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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顧小白 編輯丨百進
來源丨正經社(ID:zhengjingshe)
(本文約為4800字)
【正經社“互聯網平臺季后賽”觀察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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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音電商的“終點”從未清晰過。
最初,它只是內容平臺的廣告延伸,五年前(2021年)被定義為“興趣電商”,四年前升級為“全域興趣電商”,兩年前又宣稱要“回歸內容本質”,如今又在向本地生活和AI電商猛烈擴張。
據相關媒體報道,此前一個月,抖音將主站的團購到店業務剝離出來,上線了獨立團購App“抖省省”。與此同時,其當前正在內測AI場景的電商功能,即豆包的“購物下單”功能,有傳言稱這一功能最早本月內就可能正式推出。
主流的認知中,電商這門生意,最終比拼的是確定性——價格的確定性、品質的確定性、售后的確定性、信任的確定性。
然而抖音及其母體字節跳動,卻始終保持著不確定性的進攻姿態,有媒體甚至將之形容為“四處偷家”。
所有競爭對手都無法判斷它下一個要攻入的陣地在哪里,不得不多線設防。
在正經社分析師看來,這種不確定性本身可以看作是一種戰略威懾,但也意味著很難在任何一條戰線上形成壓倒性優勢——它總是在多個方向上分散用力,總是在廣撒網而非深挖井。
沒有終點,所以永遠有機會,這也是抖音電商的活力來源。但也因為沒有終點,所以永遠無法給生態以安定感。
一個沒有終點的平臺,如何給商家以穩定的預期?如何給用戶以可靠的信任?當平臺永遠在變化,商家就需要不斷調整經營策略,用戶就需要不斷適應新的界面和規則。
這一切,是需要所有生態參與者不同程度付出代價的。
1
過去的意外
抖音電商的誕生,并不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結果,而更像是一場在內部博弈與外部夾縫中逐步成形的意外勝利。在字節跳動的業務版圖中,電商曾經是一個長期被邊緣化的小步慢跑項目,而非自身棋盤上的核心落子。
鳳凰網的報道就曾提及,直到2020年之前,字節跳動依然沒有下定決心大力投入電商。被采訪的一位參與字節跳動2020年業務規劃的員工說:“規劃2020年業務的時候,電商并沒成為重點。首先是直播,其次是游戲和教育,電商是‘小投入,慢慢做’。”
而2020年,卻正是抖音電商正式誕生的年份。
事實上,字節跳動早在“今日頭條”時代,就已經嘗試電商業務。但并不成功,為之推出的首個電商類獨立APP最終下架,今日頭條的電商業務也由此基本擱置。
到了2018年前后,當抖音開始在小部分用戶中內測“掛車”功能,允許創作者通過短視頻跳轉到淘寶完成交易時,這也不過是商業化部門為拓展廣告收入而做的一次常規嘗試。
根據鳳凰網的報道,彼時,字節跳動內部對電商的態度并不清晰:抖音商業化負責人張利東僅將電商視為廣告的分支,是拿來與阿里談判的籌碼;抖音集團當時的CEO張楠擔心電商內容影響用戶體驗,她認為電商只是另一種形式的內容;字節跳動創始人張一鳴本人雖然長期關注電商,卻選擇等待一個合適的爆發時機。
字節跳動高管尚未明確的態度,卻恰恰給了抖音電商暗度陳倉的空間。
2019年,抖音與淘寶簽訂了70億元的年度框架協議。當時的阿里顯然樂見其成,它們需要抖音的流量,且不認為一個短視頻的內容平臺能做成電商。在阿里內部看來,字節跳動的電商業務很難做起來,合作是最好的結局。
阿里的這種判斷在當時是有一定依據的:此前今日頭條的電商嘗試已經折戟沉沙,騰訊、百度兩大巨頭在電商領域的多年投入也未見起色。電商涉及商家招商、物流履約、售后服務等一系列復雜環節,與字節跳動擅長的流量分發與內容基因相去甚遠。
但2020年成為了轉折點。
這一年的6月,字節跳動正式將電商升級為一級業務部門,這標志著電商真正成為了字節跳動的戰略方向,抖音電商也正式誕生。同年,羅永浩的抖音直播,成為抖音電商破圈的標志性事件,也讓阿里感受到了威脅。
此后,抖音開始加速“去淘”進程:封禁淘寶PID綁定漏洞,上線抖音小店移動端管理工具,大力招攬品牌商家入駐等等
