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抖音、B站等平臺上涌現出一批特殊的“續集”。普通劇迷正在用AI續寫那些被重溫無數遍的經典:有人生成性轉版《甄嬛傳》,有人編出《聊齋》新編,還有觀眾續寫出《武林外傳》的后八十回——從《免罪金牌》到《凌捕頭爭風白玉湯》,每集都有獨立標題,人物性格、場景畫面也高度還原,同福客棧還是那個同福客棧,佟湘玉還是那把嗓音,只是故事,終于向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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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觀眾即便對內容進行了續寫,也難以把文字轉化成影像。如今,想象力與可視化之間,不再隔著專業技能的高墻。粉絲二創形態不再局限于對原作素材的剪輯與重組,而是嘗試生成新的敘事內容。這一現象的出現,不能簡單歸結為AIGC工具普及帶來的創作門檻降低,它的背后,是觀眾積壓多年的情感需求找到了表達的路徑,是對經典劇集被長期擱置形成的敘事真空的回應。
當這些“民間續集”開始引發大量關注與討論,被數百萬人追更、催更,一個更深層的議題浮出水面:當續集不再由片方壟斷,劇集的敘事主權將流向何處?而這種主權的轉移,又將如何重塑我們與故事的關系?
主權的讓渡
從“播完即止”到“無限續寫”
傳統劇集的敘事邏輯是封閉的,制片方掌握著敘事的絕對主權:他們決定人物命運,安排情節走向,劃定故事的邊界。觀眾對一部劇的“參與”往往止步于解讀和二次加工。寫長評、剪混剪、畫同人,都是在既有的素材庫里打轉,素材來自正片,想象力服務于重組。同人小說即便寫出完整的續集,也始終停留在文字層面,無法生成真正意義上的新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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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工具的出現正在松動這道邊界,在抖音,一批以“AI續寫”為標簽的賬號正悄然生長。例如,從新年開始,博主“同福客棧開張啦”發布《武林外傳》動漫版續集,另一位博主李江清持續更新“AI續寫武林外傳后80回”,從對話、配音到畫面全部由AI生成。評論區常有觀眾留言:“這是哪一集?我怎么沒看過?”劇情是新的,臺詞是新的,畫面也是新的,唯獨角色的靈魂,還是觀眾熟悉的那一個。這些看似普通的疑問,實則標識著一個質變:這些作品已不再是原片的附屬物,而是具備獨立敘事功能的“平行宇宙”。如果說傳統劇集是“播完即止”的封閉成品,而AI二創將其變成了可無限續寫的開放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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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似的嘗試正在多個經典IP上展開。另一些觀眾則把目光投向《愛情公寓》,為呂子喬和陳美嘉生成“喬嘉CP”續集,把關谷和悠悠籌備婚禮的日常補了回來。還有人用AI制作《聊齋》新編故事,全程沒有實拍、沒有演員,只靠一張女主形象圖就完成了整條視頻,甚至連“男性版甄嬛傳”也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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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創作或許粗糙,甚至不算“忠實原作”,但它們的共同意義在于:粉絲第一次實現了從“素材重組”到“敘事生成”的跨越。這種跨越的本質,是敘事主權的讓渡。劇集從“播完即止的封閉成品”變成了“可無限續寫的開放文本”,而敘事主權,正在從制片方流向每一個有想象力的人。
轉移的動力
情感剛需與技術賦能
這一敘事主權轉移的背后,是兩種驅動力的相遇:一是觀眾積壓多年的情感剛需,二是AI工具普及帶來的創作門檻降低。
觀眾對一部劇的情感聯結,往往不會隨著劇集終了而終止。對于那些被反復重溫的經典而言,角色早已成為觀眾生活中的“老朋友”,故事的世界也成了可以反復返回的精神故土。然而,官方續集的供給卻長期處于缺位狀態。
這種缺位主要分為兩種情況。有些劇集是被“擱置”的。《武林外傳》2006年開播,2011年推出電影版,此后十余年間,除了幾支手游宣傳短片,再無任何實質性續集。它本有成為“IP宇宙”的潛力,卻因各種原因無法實現。有些劇集則是被“完成”的。《父母愛情》《甄嬛傳》等故事早已塵埃落定,結局封閉,在敘事邏輯上不需要續集,也無法被續寫。但這兩類劇集擁有同一個觀眾群:那些把角色當成老朋友、十幾年都沒能“走出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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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方長期缺位,而情感剛需從未消退。如果說情感是觀眾“想寫”的動力,那么技術則解決了“能寫”的問題。過去,二創是一場有門檻的游戲。寫同人,文筆是門檻;剪視頻,工具是門檻;畫畫、配音、調色,每一項都是硬功夫。生產力掌握在少數“技術型粉絲”手里,更多人只能當觀眾,并非不想參與,而是被技能攔在了門外。
