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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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白山下采人參
自從18歲走出無窮無盡的山脊像海浪一樣推涌的鄂西山區以后,我一直想去東北。
30多年前,我們鎮上修建了一座橫跨大河南北的索道橋,結束了兩岸靠輪渡過河的歷史。據學校老師說,鋪在索道橋上的那些被鋸得方方正正的木頭叫紅松,來自遙遠的東北,來自大興安嶺。它們生長緩慢,異常結實,而且耐腐蝕。我到鎮上念書后,多次到那座叫人望而生畏的索道橋上,懷著一顆好奇之心,小心翼翼地踩踏那些來自東北的紅松。經過時間和風雨的侵蝕,它們裂出了閃電般的細小縫隙,有的甚至已經腐爛,但依然能承受住南來北往的車輛的重量。站在橋上憑欄遠眺,我認真地想象過冰天雪地的東北,想象過大小興安嶺和長白山。念大學時,班上有好幾位來自東北的同學,9月,南方還很炎熱,可他們在老家已經穿上了秋褲和外套,返校的路上,隨著綠皮火車哐當哐當一路往南行駛,他們不得不把秋褲和外套脫下來,重新過一遍夏天;元宵節后,南方已轉暖,原野泛出鵝綠,花樹含苞待放,可他們依然攜帶著一身風雪和凜冽寒意而來。這都讓我驚奇。比這更叫人驚奇的是,據說如果有人有幸在森林里發現了被譽為“東北三寶”之首的人參,需用一根紅頭繩拴著,不然它會偷偷溜掉。人參有靈性,長著手和腳,并且能看懂人的心思,會把自己藏起來。而一棵人參把自己藏進森林,無異于一滴水把自己藏進海洋,哪里還尋得著呢?
這次去長白山,不為別的事,而是直奔人參而去,縈繞心頭多年的謎底即將揭曉。
長白山冬景
在我的想象中,生于長白山區長于長白山區的我相識多年的宗仁發先生會扮演向導的角色,帶領我們深入綿延千里的長白山脈,在人跡罕至的原始森林里尋找“百草之王”。幸運的話,我們會在途中偶遇已故自然文學作家胡冬林先生長期跟蹤和描寫過的那些美麗生靈,甚至還會遭遇意想不到的危險。譬如在森林里冷不丁與一只黑熊撞個滿懷,是跑還是不跑?這么想著的時候,早年看過的一部電視劇中,身手像豹子一樣矯捷的滿族青年努爾哈赤攀著藤蔓在懸崖峭壁上采參并與老虎搏斗的鏡頭躍出了腦海。
青年時代的宗仁發先生,想必也有一副好身手吧?他有那么魁梧的身材。可他并沒有現身,我到達長春后,他特地發來信息說他人在大連無法前來。代替他來接待我們的是他的同事,也沒有前往原始森林中尋覓人參的計劃,而是帶領我們沿著與504國道幾乎重疊的長長的高速公路,徑自往長春西南方向奔去。我們去了靖宇,又去了撫松。最開始,我難掩內心的失落。因為在我不間斷的詢問里,神秘的長白山一直矗立在可望而不可即的遠方。但也正是在這兩個縣,我收獲了許多在江南書齋里想象不出的地方性知識。這些知識既是關于人參的,也是關于人生的。
在流傳于鄂西山區的民間故事中,人們習慣把人參、林芝一類的珍貴藥材稱之為“仙草”。傳聞它們大都生長于終年云霧繚繞的天險之處,并有守護神如菩薩或靈獸相守。這正是去靖宇和撫松之前,我以為人參只生長在有熊出沒的長白山里,而且可遇不可求的原因。可在與當地人的交談中,我意外發現那鄂西山區的民間傳說并非憑空杜撰,而是來源于生活。比如,長白山區就流傳著許多與“守參蛇”有關的故事。這些故事告誡我們,有人參生長的地方,多半有靈蛇相守。如果你在山中萬分有幸地發現了人參,尤其是那種生長了幾十年乃至上百年的人參,千萬不要輕舉妄動,你得留意人參的守護神是否就在周邊,以防它們對你發起致命的襲擊。另外一個發現,意義則完全相反。它顛覆了此前我對于人參全部的想象,好像某種堅持了許多年的信念忽然發生了崩塌。那即是長白山區居然遍地都是人參。它們被種植在馬路邊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參棚里,種植在林間空地上,種植在松林里。行駛在504國道或是鶴大高速上,不時可以望見參棚白色的影子在車窗外一閃而逝。不難想象,參農種植它們,就跟菜農種植蔬菜一樣,跟我母親在鄂西山區種植玉米和土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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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白山的森林