抖音電商自此開始了一路狂飆,僅誕生的2020年底,電商GMV就達到了5000億元。其運營也正與抖音脫鉤,變得越來越獨立。
接下來的數年,抖音電商先是提出“興趣電商”的定位,后又升級為了“全域興趣電商”。而實際運營中,原本的“抖音小店”也正式更名為了“抖音商城”,抖音電商的“內容場景”和“貨架場景”開始了并行。
伴隨著抖音電商的發展,“直播電商”這一概念開始登堂入室,諸如淘寶、京東等,就被業界歸入了“傳統電商”的行列。
至2024年,抖音電商GMV已經高達3.42萬億元,在這一數據上超過了京東,成為中國排名第三的電商平臺。
2
現在的博弈
在經歷了數年的狂飆后,伴隨著流量紅利的見頂,抖音電商卻也遭遇了增速明顯回落的局面。
巨量引擎的數據就顯示,2024年8月至2025年8月,抖音電商的貨架場景成交額同比增長49%——雖然依然保持正向增長,但和此前的高速增長相比,增速明顯回落。
如今的抖音電商早已邁過草創期,進入了規模化運營的階段。
此前那些被高速增長所掩蓋的問題,也正逐一浮出水面。
正經社分析師認為,2026年的抖音電商正面臨著多重博弈的局面,包括內容與交易的基因沖突、平臺與商家的規則摩擦、AI賦能與濫用的技術悖論、多線擴張與基礎設施的硬約束,等等。
每一個博弈的方向,都難言輕松。
就拿內容與交易的基因沖突來說,其內容基因與電商邏輯事實上始終處于持續的拉扯之中。用戶打開抖音的核心心智始終是娛樂,而非購物。這意味著抖音電商從內容觸達到最終成交的轉化漏斗,天然就比傳統電商更長、更脆弱。
以抖音電商的本地生活服務領域為例,2025年,其團購的核銷率僅約50%,遠低于美團的80%-90%。相關的媒體報道也提及,有多位中小商家在接受訪問時說,抖音的優勢在于宣傳,訂單量還是少于美團,利潤也較低。
事實上,字節跳動在發展電商業務時,就沒斷過對其獨立性的探索。最早在“今日頭條”時代,就已推出了第一個電商類的獨立APP“值點”;而伴隨抖音電商的誕生,其在組織架構上也是與抖音平齊的;此后,又在內容場景之外,正式入局貨架電商場景,并成為了與內容場景并列的一級入口。
而在探索抖音電商業務獨立性的過程中,更是先后推出了“抖音盒子”、“抖音商城”等電商類獨立APP。就在上個月,還推出了獨立團購App“抖省省”。
顯然,字節跳動始終在試圖剝離內容或娛樂屬性,以使電商業務能夠專注于交易本身。這也側面印證了,其對于內容與交易這一基因沖突的無奈承認。
另一個抖音電商無法忽視的博弈,就是平臺規則與商家信任的摩擦或許正在加劇。根據“電訴寶”2026年1月數據,抖音電商商家投訴量在數字零售平臺中占比高達51.60%,超過其他平臺總和。
商家的投訴主要針對平臺,投訴的問題則集中在任意僅退款、過度維護消費者、任意罰款、隨意封店等方面。
當然,這些問題非僅針對抖音電商,而是行業的共性問題。
但是,抖音電商如此之高的投訴占比,意味著其交易糾紛增多,更是在消費者保護與商家權益的平衡方面,出現了不小的問題。這顯然極易引發商家對于平臺的信任下降,這也表明抖音電商在平臺治理與售后機制方面,是存在改進空間的。
事實上,其平臺治理問題的博弈還延伸到了AI賦能方面。當平臺試圖用AI提升效率時,AI也同時成為了破壞信任的工具。
人民網近期的調查就發現,包括抖音等相關平臺上,大量商家利用AI生成虛假“買家秀”、過度美化商品素材,甚至出現“數字人”直播、冒充名人帶貨等。該調查還顯示,一條完整的AI造假產業鏈已日益“完善”,除了有所謂的“師傅”收費教授AI制圖通過平臺審核,還有小程序等工具可一鍵生成好評文案等。
回到抖音電商本身,2026年2月,抖音電商安全與信任中心發布了首份年度報告,全年累計處置違規商家超20萬個、違規商品超132萬個,清退嚴重違規商家1.65萬個,更有超過27萬名違規達人被直接清退。
該報告還特別提及,針對利用AI技術仿冒名人、真人盜播、等級作弊等不斷翻新的違規手段,平臺在一年內進行了30次專項治理,處置違規內容超1300萬條,47萬違規達人被無限期回收帶貨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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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從數據本身來看,或許可以說,抖音電商正在努力完善平臺的治理。但換個角度來看,如此大量的違規治理數據,恰恰說明了相關問題的頑固性以及嚴重性,這是否意味著,或許治理速度永遠追不上造假等手段的進化速度?
