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包稅制和包稅人
假設古羅馬有個皇帝,他需要從一個村子里收100兩銀子入國庫。但挨家挨戶去收太麻煩,成本太高,于是他找來一個村霸,對他說:“這個村子的稅交給你包了,你只要每年按時交給我100兩銀子,我就賜給你一條合法的皮鞭,你怎么收、收多少,我不管。”
此時,這套方法就是包稅制(Tax-farming),村霸就是一個包稅人。核心邏輯就三條:
其一,要對上交差。包稅人必須完成上面規定的指標,100兩。
其二,要對下榨取。包稅人為了自己發財,絕不會只收100兩,他會利用手里的皮鞭,從村民身上榨取150兩甚至200兩,多出來的就是他的利潤。
其三,要有權力保護。只要包稅人按時上交那100兩,皇帝就會對他揮舞皮鞭壓榨村民的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因為皇帝需要他。
所以包稅制的本質,就是系統把合法的傷害權下放給中間人,中間人通過榨取底層,來同時滿足系統的指標和自己的私欲。本質上,包稅人不是什么創新者領導者,而是皇帝的代理人。
二、企業家
就算到了現代,某些地方(當然,我說的是印度)的企業家號稱是財富的創造者,但仍然是按照包稅制的邏輯運行的。
還是要對上交差,上面需要的是稅收、GDP、就業率,所以老板來投資建廠,我給上面交稅,我幫上面解決幾百人、幾千人的就業。
還是要對下榨取,因為企業家還是要賺錢的,推行996、大小周、拖欠克扣工資,從員工身上榨取更多的資源。
更重要的,這是受保護的。 老板完成了指標,上面就會在勞工保護上讓步。老板手里握著解雇權、績效考核權,肆無忌憚地推行996、大小周、甚至拖欠克扣工資。
為什么印度的打工人維權那么難?因為在上面的眼里,老板已經是完成經濟指標的包稅人。只要老板按時交了稅,系統就會在某種程度上默許他們對員工剩余價值的極限榨取。老板的巨額財富,除了他自己的管理、運營,還有一大部分就是從員工身上榨取的。
三、高校導師
在我看來,高校導師也就是多了一層尊師重道的道德偽裝,本質上某些地方(當然,還是印度)的高校導師,也就是個包稅人,嚴謹點是學術包稅人。
第一是要對上交差,上面需要的是大學排名、SCI論文數量、國家級科研項目、專利,以及維持醫院運轉的廉價勞動力,此時上面把實驗室、臨床科室、學生分包給導師。導師要接受考核,每年產出多少篇論文、拿下多少科研經費等等,學術包稅的第一層就完成了。
第二是要對下榨取 , 能否開題、能否發論文、能否答辯、能否畢業、乃至畢業后的推薦信,全在導師一念之間。所以 學生要無休止地做實驗、寫論文,甚至第一作者還要被導師搶走;在醫院里,像湘雅的學生,既要在臨床上當最苦最累的廉價勞動力,下了班還要回實驗室替導師干活。不僅如此,印度之前的很多地方學生重度抑郁,爆出來基本都有幫導師拿快遞、接孩子、做私活......學術包稅的第二層也就完成了。
第三,要有權力的保護,就像中世紀的皇帝保護村霸一樣,系統也會天然保護導師。能拉來百萬經費、能發頂級論文的導師是優質的學術包稅人,是系統的核心資產;而每年招來的學生,只是源源不斷的耗材。比如說2023年,華南地區的某著名高校的實驗室學生集體患癌,實驗室最后就被鏟平了,一切歸于平靜......去舉報一個成功的有產出的導師,基本等于村民去向皇帝舉報包稅人,我覺得,不僅成功概率極低,不反過來報復學生就不錯了。
不是所有的老師都這樣的,但你不能指望賭運氣,坐在學術包稅人位置上是一個圣人。
四、學生墜江
印度的高校、醫院等教育科研機構,比企業家還要變本加厲。
因為老板再怎么壓榨,你還能辭職,但學術圈一般比較小,出去都tm導師熟人,學生擔心后面混不開。 三四年的青春、頭發、精力全部都是不敢丟棄的沉沒成本。最重要的是,沒法拿到畢業證和學位證,基本上就業困難。簡單來說,學生的退出不自由,社會上又看重學歷,導致進退兩難。
所以就有2026年3月15日,印度中南地區的某醫院研究生墜江,都說她是自殺,但惡毒的正是包稅制,以及包稅人。我還記得電影《三傻大鬧寶萊塢》,有個學生設計出無人機耽誤了畢業作品,被威脅無法畢業,在絕望中選擇自殺,在葬禮上,主人公說:“這根本不是自殺,這是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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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三傻大鬧寶萊塢》,也是在印度,牢A粉絲是不是又要喊對上了?
