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評《茅屋為秋風所破歌》，為什么對杜甫前后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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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沫若評杜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說，這首詩是“赤裸裸地表示著詩人的階級立場和階級情感的”。

“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郭沫若說，三重茅，表明老屋的屋頂加蓋過兩次。一重約有四五寸厚，三重就有一尺多厚。這樣的茅屋是冬暖夏涼的，有時候比起瓦屋來還要講究。他的意思，杜甫并不窮，有個大房子。

杜甫的草堂應該不小，他專門還寫了一首《堂成》，什么“榿林礙日吟風葉，籠竹和煙滴露梢”，有樹有竹。杜東坡在黃州，就抄過這首詩，大概是雪堂落成時寫的。總之他們的房子在老百姓看來也許都是豪宅？

蘇軾書《堂成》

“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面為盜賊，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郭沫若的評價很令人吃驚：

使人吃驚的是他罵貧窮的孩子們為“盜賊”。孩子們拾取了被風刮走的茅草，究竟能拾取多少呢？虧得詩人大聲制止，喊得“唇焦口燥”。貧窮人的孩子被罵為“盜賊”，自己的孩子卻是“嬌兒”。他在訴說自己的貧困，他卻忘記了農民們比他貧困百倍。

合起來看，郭沫若是說，杜甫不窮，貧苦的孩子們抱走了屋頂的茅草，他就罵孩子為“盜賊”，這就是杜甫的地主階級立場。

從杜甫的詩中，我可讀不出來“南村群童”是貧苦人家的孩子，他們為什么不能是一群惡作劇的頑童呢？也許他們日子過得不杜甫差呢？杜甫說他們是“盜賊”，和說他們是“小兔崽子”，“小癟犢子”，大概意思差不多吧？

杜甫由“布衾多年冷似鐵，嬌兒惡臥踏里裂”，聯想到“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研究者認為“代表人民普遍的呼聲”，而郭沫若認為：

其實詩中所說的分明是“寒士”，是在為還沒有功名富貴的或者有功名而無富貴的讀書人打算，怎么能夠擴大為“民”或“人民”呢？ 農民的兒童們拿去了一些被風吹走的茅草都被罵為“盜賊”，農民還有希望住進“廣廈”里嗎？那樣的“廣廈”要有“千萬間”，不知道要費多大的勞役，詩人恐怕沒有夢想到吧？

看來杜甫只有寫“大庇天下黎首俱歡顏”，“盼天下勞苦人民都解放”才行。郭先生不可能不懂得，詩人由自己的遭遇，推及和自己一樣命運的“寒士”，當然也可以推及天下勞苦百姓，這就是民胞物與精神，可是他寧愿把杜甫想象成一個盼著眾多勞役給自己蓋大房子的寄生蟲。

如果那么多的“廣廈”真正像蘑菇那樣在一夜之間涌現了，詩人豈不早就住了進去，哪里還會凍死呢？

這樣的臆測，更不是郭老的水平了，但是這種話風，被人學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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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的《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泥，就是纏著，杜甫被老農拽到家喝酒，老農贊美嚴中丞，詩人寫了一這詩。嚴中丞是嚴武，劍南東西川節度使兼成都尹，就是軍區司令兼市長。

郭沫若說：

有人說“杜甫已經超越了自己的階級，和農民差不多成了一家人”，那完全是皮相的見解。詩中的老農，很明顯是一位富裕農民。詩人和這位老農，是把界限劃得很清楚的。

大概郭沫若認為，貧苦百姓家里不可能有酒有肉，所以這農民肯定是富農。杜甫詩中有“指揮過無禮，未覺村野丑”，雖然老農舉動不禮貌，但是并不覺得他粗鄙，但郭沫若不干了：

說老農太不講禮貌，說老農粗鄙，階級的界限，十分森嚴。詩人為什么要作這首詩？他的用意不是在感謝老農，而在為自己設防線，特別是要借老農的口來贊美嚴武。詩不是寫給老農看的，而是寫給嚴武和他的幕僚們看的。“借花獻佛”，詩人的手法倒是相當高明，但能閉著眼睛說，是“超越了自己的階級”嗎？

我看中國古代詩人的詩篇，沒有一首是寫給農民看的，農民不識字，沒法給他們看，但古代詩人的可貴，在于他們善于從民歌中汲取營養。郭沫若的《女神》，也不是給農民看的。

郭沫若說：

一言而賞至百萬，杜甫這首詩，不知道要得到多少報酬了？

這樣的話風也被今天的人學到了，比如我反對脫離文學規律攻擊莫言，動不動就有人問，你拿了莫言多少錢？

3

郭沫若按照貧農、下中農、中農、富農、地主來評價杜詩的，可惜杜甫的年代，沒有這個成分認定。

如果按照這種認定方式來評價詩人，那么蘇東坡被貶黃州，與老百姓是沒有感情的，他有工資，裝模作樣種地而已；陶淵明種地更是假的，因為他有奴仆，還經常有酒喝，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這哪是種地的樣子？

作家是否能超越自己的階級？準確地說，作家的作品，是否可以超越作家的階級？

答案是肯定的，凡是偉大的作家，一定是超越的。巴爾扎克，典型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托爾斯泰，地主；普希金，貴族，然而他們的作品中，都可以找到人民性。

有人說郭沫若的《李白與杜甫》有著時代局限，這話我完全同意，但是，1955年郭沫若題杜甫草堂是這樣寫的：世上瘡痍，詩中圣哲；民間疾苦，筆底波瀾。

為什么1955年郭沫若沒有被“局限”，而在1971年他被“局限”了？

只能說郭沫若背叛了自己，背叛了學問。郭先生有大學問，1948年就當選為中央研究院院士。時代的確有局限，但是他可以不寫這樣的李白和杜甫，不寫的人很多，沈從文就不寫。沈從文寫成《中國古代服飾研究》，郭沫若給作序，他知道這部著作的價值。

還有，今天這個時代，再撿起郭沫若晚年的話風，這又是什么？時代可是早就變了，變了將近半個世紀了，早就不存在時代局限了，但是評價《茅屋被秋風所破歌》的荒唐方法，有傳人。

硯邊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