當前,如何處理好AI賦能與濫用之間的悖論,正是抖音電商難以逃避的責任,也是另一個關鍵的治理博弈。
值得注意的是,抖音電商業務本身的多線擴張和基礎設施的硬約束,同樣是難以忽視的關鍵博弈。
2026年2月,抖音即時零售無奈收縮戰線,涉及醫療器械、嬰童食品、滋補保健、黃金珠寶等多個類目暫停招商或類目下線。根據相關的媒體報道,這一收縮的直接原因在于法規收緊、品控難度高,深層問題則是物流基礎設施的短板。
與其它傳統電商自建物流相比,抖音電商依賴第三方松散耦合,在體驗、配送等方面的掌控力明顯不足。
此前,抖音電商官方曾公布數據,快遞原因導致的退貨中,末端派送問題占比超過50%,不少商家抱怨店鋪內90%的差評都來自物流服務。
媒體的報道中,曾有物流問題相對極端的案例,一名通過抖音平臺點外賣的用戶表示,“中午11點下單的午飯,12點40都沒到,打電話說13點客服聯系解決,等到晚上20點多了,沒看到外賣也沒客服聯系。結果訂單顯示晚上七點多配送完成了,想退款也沒有渠道可以申請。”
該用戶還表示,此后就再也沒用過抖音外賣了。
抖音電商在物流基礎設施的短板,使得其在履約時效、服務一致性、成本控制等方面都處于被動地位。這種短板也讓抖音在即時零售戰線上難以與美團、阿里等正面抗衡,不得不在擴張與收縮間反復搖擺。
整體來看,這些博弈呈現相互交織,甚至強化的態勢——內容基因的拉扯加劇增長、轉化效率的降低,效率低下迫使平臺依賴或推動激進政策,激進政策又極易引發商家摩擦。
3
未來的焦灼
本月,字節跳動或許就將推出豆包的“購物下單”功能,用戶可因之在豆包App內直接完成交易,無需跳轉抖音。
事實上,AI電商已經是各大電商平臺基于未來發展的必爭趨勢。從外部競爭來看,AI電商既是進攻未來的戰略,也是一場圍繞消費入口的防御性布局。
2025年以來,國內外大廠在AI電商領域的動作密集程度令人側目:OpenAI推出即時結賬功能,接入沃爾瑪等零售巨頭;谷歌在IO大會上宣布一系列AI購物功能;亞馬遜上線AI購物助手Rufus。
在國內,阿里千問App全面接入淘寶、飛豬、高德等生態,用戶一句話就能完成點外賣、訂酒店的全流程,可直接在千問App內完成交易,而無需跳轉;京東則推出了電商創新AI架構體系Oxygen,還在智能搜索推薦方面布局,推出AI購物應用“京犀”;美團也上線了AI智能體“小美”,提供外賣、酒旅、到店餐飲等本地生活服務推薦。
這一背景之下,如果字節跳動的AI電商停滯不前,當用戶習慣逐漸從“打開App搜索”轉向“向AI助手提問”時,抖音電商則可能面臨一個尷尬局面——
用戶的消費決策起點被阿里、京東等競爭對手截留,抖音電商淪為“被調用的商品庫”,而非主導交易的主場。
此外,正經社分析師認為,讓抖音電商更感焦灼的,不是做不做AI電商的問題,而是怎么做都難的困局。
不得不說,在當前的技術深度以及環境之下,AI是工具,也是刀。前述已經提及的AI技術濫用的問題就已表明,抖音AI電商面臨的不是如何把技術做得更強,而是如何在不破壞信任的前提下使用技術。畢竟,當用戶在豆包上向AI提問,得到的答案如果是基于一個本身就充斥著AI虛假素材的商品庫,用戶憑什么相信AI的推薦?
此外,還應看到,豆包目前只能推薦抖音生態內的商品,這種“半封閉”狀態的底層邏輯是平臺優先保障自有流量價值最大化。但用戶想要的往往是全網最優解,而當用戶意識到AI推薦的本質是其自身生態內的最優解,而非全網最優解時,AI購物助手的價值就會因此大打折扣。
與此同時,AI賦能也可能存在分配失衡。抖音電商平臺提供的AI功能,每日可自動生成百萬條以上的AI素材,但中小商家普遍反映使用門檻高、效果難測。由此,本該是中小商家突圍工具的AI,或許會成為進一步拉大與頭部商家差距的“推手”。
2026年2月1日起,《直播電商監督管理辦法》已正式施行,明確規定不得利用人工智能等技術手段編造、傳播虛假或引人誤解的商業信息。
監管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已經懸在了AI電商的頭頂。
總結來說,抖音電商的終點在哪里?或許,這個問題本身就沒有答案。因為抖音電商似乎從未定型,其從興趣電商到全域電商,從內容場到貨架場,從實物交易到本地生活,它一直在變。
對平臺而言,這意味著永遠有機會;對生態而言,這意味著永遠無法給出確定性。
這或許才是抖音電商最真實的狀態。【《正經社》出品】
CEO·首席研究員|曹甲清·責編|唐衛平·編輯|杜海·百進·編務|安安·校對|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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