，想埋怨他過于敏感和嬌氣。他卻指了一下西藍花，我又夾了一塊西藍花放進嘴里，噢，原來西藍花是辣的，魚沾上了辣味。我就帶著情緒說了他一句：“就沾了一點點的辣，至于那么夸張、難受嗎？”外孫馬上貼近我，用既像勸慰又像反駁的口吻說：“姥爺，你別皺眉。你不是說吃飯的時候不許生氣嗎？”一下子，飯桌上的氣氛由陰轉晴。

在閩南，我想帶外孫到海灘上踏浪、撿貝殼，早上看海上日出。但有點遺憾的是，這次外孫到這里，卻偏偏迷戀上了在海邊礁石灘上玩。考慮到在布滿海蠣殼，或光滑或陡峭的礁石上跨越、蹦跳、捉迷藏，隨便磕一下，刮一下，都有受傷的風險，所以我是反對他在礁石灘上玩的。但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了：“我喜歡探險。”一天風和日麗，我騎車帶他去一處有名的海灘景區，計劃騎沙灘摩托、趕海撿貝殼、吃點小海鮮。可能沒有征得外孫的完全同意，一路上孩子有點情緒低落，直到騎過沙灘摩托，他都沒有高興起來。我心里不由有點小火氣，臉上難掩不悅，但仍然壓制著情緒，詢問外孫：“這么平坦的大海灘，其他小朋友都玩得那么開心，你怎么還是不喜歡？為啥偏偏還惦記著去海岸礁石玩呢？受了傷多不好啊。”

外孫仰著頭，對我說：“姥爺，你先別皺眉，好嗎？我們小男孩兒就喜歡探險，受點傷也沒關系。小朋友和女孩子才喜歡海灘，我就很喜歡在礁石上玩，可以撿到各種怪石頭、找小螃蟹、看到奇怪的海蠣貝殼，還可以翻越很高很陡的大礁石，看大浪拍打礁石，很刺激。”這番話令我第一次感覺到孩子雖然才7歲，但已經有自己的個性和想法了，男孩子的勇敢、愛探險的天性開始體現出來了。

轉眼半月假期已到，外孫準備離開閩南返回故鄉。臨走前一晚，難分難舍的情感就緊緊纏繞著我。送孩子去機場的路上，我甚至想不起該給他說些什么。準備過安檢了，外孫轉過身，用胳膊摟住我，安慰道：“姥爺，你別皺眉頭。我最喜歡看你笑的樣子了。”

孩子的成長如春筍拔節，清脆、直接、毫不遲疑。而我活了大半輩子，反倒學會了皺眉——把簡單的情緒繞上幾道彎，把本應暢快的事憋在心里發酵成火氣。外孫那一聲聲“姥爺，你別皺眉”，起初聽是勸慰，后來才恍然，那是一面鏡子：我口口聲聲說要快樂，卻常常把日子過成了眉頭緊鎖的模樣。

想想也是，孩子的快樂從來不復雜——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被辣到了就吐出來，想探險就去翻礁石。他們直直地看向這個世界，所以目光清澈；我繞了太多彎子，所以眉心有了川字紋。

小外孫走了，“別皺眉”這句話卻留了下來。往后，我想學著像他那樣，把眉頭松開，把心事放下。畢竟，笑著看世界，世界才會笑著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