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華汽車站暫別：24 年，藏著一代深圳人的青春起點

3月10日，龍華汽車站官微發布公告，因轉型升級改造需要，自2026年3月14日起，所有進站客車將暫停營運。從2002年建成投用至2026年暫別營運，24載春秋，龍華汽車站矗立在龍觀大道與清泉路交會處，見證了深圳的飛速發展，也成為無數外地青年奔赴深圳、扎根深圳的第一站。

有人在社交平臺留言：“那就好好說聲再見吧，青春的回憶。”也有人說，它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許多人塵封的閘門：麻布袋、泡面味、拉客聲、第一次遇到深圳的悶熱風，帶點水汽，以及心里那點說不清的忐忑和期待。

如今它要按下暫停鍵，據悉，運營方和業主正在探討申請土地整備與功能置換的可能性。3月14日，最后一班車開出后，車站將實行圍合管理，進入改造升級的下一階段。

速度變快，出行方式改變

城市“入口”也換了樣式

據交通運輸部數據，2012 年至 2024 年全國公路客運量從 355.7 億人次下降到 117.81 億人次，縮水近 70%，2023 年至 2025 年全國已有超 1200 座長途客運站關停或轉型，平均每月超 33 座客運站退出市場，全國公路客運行業正經歷著一次深度調整。

把時間撥回2014年，彼時的龍華汽車站迎來了客流巔峰，日均班次約1900班，單日客流突破3萬人次，成為深圳北部最繁忙的客運樞紐之一。即使到了2020年，其客運規模仍不容小覷，站內入駐 290 家客運公司，日均發班 807 班次，日均發送旅客 6387 人次，客運線路覆蓋國內 19 個省份，最遠可直達遼寧省。

但再往后，數字開始迅速變小，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灘涂——到2025年底，車站日均客流量僅約50人次，目前正常運營班次只剩五六十班，主要發往廣西、湖南、湖北、貴州等省（區）內暫未開通高鐵的城市，售票窗口也從巔峰時期的15個縮減至2個。

一位在龍華汽車站工作多年的員工向奧一新聞記者表示，這幾年最直觀的變化是：大廳不再“滿”，而是“空”。空到你甚至能清楚地聽見廣播聲在大空間里回蕩，空到檢票口前的腳步聲都顯得突兀。

客源持續減少，并非單一原因。

2021年底贛深高速鐵路開通運營，填補了江西和粵北多地來深的高鐵空白。相較長途大巴平均 60 公里的時速，高鐵 350 公里的時速大幅壓縮出行時間，且準點率、舒適度更高，迅速分流了核心長途客流。

截至2024年底，全國鐵路營業里程達16.2萬公里，其中高鐵里程從2012年的0.9萬公里飆升至4.8萬公里，覆蓋90%的50萬人口以上城市。曾經必須靠大巴串聯的城市，開始被更快的軌道連接。選擇高鐵的人多了，大巴車的需求被快速削薄。

與此同時，私家車的普及和網約車、順風車的興起，成為省內短途出行的主流選擇，進一步擠壓了大巴客運的生存空間，即便仍有大巴出行需求，線上購票模式也早已取代線下窗口，讓車站的線下客流持續流失。

據了解，深圳多座老牌汽車站先后因客流問題關停——寶安福永、西鄉、客運中心等都已退場。如今全市僅余10個客運站。長途大巴的線路運營較高鐵整體效率偏低，部分班車要經十余個站點配客，耗時長，體驗不穩定。

對很多旅客而言，這不是“情懷”能抵消的時間成本：更準點、更舒適、更省心，長途大巴越來越像一種高鐵后的“不得已”，原本能靠規模攤薄成本的線路運營，逐漸變得難以為繼。龍華汽車站堅持到現在，是“老站韌性”的一部分，也是一座城市交通結構變遷的縮影。

那些忙碌的舊時光

喇叭喊啞了嗓子，兩瓶水時刻掛在身上

2002 年 9 月 28 日，龍華汽車站正式開業，由深圳市安宏基實業有限公司與深圳市安道集團合資建設。車站占地 43968 平方米，建筑面積 13774.03 平方米，站前廣場達 5000 平方米，距深圳北站約 10 公里、緊鄰地鐵 4 號線清湖站。彼時的龍華正處于工業集聚、人口快速導入階段，車站的落成填補了片區長途客運的空白，成為無數來深建設者的首站。

龍華汽車站站長王權在接受奧一新聞記者采訪時，回憶起汽車站巔峰時期的場景：日均千余班車進出，工作人員沒有節假日，從早班車到末班車，全程連軸轉。人擠人、車鳴不斷、行李拖拽、喇叭聲、叫賣聲、廣播聲混在一起，像一鍋滾燙的雜燴。

那時，保安員在廣場上吹哨子指揮車輛、疏導人流，吹到口干舌燥，每人隨身掛著兩瓶水。工作人員因為持續喊話、溝通，嗓子沙啞到“像磨砂紙刮過”，車站需要統一發放西瓜霜含片緩解。盒飯直接送到崗位上，很多人沒時間離崗吃飯，只能站著、靠著，扒兩口再繼續跑。

雖然忙碌得并不太體面，卻自有秩序：車站一直堅持“三不進站六不出站”等安全規范，對進站車輛嚴格安檢，即便車輛非車站所有，也必須按流程檢查。有人丟了錢包、身份證、現金，車站會登記在遺失物品記錄本里，核實清楚后歸還。

每逢春運期間，無論天氣冷暖，車站為返鄉務工人員免費提供熱水、面包、被子、姜糖水等，為老弱病殘乘客提供專項幫扶，當地街道也派出大量義工支援。有人錯過班車，工作人員幫忙協調退票、換乘；有人把行李落下，車站還能通過后續班車把行李送往目的地。

