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三星堆和金沙，如何與當代人同頻？

繼2024年三星堆及金沙遺址文物在北京大運河博物館展出后，今年，中國國家博物館又帶來“雙星耀世——三星堆—金沙遺址古蜀文明展”。本次展覽薈萃了三星堆及金沙遺址出土的200余件（套）精美文物，生動呈現三星堆—金沙遺址的考古歷程與豐富文化遺存，揭示古蜀文明與中原地區及長江中下游地區的密切聯系。

展覽：雙星耀世——三星堆—金沙遺址古蜀文明展

時間：2026年1月18日—8月18日

地點：中國國家博物館

金面具 商代 三星堆博物館藏

青銅神獸 商代 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藏

熱展效應何來

三星堆及金沙遺址文物近年來頻頻外展，次次都會引發觀展熱潮。其中規模最大的有兩次。2024年2月，“星耀中國：三星堆·金沙古蜀文明展”作為上海博物館東館的開館大展現身上海灘。其后，這一批文物移師北京，便是2024年6月在北京大運河博物館開幕的“探秘古蜀文明——三星堆與金沙”。

近十年來，文博界最熱烈的“追展潮”中，有三大博物館處于中心位置。一是故宮博物院，二是敦煌研究院，三是三星堆博物館。故宮和敦煌算老牌明星了，雖經久不衰，但難掩“新星”三星堆的亮麗光彩。

想當明星就要講究資質，三星堆經得起各方考驗。考古發掘的文物足夠神秘；出土文物的造型具備足夠的視覺沖擊力；這些文物具有充分的文創開發潛力。還有最后一點，三星堆—金沙遺址依托成都，背靠四川，安臥大西南，牽著岷江連向長江，具有巨大的文博旅游開發價值。

從大眾傳播學的角度講，文物的資質最為重要。神秘，才能抓住觀眾的好奇心；視覺沖擊力強，才具有大眾傳播性。自上世紀初的100年來，神州大地上出土了大量的夏商周三代文物，類別、造型、功用各式各樣，存在巨大的地域差異。但對于普通大眾來說，面對浩如煙海的遠古文物，最容易記住的一定是人的形象，最好是體量大、造型奇特的人，三星堆青銅類出土文物全部滿足。

無論是現存最高、被譽為“世界銅像之王”的青銅大立人，還是玄奇詭譎的戴冠縱目面具，皆融神秘與奇特于一體。即便是器物類，也有高達9米的青銅神樹、巨大的青銅太陽形器和金燦燦的黃金面具。這些足以滿足普通人看稀罕物的好奇心理。三星堆的青銅器種類和造型不僅顛覆了大眾對遠古時代的基本認知，更引發了考古界的學術研究熱潮。

因此，辦一次三星堆—金沙文物展如同上映一部文博大片。無論從哪個角度講，這些自帶故事性的文物都能引發觀眾豐富的聯想和稀奇古怪的猜想。

發型劃分王權與神權

三星堆—金沙展的看點很多，本次在國家博物館的展覽有何亮點呢？首先是迎來了一場歷史性聚首——三星堆博物館藏戴冠縱目面具與中國國家博物館藏戴冠縱目面具并列展出。這既是自1986年三星堆祭祀坑發掘以來，兩件標志性青銅面具的首次同臺亮相，也是“兩兄弟”時隔40年的再次相聚。

這兩件僅僅是“群眾”代表，這個展區還有一堆形狀各異的青銅面具和人像，在無聲地演繹著古蜀國的族群結構。它們或象征天神，或代表地祇，或指向祖先神，共同構成了古蜀的神靈譜系。實際上折射的是遠古社會的政治結構。

這一結構上至執掌政治大權、擁有宗教權力的國王及巫師，下至各部族的首領，從三星堆青銅人像的發式可見一斑。一般分為辮發與笄發兩類，代表統治集團由占多數的辮發族群和占少數的笄發族群組成。有觀點認為，辮發族群可能主持軍事、行政等世俗事務，笄發族群則掌控宗教與祭祀事務。

展覽現場專辟一個區域，安置了左右四組對視的八尊青銅人像。觀眾可按辮發和笄發進行區分。發辮垂于腦后的一般氣質英武，多為執掌軍事、行政等世俗權力，是王權統治的核心力量。而頭插發笄、戴冠巍峨，多被視為執掌宗教祭祀的巫覡（xí）集團，是神權領域的代言人。盡管笄發族群掌控神權，但其服務對象仍是辮發族群的最高首領——古蜀國王。

兩種族群在權力上的分工合作，形象地詮釋了古蜀王權與神權并立的社會結構。有趣的是，根據對金沙遺址青銅人像的研究，專家發現，至金沙時期，辮發族群有可能取代笄發族群，執掌了社會的宗教事務。由此可見，每一款頭像的塑造，都可能指向一個嚴密而鮮活的社會組織體系。