這就是人參嗎?我著實吃了一驚。物以稀為貴,當從何說起呢?成年累月地用參棚遮著擋著,它們該如何汲取日月之精華和天地之靈氣?我俯下身來端詳著它們,凝視著它們,摩挲著它們,仍然不敢相信它們就是傳說中的人參。后來我在撫松縣文化館才了解到,中國人參的主產區并非一直是東北,而是從唐代開始,經歷了一個比較漫長的東擴北移的過程,最終在明清兩代時,由于“上黨參已瀕臨滅絕”,長白山區才逐漸取代太行山、燕山和泰山山區,成為中國人參的主產區。而人參畢竟稀少,并且越挖越少,因此早在明代就開始被人工種植。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就說,種人參“如種菜法”。正是在“種參如種菜”的長白山區,我也才知道現在市面上的人參有園參、林下參和野山參之分。園參是大規模種植的,生長周期短,產量大;林下參是模擬野生環境而種植的,生長周期較長,產量相對較少;野山參則是純野生,“目前僅在長白山保護區域及部分地方還有遺存”。那兩日,我在參棚里看到的就是園參,在林間看到的則是林下參。
我還發現,在夏季涼爽宜人的長白山區,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是生動活潑的課堂。在靖宇縣郊外的林下參栽培基地,有著40年人參種植經驗的張進學老人給我們普及了不少知識:人參的種子發芽后,在地面長出一枚三片復葉的,叫“三花”;長出一枚五片掌狀復葉的,叫“巴掌”;長出一對巴掌的,叫“二甲子”……他說,富有經驗的人只需瞄一眼掌狀復葉的多少,就能判斷出人參的年齡。那么,有手有腳的人參到底會不會跑?面對一顆顆好奇之心,他耐心地揭開了謎底:可以說會,也可以說不會。你頭一年在一個地方發現了一棵人參,第二年卻不見了,不是它跑了,而是休眠了。人參對生長環境的要求非常苛刻,它可以選擇生長,也可以選擇休眠。一旦休眠,可能要兩三年后才重新發芽,很有些任性。與張進學老人告別后,同是來自江南的龐余亮先生在車上拋出了一個問題:人參花是什么顏色的?一時眾說紛紜,各執一詞,就連主編過多年《參花》雜志的王懷宇先生竟然也懷疑起自己給出的答案了。
種植人參
更多的知識來自博物館。被譽為“中國人參之鄉”的撫松縣,建有一座人參博物館。博物館的門頭很有創意,集齊了“參”字所有的寫法。這座博物館像是一本百科全書,幾乎囊括了所有與人參相關的知識。事實上,在長白山區,在靖宇和撫松,那兩日我們到訪過的市場、文化產業園、農業園區、人參企業展廳乃至酒店大堂,都是一座座人參博物館。比如,在撫松縣文化館,我不僅了解到長白山人參的采挖史和栽培史,還學到了一套進山采挖山參時“喊山”“接山”“應山”和“賀山”的行話。原來,“放山”有這么多的儀式,這么多規矩和禁忌。這些充滿了民間智慧的采參習俗和與之相關的剪紙、泥塑、歌舞、民間故事以及“人參節”“老把頭節”“開鍋節”等節日一道,共同修建了一座無形的博物館,它向著長白山敞開、向著曠野敞開、向著生活敞開。
彼時的南方已經烈火烹油,嗞嗞冒煙,而在東北,白天即便頂著日頭行走也感覺不到熱,晚上睡覺還需蓋被子,真叫人樂不思蜀。不知為什么,想起這片土地,我就會想起從長春前往靖宇的途中,從車窗里瞥見的那些正在拔節的玉米苗。南方的玉米已經揚花灌漿了,可它們還在長個子。到了收獲的季節,它們會不會被運往南方?我還會想起,松花江的魚那么鮮嫩可口,別有一番滋味縈繞在心頭,吃了那些魚就像是咕咚咕咚飲下了那條江的水。松花江啊波浪寬,多少故事流淌其中。當然也有小小的遺憾,那就是我到了長白山區,卻沒有真正深入林區。我想去看一看紅松林,可轉念一想,這有什么重要呢?你真的沒有去過嗎?
那一日,在撫松縣圖書館,館長請軍旅詩人王久辛為圖書館留下一幅墨寶。只見詩人略作沉思,揮毫寫下三個飄逸俊朗的大字:藏無盡。我記住了這三個字,它們像種子一樣扎根在了我的心里。我想,它們所蘊含的無限豐富的含義,不僅僅與一座具有藏書功能的圖書館高度契合,也與孕育百川的長白山和腳下這片生生不息的黑土地高度契合。
我喜歡這三個字,喜歡這片土地。
原標題:《我在長白山區收獲的,既關于它們,也關于人生 | 向迅》
欄目主編:黃瑋 文字編輯:欒吟之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均為新華社概念圖
來源:作者:向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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