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開滿地金
文/曾昭安
車子拐過村口那道熟悉的山梁,映入我眼簾的,是一片純粹的金色。那金色,不是薄薄的一層,不是疏疏的幾縷,是潑喇喇地,將整個田野山坡鋪滿了。我的心,也跟著這金色,突突地跳了起來。我知道,這是到闊別多年的故鄉(xiāng)老家了。小城里住所陽臺上那幾盆費盡心思蒔弄的花,此刻想來,竟都成了些蒼白的、病懨懨的擺設(shè)。那樣的精致,哪里比得上眼前這漫山遍野的、浩浩蕩蕩的金黃呢?
車在田埂邊停下,我?guī)缀跏翘聛淼摹R还蔁岷婧娴摹е嗤练曳肌⑶嗖菸逗兔厶窍愕臍庀ⅲ⒖虒⑽覉F團圍住。這氣味,不似玫瑰般濃烈,也不似茉莉般清幽,是一種醇厚的、直鉆人心脾的甜。深吸一口,那甜香便順著鼻腔,滑進喉嚨,再淌進心里,熨貼得讓人渾身舒暢,心曠神怡。
我站在田埂上,竟有些癡了。眼前這哪是花,這分明是一片金黃色的,流動的海洋。那一朵朵、一簇簇的油菜花,細(xì)看時,是單薄的,瘦瘦的梗,小小的四片瓣兒,顏色也并非濃得化不開。可它們不許你細(xì)看,它們要的,就是這擠擠挨挨、浩浩蕩蕩的氣勢。風(fēng)是它最好的伙伴,一陣暖風(fēng)貼著地面吹來,那整片金黃便活了,起了波浪,從這頭傳到那頭,一直傳到遠(yuǎn)山的腳下。這波浪是無聲的,可你又分明能聽到一種聲音,那是千朵萬朵花兒在風(fēng)的指揮下,齊齊地、歡快地歌唱。嗡嗡的,是蜜蜂的合唱;呼呼的,是花枝的搖曳。有那采蜜的粉蝶,扇動著翅膀,一上一下,是跳動的音符。這聲音,不喧鬧,卻宏大;不尖利,卻醇厚,像大地深處發(fā)出的、沉沉的歡笑。
我順著田埂,慢慢地走進這片金色的海里去。花枝很高,幾乎要沒到我的腰際,我得用手輕輕地?fù)荛_它們,才能往前走。花瓣上的露水,便簌簌地沾濕了我的衣袖。那是一種清涼的、帶著香氣的濕潤。偶爾有幾只受驚的蜜蜂,從我臉旁“嗡”地一聲飛過,也并不蜇人,大約是見我并無惡意,便又忙著鉆到另一朵花心去了。我低頭看那花,花瓣是嫩黃的,薄得透明,像蟬的翅膀,陽光能直直地穿過它,照到下面墨綠的葉子上。葉子上也泛著光,是那種飽含水分的、油亮亮的綠。花心里,是更濃的、近乎橙色的黃,那里面,藏著最甜的蜜。我就這樣站著,看著,忽然覺得自己也變成了一株油菜花了。我的腳扎進了泥土里,感受著大地的脈搏;我的手伸展成枝葉,在風(fēng)中搖擺;我的臉,也仰著,向著那暖洋洋的太陽。
這滿地的金,總讓我想起一些往事來。六十多年前,我還是個懵懂無知,還有些調(diào)皮搗蛋的小屁孩,也在這相似的田埂上瘋跑。油菜花比人還高,是我們捉迷藏最好的去處。一頭鉆進去,外面的世界便都不見了,只剩下金黃的壁壘和頭頂上的一方藍(lán)天。屏著氣,聽著小伙伴們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又由近及遠(yuǎn),心里那份緊張與歡喜,是任何游戲都比不上的。
奶奶是不許我們鉆油菜花地的,說我們在那里亂碰亂撞,會碰落花瓣,影響收成。可我們哪管這些,只顧好玩。等到回家時,頭上、身上,都沾滿了金黃的花粉,那股子香氣,三天也散不去。奶奶一邊拍打我身上的花粉,一邊嗔怪,可她的眼里,也滿是笑意。
那時的我們,在這金色的花海里,只覺得是樂園,好玩;那時的父輩們,看著這花海,眼里卻是沉甸甸的希望。我記得父親站在田埂上,望著這片金黃,那眼神,比看我們還要慈祥。他會掐著指頭算,再過些日子,花謝了,結(jié)莢了,菜籽熟了,就能收割了。菜籽能榨油,一年的吃用,孩子們的書本學(xué)費,便都有了著落。這燦爛的金色,在我們小孩子眼里是景致,在大人們眼里卻是生活的底氣。如今想來,這花開得那樣賣力,那樣不顧一切,不也正是因為它背負(fù)著這樣樸素的、沉甸甸的使命么?它把對生活的希望,開成了一片驚天動地的燦爛。
時近中午。遠(yuǎn)處村莊的屋頂,升起了裊裊的炊煙。風(fēng)里,花的香氣混進了飯菜的柴火味。我該回小城了。
臨走時,我沒有再回頭。我知道,那片金黃會一直在我身后,鋪展著,燦爛著,如同一個沉默而堅實的擁抱。油菜花開滿地金,這金,終究不是紙醉金迷的黃,它是太陽的顏色,是泥土的顏色,是春天的顏色,也是我故鄉(xiāng)的顏色,是我心底最溫暖、最踏實的底色。無論我走多遠(yuǎn),這片金色的油菜花,都年年會循著節(jié)氣的召喚開在這里,等著我。即便有一年我實在太老,老得挪不動步,無法出門去現(xiàn)場觀賞它了,它也會開在我心里,開在我夢中,永遠(yuǎn)留在我的記憶里。
![]()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