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戰半個月，伊朗正在打出統戰價值

　　文 | 新華門的卡夫卡

　　美以伊戰爭半個月了，毫無疑問這對美國來說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場爛仗。根據美軍開戰后的表現和最近爆出的各種消息來看，開戰前各方面準備和推演的不足讓人震驚，尤其是對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的可能性基本沒有準備。

　　這幾天無論轟炸哈爾克島，還是要派2000馬潤，本質都是初期戰略目標失敗后的無能狂怒。誰都能看出來特朗普想找個臺階宣布勝利趕緊走人，但被斬首后的伊朗在抵抗了半個月后越來越強硬，無論如何特朗普也無法直接撤退了。如果真的開啟地面戰，那美國的軍事霸權畫皮大概就要意外的提前撕破在2026年了。

　　開戰之初全球從各種因素分析懂王進攻伊朗意圖的討論汗牛充棟，不過隨著美軍的拉胯表現和特朗普半個月以來夢到哪句算哪句的發言方式，讓對特朗普接下來還想干什么的認真分析仿佛失去了意義，讓人們更愿意去懷疑他是不是真有什么把柄在以色列老胡手里。或者說，即使開戰前特朗普及其團隊有著種種意圖和計劃，現在局面也已經完全脫離了他們的掌控。

　　對于本次美以伊戰爭，我們認為不光在軍事上，甚至在經濟上也很可能成為提前拉開美國霸權瓦解大幕的關鍵性事件。所以還是有必要從美國在開戰前本身的困境，和特朗普上臺后美國政策的轉向出發進行分析，如此才能清楚為何本次伊朗拖住美國的影響如此關鍵。

　　某種程度來說，美國的困境就是特朗普本人面臨的困境。畢竟就算特朗普完全拋棄MAGA理想，他也要考慮避免選舉失敗下臺被殺全家。拜登-哈里斯政權之所以四年下來大敗虧輸，直接原因在于美國脫實向虛進一步加劇，通脹居高不下。

　　雖然拜登政府靠放水擴表實現了數據上的“充分就業”，但反復放水產生的實際是大量金融活動就業和虛擬經濟就業，實際上導致了整個美國國民經濟體中虛擬租金居高不下，通脹粘性頑固且反復，民眾實際體感極差，這點我們在25年初的中美小紅書大對賬中已經充分見識到了。

　　這對于特朗普來說也是同樣，再多的贏學表演只能滿足一時的民意情緒，一旦贏學藥量降低，通脹就會馬上喚醒人們的不滿和怨氣。所以最起碼在表層執政意愿上，特朗普團隊會將抑制通脹作為一個目標。

　　特朗普上臺后，抑制通脹操作最直接的表現就是要求美聯儲降息，與聯儲的博弈直到特朗普提名沃什出任聯儲主席后初步有了結果，2月份黃金的閃崩也可以看作對這一結果背后體現的美國縮表轉向的一種回應。

　　（注：本文所說的縮表，和通常意義上的縮表加息并不相同。當下主流的貨幣金融學是被美聯儲首席們，如格林斯潘、伯南克、耶倫所把持著的。聯儲貨幣經濟學的縮表加息，鍵政文通常稱為美元潮汐，這個縮表是針對擴表放水后的反作用。

　　而特朗普提名的沃什所主張的，是縮表降息，即一方面降低利息、降低實體經濟運行所需的資金成本，另一方面要縮減資產負債表規模，降低經濟金融體系中無序的流動性，減少因此而造成水位高企、社會運行成本高的情況。）

　　更長遠的政策來說，再工業化和重建供應鏈，實際是從特朗普第一任期到拜登政府都在推動的政策大方向。但拜登四年在這方面的結果是災難性的，增加了天量債務但幾無實際成果。

　　現在國債規模龐大，且利息成本已經到了5%，大量的財政收入被國債利息吃掉了。并且美國老百姓生活成本已經很高了，也不可能再加稅，當前通過收全球關稅這種實際增收消費稅的辦法，也不能解決國債問題。那么美國 還上哪拿錢搞再工業化？想繼續發債，也得先把發債成本打下來才有可持續性。