我覺得還有一層因素,就是傳統的道德規范被惡意利用了。導師和學生的關系永遠披著一層尊師重道、為了科學、嚴師出高徒的道德外衣,壓榨起來還沒有心理負擔,導師明明是為了自己的帽子、為了課題經費在瘋狂壓榨學生,但他一定會說,這是在鍛煉學生的科研能力。
高校導師所面對的是稚嫩的學生,更好拿捏,要是學生小時候還讀過《弟子規》,那就是完美的精神牛馬了。導師只需要用一種你不努力、你朽木不可雕、你辜負了我的期望類似的心理打壓,就能讓一個本就處于封閉環境中的高智商青年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
導師的權力過大,只是一種表象,本質上是包稅人以下不被當做人。想著如何限制導師的權力,不如想著如何提高學生的權利。
比如有的地方,博士生不被稱作S tudent,而是被稱為Employee、Staff,他們與大學或研究所簽訂的是正式的勞動合同,和老師是平等關系,遭遇不公可以向工會、委員會直接投訴,限制老師的生殺大權。就像要求學生去拿快遞、接孩子、報銷私人發票、甚至打掃辦公室,屬于Bullying 、 Harassment,會受到嚴厲的行政處罰。
五、亞當斯密
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中就猛烈抨擊包稅制。
他認為,根源在于 國家為了降低治理成本,把公共權力外包給一個中間人,中間人為了追求利潤最大 化,必然會利用這種公權力對底層進行毫無底線的掠奪, 最終摧毀社會的生產力。亞當斯密認為,主要是兩方面的危害。
一方面是,這種無限制的壓榨會摧毀國家的稅基,就像我認為,學術包稅制就在摧毀國家創新根基,這是一種竭澤而漁,因為包稅人不關心學生的長期職業發展和心理健康,只關心這三、五年內能從這個耗材身上榨出成果、獎金、剩余價值,為成為更高的包稅人鋪路。
另一方面是,包稅人手持國家的法律和皮鞭去謀取私利,屬于一種公權私用,就像導師手中握著學位授予權和畢業審批權。這本是國家賦予的公共學術權力,卻變成了導師用來逼迫學生干私活、無償加班、甚至性勒索的私人籌碼。
我覺得,往更大了說,印度的土地財政和爛尾樓,都是包稅制埋下的禍根,老百姓背上30年的房貸,本質上是在替包稅人償還他們向系統交納的土地稅,同時還要支付開發商自己要拿的包稅利潤。當爛尾樓出現時,這也是斯密的預言,“包稅人榨干了最后一點油水后跑路,留下崩潰的稅基”。
六、拿到皮鞭
亞當斯密只說了兩點危害,我覺得不夠完整。
在亞當·斯密推崇的正常的市場經濟中,一個人想改變命運,他的奮斗目標是成為創新者或生產者,比如發明個新技術、搞個新應用,做個細分市場,大家把蛋糕做大,互利共贏。但在一個“包稅制”主導的社會結構里,財富和地位的分配不是靠創造,而是靠榨取。
我要補充包稅制對人的危害,是價值觀的扭曲。包稅制的罪惡,不僅在于它在肉體和財富上榨干了底層,更在于它在精神上腐蝕了整個民族和社會。
原來努力是沒有用的,位置才有用。作為佃農、耗材或牛馬,你產出再多,價值也會被包稅人拿走,勤勞不能致富,勤勞只會讓你被榨取得更狠,所以印度人的奮斗目標也非常簡單,想辦法要做個包稅人。
所以,“我”要拿到皮鞭!
既然創造價值不能改變命運,就要去改變自己在食物鏈中的位置,拼命考研考博,不是為了學術理想,而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擁有自己的實驗室,招一批新的牛馬,這就算上岸了。拼命考公考編,遠離實際的生產端,哪怕做個底層的監管者,比民間包稅人權力更大些,也算上岸了。或者拼命爬向管理層,就可以脫離底層執行,拿到給下屬打績效、定KPI的權力.......這還是算上岸了,畢竟35歲之前安全點。
印度人眼里的上岸,是遠離那種戰戰兢兢的日子,成為新的包稅人,本質意思是,我今天之所以愿意忍受非人的壓榨,不是為了消滅這種壓榨,而是為了積累資本和資歷,換取明天去壓榨別人。當一個社會里最聰明的年輕人,他們寒窗苦讀二十年的最高夢想,僅僅是想辦法要做個包稅人,不再當牛馬,而是去騎牛馬,社會只會變成一個絞肉機。
七、拒絕游戲
但是,歷史是公正的,任何一臺只懂絞肉、不事創造的機器,最終會走向滅亡,就像不可一世的西羅馬帝國,最終走向衰落和滅亡,一般認為,包稅制正是加速這一過程的因素之一。
覺醒,永遠是改變的第一步。我已經看到,越來越多的像我一樣的年輕人,開始拒絕加入這場擊鼓傳花的零和博弈。在自己終于攀爬到可以揮舞皮鞭的位置時,選擇將它輕輕放下。
我可以注意到,總有一些導師,在自己擁有了絕對權力后,依然堅持把學生當成平等的合作者;總有一些管理者,在拿到定KPI的權力后,愿意把槍口抬高一寸,為下屬擋住來自系統的無理傾軋......就像我之前文章里說的,我的想法很簡單也很真誠,絕不讓悲劇在我這里延續,這是對過往被碾碎的普通人,最好的告慰。
的確,我們無法憑一己之力去修改規則,無法在一夜之間讓剝削停止,甚至很多時候,為了生存,我們不得不暫時在這個系統里低頭趕路。
但歷史同樣告訴我們,社會,從來不是被某一個超級英雄改變的。哪怕只有一小部分人,在看透了學術包稅人的本質后,不再渴望成為包稅人,而是調轉車頭,去追求具體的創造與平和的尊嚴時,這臺絞肉機就會失去燃料。
正如心理學家維克多·弗蘭克爾在看過德國的集中營后,領悟到的那樣,“人所擁有的任何東西,都可以被剝奪,唯獨人性最后的自由,也就是在任何境遇中選擇自己態度和生活方式的自由,是不能被剝奪的”......我覺得,面對一個試圖把你變成耗材或包稅人的系統,你堅持選擇做一個人,這本身,就是一場偉大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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