而如今,AI工具已悄然滲透日常。文生圖工具讓不懂繪畫的人也能生成高質量圖像,文生視頻應用讓沒有拍攝經驗的人也能制作動態畫面,語音克隆技術讓普通人也能還原角色的音色與語調。越來越多普通用戶開始熟悉這套內容生產規則,當他們對經典劇集的續集渴望被再次點燃時,動手,成了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它的貢獻不是“幫高手寫得更好”,而是讓“不會”的人也能“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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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轉變在續集創作中體現得尤為明顯。博主“同福客棧開張啦”只是一個普通劇迷,沒學過動畫制作,卻用即夢app一幀一幀生成了《武林外傳》的動漫版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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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抖音、小紅書、B站等平臺,越來越多的普通觀眾開始用AI“續寫”那些等不到結局的經典。無論是《武林外傳》后八十回在博主筆下持續更新,還是《甄嬛傳》的“后宮日常續篇”讓那些早已塵埃落定的角色在平行時空里繼續生活;又或是為《愛情公寓》補上那些輕松幽默的合租日常......在這些作品里,觀眾看到的不是混剪,不是解說,而是真正的“新劇集”。由此,這份在角落里擱置了十幾年的需求,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落腳的容器。
轉移之后
經典的消解與保護的缺位
當敘事主權從片方流向觀眾,我們與故事的關系正在經歷深刻的重構。這種重構至少發生在三個層面:身份的重構、符號的重構、權利關系的重構。而每一層重構背后,都伴隨著新的張力與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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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身份的重構。當觀眾用提示詞生成新的劇情,讓角色走向官方未曾設計的命運,他們便不再僅僅是故事的“接受者”,而成為了敘事的“共構者”。
與身份重構相伴的,是原作形態的變化。傳統的劇集是完成態的藝術品,而在AI續寫的邏輯下,每一部經典都成為可供無限調用的素材庫,人物的性格、臺詞、關系被拆解為可復用的元素,供觀眾在平行宇宙中重新組裝。
然而,跑得越遠,一個隱憂也越清晰:當任何人都可以讓佟湘玉說出自己想讓她說的話,讓白展堂走向自己想讓他走的路,角色的內核與人格,會不會在無數種“自定義版本”中被稀釋、被曲解? 原作苦心經營的“人設”,是創作者一筆一畫雕琢出來的。如今它們被交到千萬人手中,那個觀眾共同記憶里的角色,會不會反而變得面目模糊?技能的墻倒了,但角色保護的墻,還沒有砌起來。
第三層重構則指向法律與倫理的灰色地帶。“開放”不等于“無主”。這些故事、這些人物,終究誕生于創作者的心血,承載著版權方的合法權益。當AI生成的“新劇情”與原作并行傳播,它們與原作的關系該如何界定?是衍生品,還是競品?是致敬,還是替代?現有的版權體系里,還沒有專門為“AI續寫”準備的格子。灰色地帶越長,潛在的糾紛也就越近。
這種權利邊界的不清晰,同樣困擾著觀眾自身。許多人在創作時會自覺標注“AI生成,僅供娛樂”“侵權請聯系刪除”,這種標注本身就是對權利歸屬不確定性的下意識回應。他們知道自己在填補空白,但也隱約意識到,這片空白或許本不屬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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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想寫”到“我能寫”再到“我寫了”,觀眾用十幾年的執念和幾行提示詞,讓“播完即止”不再是劇集唯一的結局。這場由觀眾發起的“續集運動”,既是對官方缺位的溫情填補,也是對IP版權保護體系的無聲叩問。當AI讓創作變得前所未有的容易,我們是否也需要重新思考:創作的邊界在哪里?版權保護的尺度該如何拿捏?可以肯定的是,我們無法因噎廢食地退回舊時代,也不該對潛藏的風險視而不見。無論答案最終落在何處,有一個事實已經無法逆轉:觀眾不會再等下去了。
— THE END —
作者 | 楊紫茜
主編 | 彭侃
執行主編 | 劉翠翠
排版 | 于佳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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