　　根本上來說，美國的高利率不是通脹的結果，而是國家過度金融空轉、脫實向虛的結果（可以舉的例子太多，比如看看美國醫療體系是如何做到在每一個環節都變成資產化的）。要結束高利率就必須縮表，但目前的困境下，縮表了更沒有錢去再工業化，反而可能進一步引發就業等崩潰。

　　所以，理論上如果要避免縮表的同時引發崩潰，就必須強化美元的定價錨——石油。因為客觀來說，拜登四年美國通脹飛起，除了美國經濟的內因和拜登政府抗疫和內政的無能外，一個重要原因是因為俄烏戰爭嚴重動搖了石油美元體系。

　　近年來，油價持續低位運行，但國際經濟體系中的貨幣量已經增加了許多倍，這就讓原先錨定石油的美元，變成了空中樓閣，諸如貴金屬、大宗商品、科技股中充斥著大量的流動性。一邊是美元定價錨有脫軌趨勢，另一邊是美股科技巨頭們股價上天。

　　實際上，如果石油美元體系完蛋，那美股再怎么牛也于事無補了。假使美元能像當年從黃金轉向錨定到石油那樣，再一次轉向錨定到芯片，算力之類，那美國或可走出一條新路，但不管是物理限制還是有中國存在的情況下，這都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想保美元，就還是得穩定石油這個錨。當石油市場對美元的需求重新抬升后，諸如貴金屬、大宗商品、科技股的過剩流動性就會被抽走，市場會自發重估資產價格，降低發債成本。

　　（這里簡單解釋下，整個國際金融市場是由機構把持的，是通過流動性彼此派生的，每個機構都有自己的資產負債表，機構以最高流動性的貨幣派生出債券這種資產，這個債券包括國債和企業債，然后流動性才會去追逐股票、大宗商品、期貨這類資產，最后才是貴金屬。

　　當流動性收緊的時候，每個市場參與主體為了確保自己的資產負債表安全性，一方面會收縮自己的資產負債表規模，另一方面會增配兌付性強、流動性好的資產，這就是收益率低、風險低的國債、貨幣基金。）

　　油價在2022年俄烏開戰初期達到了一個高點，隨后一路走低。一個重大原因是因為俄國被制裁，導致大量俄油在西方合規市場外交易，充當傾銷和壓價的角色。大量廉價俄油在場外流動，拉低了整個國際原油市場，在資產負債表爆炸的時代嚴重沖擊了石油美元體系的穩健性。

　　廉價俄油主要有兩個大買家，一個是東方大國，另一個也是東方大國（印度：正是在下）。特朗普上臺之后就對印度購買俄油進行了重拳出擊，但對中國買俄油，白宮只能視若無睹。

　　特朗普上任伊始極力推動俄烏媾和，如果成功，一個效果自然是可以國際威望轉嫁國內矛盾，再挾國際威望解決國內問題；另一個可能的效果則是停止制裁俄國，讓俄國的屁股重新坐回石油美元體系既得利益者，順理成章的拉升油價。結果俄國的仗也是初期拉胯，這幾年越打越精神。在經過整整一年的努力后，包括在白宮當面恐嚇澤連斯基，推動俄烏媾和最終失敗了。

　　到這一步，已經不能說特朗普團隊還能拿出什么更穩妥的辦法了。推動俄烏原地停火雖然事后看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總比現在干的這些到處出拳的事情靠譜。

　　但不想辦法也是不行的，現在華爾街的聰明人都能看到，現今美國經濟癥結持續下去，內爆不可避免——那份引爆市場的所謂的“AI2028經濟危機”研報，本質上就是這種恐懼的具象化。

　　我們很難說特朗普在打委內瑞拉和打伊朗之前，有沒有清晰的打完之后具體怎么強化石油美元錨定的路線圖，但不管想干啥，首先想辦法更多控制這些產油國總是必要的。我們在開戰初期文章中說到除了以色列的推動，沙特的暗中推動也是影響特朗普決策的一個因素，這和維持中東石油美元地基的穩定也是一體兩面。

