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所有的網約車司機都討厭,乘客坐副駕。為了不讓乘客坐副駕,司機最常見的做法,就是把副駕駛座直接靠到最前方。更甚者,直接把副駕給拆卸掉。
我開了快五年網約車,從第一天摸車到現在,副駕座椅就沒往后調過幾回,永遠死死頂在手套箱跟前,靠背往前壓得只剩一條窄縫,腳窩處堆著保溫壺、擦車的鹿皮巾、一整包備用口罩、纏得整整齊齊的充電線,還有個裝著膏藥和降壓藥的鐵盒子,座椅上還放著個折疊小馬扎,塞得滿滿當當,別說坐人,連放個背包都費勁。
每天凌晨五點半,天還蒙著一層黑,他就攥著車鑰匙下樓了。先繞著車身轉一圈,踢踢輪胎看看胎壓,再拉開車門,先檢查副駕的東西有沒有亂,座椅有沒有被人動過,確認沒問題了,才鉆進駕駛座,發動車子,打開接單平臺。這是他每天雷打不動的習慣,比吃飯睡覺都上心。
剛跑網約車那兩年,我根本不介意乘客坐副駕。那時候我剛從倒閉的小加工廠出來,欠了一屁股外債,托親戚找朋友湊了首付,貸款買了這輛電車,把這車當全家的救命稻草,覺得乘客坐副駕是看得起自己,不用隔著后排說話,顯得熱絡,有時候遇上健談的乘客,還能聊上兩句,解解跑長途的乏。
真正讓我改了主意的,是兩件事。頭一件是個盛夏的晚上,我接了個年輕姑娘的單,姑娘一上車就拉開了副駕的門,手里拎著杯滿當當的冰奶茶。路上遇上晚高峰堵車,前面一個急剎,姑娘沒拿穩,整杯奶茶全潑在了副駕座椅上,奶茶順著縫隙滲進了海綿里,甜膩的奶香味混著珍珠的黏糊勁,擦都擦不干凈。那天我收車后,蹲在地下車庫擦到后半夜,座椅還是黏糊糊的,第二天找洗車店,人家說要拆座椅深度清洗,要兩百六十塊。我當時攥著手機,手都抖了,那天我從早上六點跑到晚上十點,除去平臺抽成和電費,攏共才賺了三百一十塊,一下就沒了大半。我最后沒舍得洗,自己買了瓶清潔劑,連著擦了一個星期,直到那股甜膩的味道散得差不多了,心里的疙瘩還是沒下去。
真正讓我徹底怕了副駕的,是第二件事。那年冬天,我接了個去高鐵站的單,一個中年男人拉著行李箱,一上車就坐了副駕。到了高鐵站落客區,男人急著趕車,推門的時候根本沒看后面,一把把門推到底,正好撞上了一個騎電動車趕時間的小伙子。小伙子連人帶車摔出去兩米多,電動車殼碎了,腿也摔得血肉模糊。最后交警定責,乘客開門未盡觀察義務,負主要責任,我作為車主,未盡到提醒和監管義務,負次要責任,前前后后賠了小一萬。那筆錢,是我本來準備給上高中的兒子交全年補課費的,最后只能找丈母娘借,老婆跟我在家吵了整整兩天,哭著說:“這車是咱們全家的飯碗,你就不能長點心?后排有兒童鎖,開門你能盯著,副駕你顧得過來嗎?真要是出了大事,咱們這個家就散了!”
