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都在濟南,我已經好多年沒見過路也老師了。
或許,也沒有好多年,前年,還是大前年,在一次座談會上,我和路也老師見了一面,她來的最晚,走的最早,會中,交頭接耳說了兩句,也可能沒說,是走后發的微信,她說急著回去給研究生開題,所以才遲到早退。好吧。
路也在濟南當大學老師,沒教過我,但我不光稱她為老師,也一直將她當做老師。我剛開始寫詩時,就在文化東路的三聯書店見過她的詩集,書名叫《心是一架風車》,綠灰的封面,里面很多詩我都特別喜歡。印象中定價不低,對當時的我來說,至少能買一盆水煮肉片加一盤酸辣土豆絲,甚至還能再來瓶“黑趵”,所以我沒舍得花錢買詩集,但只要去那里,就會在書架前翻著讀幾首,整本書至少讀了兩遍,總算有一次,我下定決心,準備拿著書去付賬,腰里剛配的BP機響了,趕緊出去回電話,原來是有同學喊我去游行,駐南聯盟大使館被炸了。
現在想來,沒買路也那本詩集,這筆賬應該算在美帝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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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本詩集之前,我還讀過她的一篇散文,題目大概是《懷念讓1997更加漫長》,也可能是1996,或1995,反正就那幾年,如今在網絡上也搜索不到,文章或許有些煽情,但字里行間彌漫著那種透明的悵惘,像第一次聽到校園民謠那樣,一下就擊中了我正青春的年紀。
畢業后,我也有幸成了一名青年詩人,在濟南結識了幾位詩人朋友。包括正在家準備考博的馬知遙,得知他和路也很熟,我就厚著臉皮要請路也吃飯,好像是在一個茶社,我把自己寫的詩打印出來,一頁頁拿給她看,她沒表揚,也沒批評,只是嘆了一口氣,說你們看看,在這里喝茶的人,談得都是掙錢的生意,只有咱們,竟然還在談詩。
的確,那是一個經濟飛速發展的年代,那時的征婚啟事上寫的都是收入和住房,不會再有愛好文學。用路也的詩來形容,文學“已淪為闌尾”,在身體里不僅毫無用途,說不定還會發炎。但那也是我對文學狂熱的時代,我深知其不能成為生計,解決不了任何的現實問題,但依然無法阻擋內心的熱愛,一直到今天,即便沒什么收獲,也不后悔,因為在無數個黑夜,文學就像一道光,把心靈照亮。
再后來,我到報社工作,有次,路也獲了華文青年詩人獎,要去福建晉江領獎,領導安排我跟著去采訪,那是我第一次坐飛機,送我們去機場的司機是個新手,臨行前,拿著一張地圖研究半天,看似琢磨透了才出發,我和路也坐在車上,一直大聊詩歌,不知過了多久,突然看到高速的顯示牌,前面就是淄博鄒平了。
那天發生的事真讓人后怕,為趕上航班,路也讓司機從前面找口往回調頭,我們則從高速上直接下車,到了路對面,站在邊上攔車,呼嘯的車流從我們飛過,沒有人停下來,最后,路也大聲哭喊起來,聲音比詩歌還具穿透力,似乎要和這個世界同歸于盡,終于,一輛中巴靠邊停了下來,把我們拉到了遙墻機場。
這件事成了那次華文青年詩人獎的段子,誰見了路也都要講一次,還好,沒有耽誤領獎,當然,就算遲到或者缺席,這個獎也是要給路也的,她也不會太在乎獎的本身,如她所言“我的詩歌與我的生命狀態密切相關,而與功名成就無關,與流派無關,與寫作抱負無關,就像女人做針線活一樣,于我只是一種日常狀態。”所以,路也當時那么著急,只是根本沒有想那么多,而是大腦出于本能的一片空白,爆發了一種絕對的力量。好的詩人,是需要這種力量的。這也是我寫不好詩的原因,有一年我去武當山,臨走時,送我去機場的朋友上錯了高速,眼看要誤機,我說,沒關系,慢慢開,實在趕不上,說明武當山不想讓我走,那我就再多陪陪這座山。
那次路也獲獎的是《江心洲》系列的組詩,其中有一首《木梳》,被許多人傳頌,尤其是最后兩句:“我是你云鬢輕挽的娘子,你是我那斷了仕途的官人”,記得謝冕教授就說:“這個‘斷了仕途’好啊,‘斷了仕途’,才品出愛情的味道。”
也有可能是陳超老師說的,陳超老師是著名的詩人、評論家,舉止文雅,談吐幽默,那次采訪中,我一直拘束,他常主動找我聊天,后來我回到濟南,給他寄詩集,他還專門打電話鼓勵,說里面有一首詩盡管不適合在刊物上發表,但很有想象力和創造力。九年后,陳超老師因嚴重的抑郁癥,跳樓自殺,我得知噩耗,悲痛莫名。
說起來,這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后來的二十多年,和路也沒見過幾次。濟南的文學活動,她幾乎不參加,也沒人讓我參加,所以沒什么機會遇上。但她的詩和散文,我還是常看到,包括獲得魯迅文學獎的詩集《天空下》,和之前相比,路也的詩又遼闊了很多,這種遼闊,或許來自她走了更多的路。
給悲傷裝上輪子,就這么一直開下去吧
給孤獨裝上引擎,就這么一直開下去
給苦悶裝上底盤和車身,就這么一直開下去
這人生不會太久,不必拐彎抹角,要筆直向前
像這穿過沙漠的高速公路一樣
那些灰褐色遠山光禿著,干旱得那么倔強
天空已經藍到舉目無親了
仙人掌對它舉手加額
偶有巴掌大的小鎮,在茫茫荒涼之中
珍愛著自己
我不太敢引用路也的詩,因為看過她一個聲明,說是她要和把她的詩亂排版的公眾號不共戴天,而我,一直都搞不清楚公眾號怎么排版。所以,若路也老師看到,望多加諒解。
曾經,我剛出版第一部長篇小說時,路也在書評中寫:“當一個人的才華不僅僅是橫溢,而是達到了肆虐和猖獗的地步時,肯定就會讓常人感到他身上散發著異端和歪邪的氣息了。”我不知道是在夸我,還是在夸我,反正,就是在夸我。
最近看到,路也老師又出了本散文集《兩個女子夜晚飲酒》,書還未見,只看到介紹中有句話,又讓我深以為然:“用一杯杯酒壓住中年的苦悶,用酒瓶子做鎮紙,壓住前半生。”
我這是用了多少鎮紙,才壓住了多余的筆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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