　　總之，對經濟內爆，慘淡下臺的恐懼和控制產油國的思維慣性，會成為其他因素之外促成特朗普下決定的重要催化劑。尤其俄油的最大買主且不說，委內瑞拉和伊朗的石油，我國山東地煉都是重要客戶。由于有東方大國的買買買，美國實際上已經沒辦法通過戰爭之外的手段去有效影響控制這些國家了。

　　當然讀者肯定會問，如果說要拉升油價，現在伊朗一封鎖霍爾木茲海峽，油價不是直接就上天了么？這樣當然不行。出于執政績效和合法性層面的考慮，油價上漲是必須在美元錨定、全程可控、長周期漸進的過程。不能短期內馬上讓油價坐火箭，更不能如過山車般忽上忽下。

　　長期看，油價上漲是一記典型的七傷拳，且不說油價上漲對日韓的沖擊、對俄羅斯的輔助和對歐洲的傷害，即便是美國本身也會承受油價上漲造成的供給沖擊，會導致成本輸入型通脹。但這一步不得不走，因為美元要先活下來。根據美國市場的預期，美元完蛋很可能就是特朗普任期內的事，石油長期漲價導致的輸入性通脹，短期內到是可以想辦法。至于長期，特朗普到時候都不在臺上了，哪管那么多。

　　然而，想法總是好的。美軍打了半個月，伊朗不光越來越精神，甚至開始宣稱“允許有限數量的油輪通過霍爾木茲海峽，前提是這些油輪運載的石油貨物必須以人民幣結算。”

　　其實，中東產油國們對石油結算的意義是充分理解的，倒是國內往往在有意無意的忽視這一點。前兩年，沙特欲求向東破局，就拿出了人民幣結算石油、助力我國上海商品期貨交易所石油商品的誠意，包括一直以來被視作我國外交巨大突破的沙特-伊朗歷史性和解。但是總體上，海灣國家無論是慣性還是利益使然，仍然是要跟著美國走的。這里算上伊朗也一樣，人民幣石油作為一張牌，總會被海灣國家們在需要的時候打出來。

　　相比于前幾天更好理解的“中國船能過”、“除了美國、 以色列的船都能過”，這個“人民幣結算的石油船才能過”就顯得很抽象，畢竟伊朗的導彈部隊也不能整一個檢驗某條油輪貨品結算方式的行政過程。但伊朗顯然已經意識到這場仗在戰場之外的關鍵點在哪，雖然做不到“只有人民幣油輪能過”這一點，但以自己的地理優勢對美國的政策目標給予相當的破壞，打出自己的統戰價值，則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我們已經看到，因為油價的過山車般起伏，已經讓G7們需要釋放石油儲備，打出了后手牌，而世界島上的另外兩方，中、俄則均不同程度上從中獲益。當下美伊戰爭在這方面其實是俄烏戰爭的重演。正是有中國的經濟支持，讓俄國能抗過西方的全面制裁，也最終把美國逼到了岌岌可危，以至于特朗普要胡亂出拳的這一步。

　　當然對身處中東的伊朗來說，最根本的還是需要有同美以堅決斗爭的意志，不然任何價值都是無根之木。本來伊朗之前抵抗之弧建設得不錯，結果這幾年昏招不斷，坐看盟友潰敗，以至于陷入今天的局面。此次若不是美以一出手就搞“斬首”，將哈梅內伊以下，甚至連可能包括美國內應在內的眾多高層炸死，讓伊朗變成全民哀兵，后續發展也不好說。

　　如今，美軍已經無力再保護王爺們安全的事實已經清晰可見，眾多美軍基地在導彈和無人機時代反而成為了人質。即使油價此后真的長期回到高位，美國在中東得以維系石油美元的軍事根基也已經出現根本性被動搖。堅持得越久，將石油美元之錨動搖得越狠，伊朗的統戰價值就越大。一切就看伊朗如何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