青銅人頭像（辮發） 商代 三星堆博物館藏

青銅人頭像（笄發）商代 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藏

喇叭座頂尊跪坐青銅人像 商代 三星堆博物館藏

青銅大立人（復制品）商代 三星堆博物館藏

青銅跪坐人像 商代 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藏

1號青銅神樹（復制品）商代 三星堆博物館藏

連接天地的大立人與神樹

青銅大立人與青銅神樹在本次展覽中被安置在一首一尾兩個展區。觀眾先仰望大立人像，最后與青銅神樹道別。當然，由于文物體量巨大和脆弱性，這次來北京的依舊是復制品。

1986年出土于四川廣漢三星堆二號祭祀坑的青銅大立人由人像和像座兩部分組成。立人像采用分段燒鑄法嵌鑄而成，兩足足底有一卯凸與基座臺面嵌鑄結合，人像中空，出土時內存泥芯。人像頭戴筒形高冠，身穿窄袖及半臂式三層套裝。其雙手手型環握中空，兩臂略呈環抱狀構勢于胸前。腳戴足鐲，赤足站立于方形怪獸座上。大立人的神秘姿態引發多方猜想。

高大的神樹與之構成呼應關系。在中國古代文獻中，有許多關于神樹的傳說，三星堆神樹應是古代傳說中扶桑、建木、若木等神樹的復合型產物。

三星堆不同的祭祀坑出土了多株青銅神樹，這次來的復制品是一號青銅神樹。它由底座、樹和龍三部分組成，樹干頂部及龍身后段略有殘缺。底座呈山形，樹分三層，每層三枝，共九枝，枝上有果實與立鳥。向上生長的花朵上均有一立鳥。樹枝從中段分枝為一上一下的兩果枝，果枝枝端開一花朵。樹間有龍，緣樹而下。樹干上鑄有鏤空炯紋圓盤。立鳥、青銅鈴、青銅掛飾、金箔飾片等構成了神樹上的裝飾。

神樹連接天地，溝通人神，神靈緣此降世，巫師借此登天。神樹可視作上古先民天地不絕、天人感應、人神互通之思維觀念的形象化寫照。

觀眾還可以通過這株神樹了解古蜀人的分段鑄造法。其中使用了套鑄、鉚鑄、嵌鑄等工藝，是國內外迄今發現同時期最大的青銅神樹。

古蜀文明連華夏大地

古蜀文明深刻反映了多元文明的交流融合，其青銅、金、玉等在資源、技術、風格等層面均受到黃河流域、長江流域文化互動網絡的影響。本次展覽的一大特色是集中呈現了三星堆—金沙文物的制作工藝，也可作為考古和科研界多年努力的成果展示。這一主題主要分為陶器、玉器、青銅器、金器、彩繪等五個板塊來介紹。

三星堆陶盉、高柄豆等典型陶器的器形最早在黃河中下游、長江中游等區域出現，說明成都平原與上述地區存在文化交流。由三星堆—金沙出土的玉石器造型、紋飾和功能可知，古蜀文化玉器與長江、黃河流域玉器也存在廣泛聯系。類似的玉璋、玉戈、玉琮、玉璧在河南、陜西、山西、山東、湖北、江西等地均有出土。

幾乎每一位觀眾都不愿錯過的金面具和太陽神鳥金飾代表著古蜀黃金器物的精華，背后是精湛的黃金冶煉和加工技術，標志著早期中國貴金屬工藝的高峰。金面具、鳥形金飾、魚形金飾等三星堆—金沙典型金器，以片材為基礎，充分利用了金的柔韌度和高延展性，未采用焊接，而是通過錘揲、裁節、鏤刻（脫鏨）、軋亮等多種技術實現造型，以劃刻、鏨刻等手法施加表面裝飾。

在三星堆—金沙的青銅器中，獸面、戈、眼形器、小型無冠人頭像等由渾鑄法制成；大面具、神壇、神樹等復雜器型，則先分別鑄造小部件，然后通過銅液的鉚接或鑄接相互連接而成，此種鑄接工藝是三星堆青銅器鑄造工藝的亮點之一。

由此可見，古蜀文明對來自黃河流域、長江中下游地區的文明成果進行了有機整合和再創造，最終形成了特征鮮明、高度發達的青銅文明。

經過幾代考古人的努力，三星堆—金沙遺址的輪廓逐漸清晰，尤其是近幾年的三星堆祭祀坑考古新發掘，更是進一步明確了古蜀文明作為從“滿天星斗”到“重瓣花朵”的中華文明組成部分的重要地位。

青銅太陽形器 商代 三星堆博物館藏

古蜀文明點亮現代生活

進入展廳的觀眾，望著高高的青銅大立人，幾乎會不約而同地發問：他環抱著什么？這是專家們至今仍在探索的學術問題。有人認為大立人曾手握權杖，畢竟三星堆出土了象征權力的金杖，但立人像左右手圓環并不在一條直線上，這個猜想不太成立；有人推測大立人拿了兩個祭地的禮器玉琮；也有的說拿的是象牙，剛好象牙兩端大小不一且有彎曲的弧度，而三星堆祭祀坑原本就出土過眾多象牙。