把“回家”和“出發”這兩件事，盡可能做得體面些，龍華汽車站做到了。

如今，龍華汽車站仍有24名工作人員：保安9人、售票5人、管理層6人、財務2人、車輛安檢4人。他們維持著基本運營。有人在這里一干就是十八九年，見證了車站的起落，也見證了很多人的出發與抵達。

奧一新聞記者現場探訪

冷清的候車區：“這趟車只有一個人”

3月10日，奧一新聞記者來到龍華汽車站，過往的人不多，寬敞的大廳略顯冷清。不少區域已被圍起，候車區的銀色座椅空無一人，車站里能聽到風從門口穿過，帶起一點回聲。

售票員劉小姐當天十二點半上班，到記者走訪時，檢票的乘客只有4人。她說，現在購票渠道以線上為主，窗口一天也就幾十人來買票，乘客多是省外方向，“湖南、廣西、江西這些地方多一點”，省內客流反而少。

在記者走訪時，有一趟正出發往廣西的班車，最終車上只有1名乘客。一位廣州至深圳龍華線路十多年的何師傅向奧一新聞記者表示。從他今日抵達車站開始工作到現在，其車上沒有一名乘客。何師傅說，這幾年大巴行業一直往下走，自己“只會開車”，平日只能靠春運客流彌補營收缺口。“不只是我，整個行業都是這樣。”

在車站外，記者遇到了來自江西吉安的尹先生。他說，2020年大學畢業時，他23歲，那時贛深高速鐵路還未開通，他獨自從吉安坐大巴兜轉到龍華汽車站——這是他第一次踏進深圳。

他還記得，當時下車時餓得發慌，在車站附近買了3元的盒飯。盒飯很簡單，白米飯、大白菜，澆一點肉醬汁。“那是我來深圳的第一頓飯，手上沒什么錢，也是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里感受到了一絲煙火氣。”

來深圳這些年，他在龍華汽車站經歷過與朋友、親人、戀人的分別，每一次的出發與抵達，都藏著他在深圳奮斗的痕跡。時間很快，他還沒來得及認真回頭，這座車站就要退出運營。“像是一個陪你走過起點的人，現在要先走一步了。”

網絡上也有許多類似的留言：有網友說在這里第一次聽到各地方言；有人評論當年和戀人坐大巴去外地，車窗外一路夜色，彼此靠著睡；也有網友表示從這里回家過年，口袋里只剩幾十元，但心里覺得“明年一定會更好”。

剛出校門的人、背著行李的人和家人告別的人、在春運里搶一張票的人。很多年后，他們可能已經在深圳買房買車，或者回到故鄉，過上另一種生活。但他們記得自己曾在這里把未來握緊，像握住一張薄薄的車票。

車開到哪兒，人就從哪兒開始。

車站關停之后

秩序會被接住，未來也會被重新書寫

作為龍華區發展黃金地段的重要節點，龍華汽車站占地約 4 萬多平方米，過去承載的是長途客運的集散功能，如今將迎來與城市發展階段相匹配的功能重塑。為推動企業實現更高質量發展，地塊將率先啟動改造升級工作，在企業轉型的同時，也帶動片區功能補齊與品質提升。

“公告發出去以后，我看到很多留言，說這是青春的回憶。”龍華汽車站運營方相關工作人員向奧一新聞記者透露，這些年，客流下降是肉眼可見的。大家的出行選擇變了——高鐵更快、更穩，手機買票更方便，這次暫停營運在他看來更像一次“按下重啟鍵”，是 “再造一個新龍華” 戰略部署的重要舉措。

“接下來我們會圍繞三個方向，把片區的空間重新整理好，把能承接的新產業、新業態引進來，同時把原來偏單一的場站功能，調整成更綜合、更符合現在城市需要的使用方式。”

其提到，依托臨近深圳北站的區位優勢，車站片區將充分借力北站的客流、資源和輻射效應，補齊服務配套和空間環境短板，從一個 “只是坐車經過” 的地方，變成大家愿意停下來、能消費、能辦事、能工作的高品質區域。

從曾經的“關外小鎮”，到數字經濟先行區，再到繁榮興盛的深圳數字經濟都市核心區，龍華始終以奮斗者的姿態推動區域經濟實力、發展質量走在前列。

未來，龍華汽車站這片土地將以 “城市更新 + 產業升級 + 功能重塑” 為主線，從傳統客運場站向現代化都市功能區跨界轉型，為龍華高水平建設中軸新城，高站位推進深圳都市核心區建設騰出新空間、注入新動能。

相信在不久的將來，這片土地會以新的面貌煥新歸來；而那些留在龍華汽車站里的青春與夢想、鄉愁與牽掛，也會被更好地安放在深圳不斷更新的坐標里，成為人們記憶中溫柔而堅定的一個起點。

龍華汽車站曾經是一座“人很多”的車站，也是一座“故事很多”的車站。24載芳華，它見證過無數人來深的第一天，也送別過無數人的春節返鄉。它見證過喇叭喊到嗓子啞的工作人員，也見證過深夜抵達時疲憊卻明亮的眼睛。

3月14日最后一班車開出時，車站會短暫停下它持續二十余年的節奏。它并不是消失，而是換一種方式存在：作為一段被收藏的城市記憶，作為龍華更新的一部分，作為許多人青春里最具體的一幀。

如果一定要告別，也不妨認真一點：把那陣悶熱的風、那聲廣播、那碗熱水、那張薄薄的車票，以及那份3元盒飯的味道——都留在記憶里。因為它們曾經組成過很多人的深圳起點。

最后一班車開出時，愿它被你我溫柔地記住。

采寫：奧一新聞記者彭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