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尋找一個恰當的切口,好談談故鄉。可這念頭起了又落,落了又起,像春天的柳絮,飄忽著,總也落不到實處。故鄉這個詞,實在太大了,大到讓人不敢輕易觸碰。它不只是地圖上的一個點,更是心里的一片汪洋,漫漶著,浸潤著,承載了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的故鄉在沂蒙山。說這句話時,我的脊梁會不自覺地挺直些。那片從大海中崛起的土地,八百里的山川河流,每一寸都浸透著英雄的氣息。老人們講,當年的乳汁,比槍膛里的子彈更有力量;吱呀作響的獨輪車,硬是碾碎了美式大炮的囂張。這些故事,是摻在煎餅卷大蔥里嚼爛了咽下去的,成了骨頭里的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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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的故鄉,不是那些宏大的敘事。準確地說,它是沂蒙山區東北部一個偏遠的、安靜的小山村。村子很小,小到在地圖上找不到名字;村子很靜,靜到能聽見露珠從草葉上滑落的聲音。我的童年,就那樣毫無保留地交給了那里的泥土。
春天是被花兒叫醒的。桃花杏花梨花,還有那漫山遍野的刺槐花,開得不管不顧。我們這群孩子,提著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竹籃,拿著鈍了的剜菜刀,像一群撒歡的羊羔,散落在田埂上。餓了,就嚼甜絲絲的茅草根;渴了,就趴在山泉邊牛飲一通。玩累了,便齊刷刷躺在溫熱的河灘上,看云朵怎樣被風揉成各種形狀,看春燕的尾巴怎樣剪開蔚藍的天幕。不知是誰,折了根柳條,擰成柳笛,嗚嗚啦啦地吹起來,那聲音,是整個春天的底色。
夏天呢,是泡在清涼的溪水里的。村子西邊那條小河,是我們天然的樂園。打水仗,扎猛子,渾身上下糊滿泥巴,再一個猛子扎下去,洗出個光溜溜的自己。我們用破舊的蚊帳做成網,在淺灘里追那些慌不擇路的小魚小蝦,常常是魚沒捉到幾條,笑聲卻濺得滿河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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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就這樣,用它的四季,一筆一劃地,在我生命的底色上,刻下了最初的圖景。
后來,我離開故鄉,來到這座膠東小城,一住就是十幾年。城里的日子,是整齊的,干凈的,也是疏離的。有時候,我會在夢里清晰地看見故鄉的月亮,那么大,那么亮,低低地掛在東山梁上,仿佛我一伸手,就能摸到。可醒來,窗外只有霓虹燈冷冰冰的光。
偶爾回去,卻發現,那份親近里,竟生出了些許陌生的尷尬。鄰居家的孩子,已經叫不出我的名字;村頭的老槐樹,不知何時被砍掉了。人們談論的,是我不熟悉的生計與瑣碎。我站在這片魂牽夢縈的土地上,卻像個突然闖入的局外人。那些根深蒂固的觀念,那些復雜的人情往來,有時讓我沉默。我才明白,我與故鄉之間,隔著的不是八百里的路程,而是十幾年的光陰。
可這又能怎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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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戈爾說,即便黃昏把樹的影子拉得再長,它的根,始終與大地相連。我想,人也是一樣的。無論我走多遠,住多久,我的根,還深深地扎在那個小山村里。故鄉早已不是地理上的概念,它成了我胸口的徽章,是我身上洗不掉的胎記。它是我在城市的喧囂中感到疲憊時,心底最想回望的那片寧靜。
所以,每當我在陽臺上,望見天邊那輪相似的月亮,我知道,它照著的,也有故鄉的山梁。于是,思念便不再是一種負擔,而是一種踏實的依靠。它讓我明白,無論漂泊的船走出多遠,都有一個可以隨時回去的、安靜的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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