這個謎團到了三星堆文創開發團隊那里，給出了一個爽快的答案——一杯咖啡，于是，“堆堆堆”咖啡轟然誕生，觀眾一飲為快。專家們根據學術背景推測出來的答案抵不過這個拿著咖啡杯的腦筋急轉彎，因為其他答案與我們相隔千年，只有這一個切中當下的生活。

“堆堆堆”源于三星堆遺址的土堆形態，以及川渝地區“打堆堆”（聚集、熱鬧）的方言文化。一杯咖啡將古蜀文明與現代生活無縫對接，同時還圍繞這個品牌打造了兼具文化體驗與休閑功能的空間。

于是，在每座獨立的“堆堆堆”咖啡屋前，會遇到玩偶青銅大立人手握咖啡杯在癡癡等你。這就是三星堆的魅力。原來大立人環抱的空氣里孕育著當代人的無窮猜想，千年后的創意讓他跟我們零距離。玩偶設計師也快速跟進，摒棄了青銅大立人的肅穆威嚴相，改為蒙面賣萌相。這款毛絨玩偶的設計巧在制作材料的選擇，用了燈芯絨。這種面料上的條狀紋與青銅的堅硬感對位，選用綠色布做成，具有青銅感的同時又不失柔和。

誰也沒料到，這樣一款軟萌的毛絨玩偶具有撫平年輕人職場焦慮的神奇功效，而一杯咖啡打卡照能迅速在網絡空間找到同頻的靈魂。當代青年的生活，圍繞“情緒”與“熱愛”展開，三星堆文創團隊做出了有溫度的回應。

光有喝的不夠勁，必須配上吃的。在此關鍵時刻，三星堆出土的小陶豬神奇逆襲。它原本早已迷失在高大的青銅神像叢中，無論如何也不會引起觀眾的半點注意。可是，三星堆博物館的“堆堆堆”咖啡廳把它推至明星的位置。“慕斯陶豬”1:1復刻了三星堆網紅陶豬文物，萌到顫抖還巨好吃。以文物為靈感，設計人員還推出了多款特色甜品，開啟了一場趣味十足的“舌尖考古”。

長援直內玉戈 晚商至西周 成都金沙遺址博物館藏

博物館是最佳的緩壓艙

近兩年來，一種全新的消費共識“情緒消費”已成為青年群體的“剛需”。有關研究報告顯示，近九成受訪青年有過“為情緒價值買單”的經歷。從消費動機來看，46.8%的青年將情緒價值視為“緩解壓力和焦慮的良藥”，43.1%的青年則通過此類消費獲得“被需要、被看見”的心理滿足。有一項統計，在最受年輕人歡迎的消費品類中，毛絨玩具、香薰、文創產品名列前茅。三星堆文創的蓬勃發展適時地滿足了這種需求。

除了好吃的“文物”，觀眾也對“堆堆堆”咖啡店的設計贊不絕口。它將古蜀文化元素注入現代風格之中。店內采用柔和弧形墻面、自然材質，營造出舒適、沉浸式的氛圍。2025年底“堆堆堆咖啡屋”進駐成都天府機場。它還做客其他城市，比如前年在上海，它以“快閃”的方式接待黃浦江邊的都市人。

當觀眾走出三星堆博物館，關于古蜀文明的體驗遠未結束，而是以一種更加生活化、更直截了當的實體形式在三星堆所在的廣漢市街巷中延續。三星堆的文明之光與廣漢美食的蒸騰熱氣共同組成了觀眾難忘的旅途記憶。這何嘗不是華夏大地上文博熱的一個縮影呢？

如今的中國，坐著高鐵去旅游，來一場“說走就走”的熱愛，成為當下生活中的流行語。“微度假”和“輕旅游”正在成為新的旅游方式，給地方經濟帶來新的增長點。

這兩年，成都、廣州、重慶、北京和杭州成為最受歡迎的“微度假”目的地，三星堆—金沙為成都名列榜首貢獻巨大。以前游客逛完成都周邊，就要考慮去拜樂山大佛了，現在是迫不及待地沖向廣漢三星堆，緊接下一站金沙遺址。從成都市區的吃喝玩樂，到三星堆—金沙的訪古探奇；從赴都江堰膜拜古代高科技，到臥龍自然保護區親近大熊貓，這無疑是一條黃金旅游路線。其背后是各地在交通軌道建設上的高投入，高鐵與輕軌成為最安全準時的選擇。

不管是場內還是場外，無論是在家展出還是出差展示，圍繞三星堆—金沙的熱度肯定會持續下去，其背后是國家實力不斷增強和中國人對中華文明自豪感倍增的生動體現。

本版文并攝影/王建南

（北京青年報客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