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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就是人類繁衍和進步里,最樸素也最深沉的那點道理。
老話講,不養兒不知父母恩。這話我從前聽在耳里,只當是尋常道理,及至自己做了父親,又在父母床前一日日地伺候下來,才咂摸出其中沉甸甸的滋味——原來養老這件事,說到底,是在還債。
還一筆欠了幾十年的、自己都不知道欠下的債。
這念頭,是在廚房里洗碗時忽然冒出來的。
水龍頭嘩嘩地響著,我擦著碗沿上最后一點油漬,腦海里沒來由地浮現出一個畫面:我七八歲時的某個傍晚,一家人圍坐在院子里那張老舊的木桌前,一人捧一碗面條。
那面是母親手搟的,清湯寡水,上面只飄著幾點油星。可奇怪的是,每次盛飯,母親總是先給我們幾個孩子盛得滿滿當當,稠的在底下,湯在上面。
輪到她自己的碗,便只剩下清湯寡水,稀得能照見人影。
有一回我問她:“媽,你咋不撈稠的?”
她低頭喝口湯,笑笑:“我愛喝稀的,解渴。”
父親那邊更甚。他那時飯量大得出奇。我記得清清楚楚,一個粗瓷大碗,他能扒拉下去一整碗的蒸紅薯,狼吞虎咽,看著都嚇人。
少不更事的我心里還暗暗嘀咕過:爹咋這么能吃?卻從沒想過,他天不亮就下地,鋤頭掄到太陽落山,那一身骨肉,是靠什么撐著的。
紅薯是那時我們最不愛吃的東西,又干又噎,咽下去刮嗓子。可父親一餐能吃一海碗。
不是他愛吃,是只有這個能填飽肚子。
他把細糧和稠的,都留給了我們。
后來日子慢慢好了。
分田到戶后,倉里有糧,飯桌上漸漸豐盛起來。可父母那個“不愛吃”的習慣,卻像刻在骨子里似的,怎么也改不掉。
過年煮肉,母親把最瘦的肉一塊塊夾到我們碗里,自己專挑肥的,邊吃邊說:“肥肉香,你們不懂。”那神情,仿佛真是得了天大的便宜。
父母這話,我居然傻傻地信了很多年,直到自己成了家,有了孩子,第一次給孩子做白灼蝦,看他吃得歡天喜地,蝦殼堆成小山,我站在旁邊,下意識地說:“你吃,爸爸不愛吃這個。”
話說出口,自己先愣住了。
那一瞬間,幾十年的光陰轟然坍塌!我看見當年的母親,正隔著歲月,站在我面前,笑瞇瞇地說:“我愛喝稀的。”
我終于明白,這世上哪有什么“不愛吃”。所有的“不愛吃”,都是舍不得吃。他們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給了那個叫“孩子”的人,然后編一個拙劣的謊言,騙了孩子很多年,也騙了自己很多年。
我低頭看那盤蝦,孩子終于吃夠了,還剩最后幾只。我夾起一只,送進嘴里,鮮甜彈牙,是上好的蝦。可我嚼著嚼著,眼眶就熱了。
真是不養兒不知父母恩哦!這話的真意,原來不只是感恩,更是輪回——當我們終于懂得父母恩重時,自己也成了那個“不愛吃”的人。我們把從父母那里接過來的愛,原封不動地,又給了自己的孩子。
這就是人生的圓吧。
這個圓,畫得清晰極了。一頭是父母佝僂的背影,一頭是我們日漸花白的鬢角,中間是那個我們傾盡全力去愛的孩子。
愛像一條河流,從上游流下來,我們這一代,只是河床,承接了,再傳遞下去。
偶爾回頭,想給上游的來處多灑一點水,卻發現早已力不從心——因為大部分的水,都順著河道,流向了下一代。
于是,養老就成了還債。還一筆我們生來就欠下的、卻從未簽過借據的債。還的方式,便是像父母當年待我們那樣,以愛的方式善待他們:把那碗稠的,遞到他們手里;把那些他們嚼不動的,默默換到自己碗里;把他們不敢說出口的那點為難,悄悄化解于無形。
可這債,還不完的。
母親給我那四百塊錢,我臨走時又悄悄放回她抽屜里。她發現后,下次還會再給。她給,我就再收著,走時再留下。這來來去去之間,我們都在還——她在還那份怕拖累子女的心債,我在還那份不忍動用她養老錢的心債。誰也沒說破,誰也不肯讓步。
好在,還不完,也還是要還的。盡心而已。
那天從父母家出來,走在小區的路上,黃昏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長。我忽然想起小時候跟在父親身后下地,他扛著鋤頭走在前面,影子也這么長,把我的整個身子都罩在里面。我踩著他的影子走,以為永遠能這樣踩下去。
一轉眼,他的影子變短了,我的影子變長了。
再一轉眼,我的身后,也會跟著一個小小的身影,踩我的影子前行。
這就是那個圓。生命的延續,愛的流轉,債的償還。一代一代,誰也沒落下。既然入了這個圓,就安心地走下去吧。把該還的還上,把該給的給出。還不完的,自有后來人接著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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