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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中國作協副主席、書記處書記吳義勤在《文藝研究》上發表《文學批評如何才能成為“利器”?》,指出當下“對文學批評的最大不滿和最深焦慮,恐怕就是文學批評沒有力量、沒有銳氣、不敢‘否定’、無力‘批判’、不能亮劍發聲、沒有發揮‘利器’的作用”,并提出應當對文學批評功能進行重新定位、批評家重新自我定位、重新校正文學批評倫理和澄清“剜爛蘋果”的誤區四個層面的意見。提出“批評精神與作為‘利器’的文學批評”的話題,我想探討的是,站在青年批評家的角度,如何理解文學批評?什么是批評精神?當代文學批評的任務是什么?應該如何構建良好的文學批評環境?魯迅先生在《不滿》中說:“不滿是向上的車輪,能夠載著不自滿的人類,向人道前進。”希望我們能夠保持“不自滿”,也希望文學批評有更多“前進”的可能。
——主持人:李楊(《揚子江文學評論》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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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素描時代重提文學批評的“關切”
文/姜肖
前些天跟一位同在大學教書的好友深夜微信聊天,她風趣地說起現在大學里流行一種文學研究的公式——一個吸引眼球的時髦文本或話題,套上似懂非懂的十八般理論武藝,再套上主流方向的價值升華,就能生成一篇期末作業,這番操作可謂五光十色、言之鑿鑿,看起來很是新穎,也挑不出知識漏洞,但就是讓人覺得空空如也、乏善可陳。
朋友說起的這個現象,讓我想起互聯網喜劇綜藝帶火的一種喜劇創作方式,這種輕型喜劇不像傳統喜劇那樣依靠起承轉合推動劇情,而是尋找一個瞬間能引發觀眾情緒共振的游戲點,圍繞這個“點”設計一些“梗”,連綴成一個作品,誰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游戲點送到觀眾面前,誰就能收獲全場最熱烈的笑聲,它負擔輕、速度快、適合流媒體,追求笑過即逝,這種喜劇形式被叫作Sketch(素描)。或許再也沒有比“素描”更合適的詞語來形容朋友提及的時代現象了,素描以點線面三種造型元素和樸素的透視法就能快速勾勒出眼前景觀的焦點輪廓。當你選擇以素描的方式表述這個世界時,你得到的效果大概是即時、逼真、高效、化繁為簡,它是準確的基本功,是美術學院入學考試的必備技能。但如果你想與作品的觀賞者進一步分享彼此靈魂的繁復,分享思想的深度,或者分享你作為創作者對這個世界更為豐贍敏感的理解,素描的方式多少顯得有些力所不逮。
其實不只是大學里的研究報告,我們讀到很多專業批評文章的模樣也像極了素描式創作,有問題點、有技術性,布局分明,知識結構完整,情緒調度也能恰到好處,可就是讀不出創作者對這個世界活靈活現的真實感覺。一個有趣的悖論是,我們明明發現了生機勃勃的現象,明明問題意識源自流動的日常生活,明明提出了具備反思能量的命題,可一旦落筆,投諸對象身上的反而是公認的、準確的、沒有異議的判斷框架,那個充滿生命力的研究對象被困在陳舊的符號標簽內部,在標準的文字里被素描成了一尊凝固的雕塑,整個思索和書寫的過程像是一種以公共知識為名逃避個性的迅捷行動。
對此我們可以找出各種各樣的主客觀原因,甚至可以追溯到這一代批評從業者小時候接受的訓練,但總歸得想個辦法來改善這種狀況,我以為或許可以重新認識文學批評的“關切”功能,以此尋回一些我們選擇讀書寫作時原初的心愿和本真的性情。一方面,文學批評的關切在于真正看見他者。“他者”存在于一個活著的歷史、社會、文化現場里,存在于生動的、變化的關系網絡中,我們不應該為了證明自己信任的理論判斷,或者為了躲避思考用前人的理論框架圖方便,就把他們活生生地從千絲萬縷中剝離出來,按照批判理論使用說明書打造成我們理想中的模樣。這套方法是專業批評寫作的舒適區,但從我的教學經驗來看,這種做法極易讓喜歡批評文章的讀者們產生誤會,他們會誤以為現實世界是由文化符號構成的,然后依葫蘆畫瓢。更令人擔憂的是,時間長了,就連批評從業者們自己都忘記了研究對象是由帶著體溫的真實細節構成,而不是一套抽象隱喻邏輯的復刻。在此,關切他者意味著在意識到現象的隱喻之后,能看見隱喻形成、生產和維系的復雜動因,并進一步認識到現實如何在多元網絡中動態生成,現實并不產生于任何單一力量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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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文學批評的關切還意味著看見批評從業者自己。看見自己首先要珍惜自己真實的感覺經驗,我時常會感覺到很多文章沒有生命力的根源,在于作者本身生命經驗的匱乏,以及對情感模擬的慣習所導致的同質化,我們一邊寄希望于純靠邏輯推理,從真空中產生對世界的洞見,一邊也怕自己說出跟大多數人不一樣的感覺和觀點,我們不自信于自己的感受,總想用別人說過的話來證明自己的言論是可靠的。特別有趣的是,20世紀80年代的先鋒批評家們很少用注釋,暫時擱置知識范式和學術規制不提,這其實是一種生命力蓬勃自信的表現,但現在的批評從業者基本是句句有出處,段段有來源,我們好像沒有那么多生命能量去相信自己的發言了。然而生命力匱乏的文字,會因為氣質的千篇一律而黯淡無光,習慣性地自我重復,只能生產流水線上的績效產品,對此我們真的應該再勇敢一點。同時,看見自己也需要尊重自己的理論視野,關于批評文章是否需要理論這件事,根本無法構成一個問題,批評行為天然就需要理論視野,理論視野的炫惑和空洞也不該歸咎于理論本身,而在于我們是否真能理解理論方法的歷史性和生命感,尤其是對現代批判理論的認識不該止步于展現辛辣機智的評說,批判性思維也不該止步于解構,而應該走向建構的理論關切。如此我們才能實現對理論體系本身的反思和完善。
文學批評的關切還意味著開放的觀念。今天我們所使用的“文學”這個詞語,來自19世紀末歐洲傳教士和日本學者對英文單詞literature的翻譯,這是一個在古老的漢語傳統中煥發現代性經驗的詞語。對于20世紀的中國知識階層來說,對文學觀念的闡釋,往往是他們對現代中國文明形態和時代命運的回應與思索。如果說在漫長的百余年里,我們的文學觀念史鐫刻了中國社會從農業文明向工業文明轉型的歷史軌跡,那么當下文學觀所涵蓋的問題意識,則是在近三十年人類由工業文明向數字文明演替的進程中,對中國社會正在形成的數字文明形態的認識與探索。我們都應該承認“五四”以來的漢語新文學正在成為我們時代的元敘事,元敘事意味著傳統文學邊界的敞開,同時文學性成為新傳媒時代敘事最基本的特征。我們需要承認,當強大的數字化媒介系統帶來社會元素的破界、重組、耦合,敘事主體不斷放寬邊界至大語言模型,當我們邁進虛擬與虛構不分彼此的哲學年代,漢語新文學傳統注定要不斷記錄自身的變形記,接受文學與媒介、文學與科技的互相發明,文學批評應該真誠陪伴語言、人物、情節、結構、故事……去擁抱流動的技法和不拘的命運。而批評文章自身也應該隨之沖破這個偏愛素描時代的符號暴力,看見他者,看見自己,走向人文關懷和情感體驗的關切。
(作者系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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