從那以后,我就把副駕座椅推到了最前面,能堆的東西全堆了上去,徹底斷了乘客坐副駕的念頭。我也見過同行把副駕整個拆掉,放個大儲物箱,裝水裝雜物,比我這辦法省事多了,我也動過心,可最后還是沒敢。私自拆卸機動車座椅,被交警查到要罰款,還要扣分,我這本駕照,就是全家的命根子,要是分扣沒了,駕照吊銷了,我就真的沒活路了。我沒高學歷,沒拿手的手藝,除了開車,什么都不會,上有七十多歲的老母親,高血壓糖尿病常年離不開藥,下有要考大學的兒子,補課費資料費一筆接一筆,房貸還有十二年沒還完,我不敢冒一點險,只能用這種最笨、最穩妥的辦法,把所有可能的風險,都擋在車門外。
可就算這樣,還是免不了遇上麻煩。總有乘客一上車就拉副駕的門,拉不開,就皺著眉敲車窗,問我副駕為什么不能坐。我每次都陪著笑,客客氣氣地解釋:“不好意思師傅,副駕放了點干活的東西,沒地方坐,您坐后排吧,后排寬敞,也安全。”大部分乘客都通情達理,哦一聲就去后排了,可總有不依不饒的。
有一回周末,我接了個商圈的單,三個年輕小伙子,一過來就拉副駕的門,拉不開,當場就火了,拍著車門喊:“你這什么破車?副駕不讓坐?開網約車還不讓人坐副駕了?”我趕緊下車陪著笑解釋,說副駕堆了東西,實在坐不了,可那小伙子就是不依,說自己就喜歡坐副駕,讓我趕緊把東西收拾了。我不肯,兩個人就在路邊吵了起來,最后小伙子當著我的面,取消了訂單,反手就在平臺上投訴了我服務態度惡劣。
那天我看著平臺扣了我的服務分,還罰了五十塊錢,坐在車里,半天沒緩過勁來。服務分就是網約車司機的命,分低了,接不到長途單、優質單,只能接些短途的起步價單,賺的錢直接少一大截。他那天晚上收車,把車停在小區樓下,沒上樓,在車里坐了整整四十分鐘,煙一根接一根地抽,心里又委屈又憋屈。我不是故意刁難乘客,我只是怕了,只是想保住自己的飯碗,怎么就這么難?
其實我心里也清楚,不是所有坐副駕的乘客都會惹麻煩,絕大多數乘客都是安安靜靜坐車,到地方就下車,不會給我添一點亂。可我不敢賭,也賭不起。我這個年紀,上有老下有小,一點風吹草動,就能把這個家壓垮。一次灑了的奶茶,一次沒看路的開門,一次意外,可能就是他幾個月的血汗錢,就是老人的救命藥,孩子的前途。我輸不起,所以只能用這種最笨拙的方式,把所有可能的意外,都提前掐滅在萌芽里。
只有每天中午,我找個沒人的路邊,買兩個包子一杯豆漿,才會把副駕的東西挪開一點,把座椅往后調一點,坐在副駕上吃口熱飯。駕駛座坐了一上午,腰和頸椎疼得像針扎一樣,只有換個姿勢,才能稍微緩口氣。這個時候,副駕才是屬于我的,是我在連軸轉的十幾個小時里,唯一能歇口氣的地方。
有時候老婆休息,會坐我的車一起去超市買菜,就坐在副駕上,看著我堆得亂七八糟的東西,總會念叨他:“你看你把這車弄的,跟個垃圾堆一樣,人家乘客看了,不說你邋遢?”我就笑著撓撓頭,把副駕的座椅往后調,給老婆騰地方,說:“沒辦法,跑活的時候不敢讓人家坐,真出點事,咱們賠不起。”老婆就不說話了,伸手給我整理副駕的東西,把我的藥盒擺整齊,把保溫杯里的水換成熱的。
那天晚上,我跑到十一點多,平臺提醒他連續開車快四個小時了,必須休息,我才接了最后一單往家的方向走。送完最后一個乘客,路上已經沒什么車了,路燈把馬路照得亮堂堂的。我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把副駕的東西一件件挪開,把座椅往后調到底,靠背放下來,躺在了上面。
我掏出手機,點開平臺的流水,今天跑了六百多塊,除去平臺抽成、電費和中午的飯錢,凈賺了四百出頭,夠兒子這個星期的補課費了。我松了口氣,從口袋里摸出一貼膏藥,撕開包裝,貼在疼了一天的腰上。車窗外的晚風順著縫吹進來,帶著點初春的涼意,我閉著眼睛,躺在副駕上,難得有這么清凈的時刻。
躺了快二十分鐘,我才坐起來,打了個哈欠,把副駕的座椅重新推到最前面,頂死在手套箱跟前,把保溫壺、藥盒、小馬扎一件件擺回原來的位置,塞得滿滿當當,和每天早上出門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發動車子,打開車燈,往家的方向開。夜色里,車子的燈光劃破黑暗,慢慢往前走著,最后拐過一個路口,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里。只有路邊的路燈,還亮著,照著空蕩蕩的馬路,就像我日復一日,看不到頭的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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