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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王如菲
編輯、譯者
譯有《深時之旅》《荒野之境》
《生活的代價》《如此陌生而奇異》
剛邁過30歲的時候,我和幾位女朋友便開始心照不宣、自覺自愿且迫不及待地自稱“中年婦女”。現在回想,得慚愧承認,那時很有一種洋洋自得,也有種飛越瘋人院式的快意:終于跟聽上去就氣力薄弱的“年輕女孩”一詞一刀兩斷,并一腳油門及早繞開“中年少女”這座危橋。出于某種直覺,當時的我認為有必要盡快對“中年婦女”這個詞宣示主權,以借其榮光。
至于那種直覺是什么,這兩年也想清楚了,到底還是恐懼。雖然時間之箭一視同仁,但女性的時間之箭,在過去這千百年里,卻基本只指向一個靶子,就是美人遲暮的悲劇。從少女至老婦,從被贊頌、控制的一端至被厭惡、拋棄的另一端,恐懼覆蓋全年齡段。
一個經典的恐怖形象,就是年輕貌美的女孩變形為一身枯骨、皮肉下垂的老婦。比如《某種物質》里,黛米·摩爾飾演的女明星為了對抗衰老,通過注射一種特殊物質,創造出另一個年輕的自己,最后徹底變成怪物。屏幕之外,像貝蒂·戴維斯和瓊·克勞馥這樣的好萊塢影星,年輕時美得堪稱奇觀,老了便出演另一種奇觀,恐怖的奇觀。從迷人到恐怖,中間只有年齡的差別。在這些影片中,被震懾到的,遠不止故事里那個色欲熏心的作為觀看者的男人,還有屏幕外所有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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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蒂·戴維斯和瓊·克勞馥,
兩位“相愛相殺”的巨星曾共同出演電影《蘭閨驚變》?
無論像電影里的黛米·摩爾那樣,想逃回少女時代,還是像當時的我那樣,想盡快逃離少女時代,本質上出于同一種恐懼。被當作一個欲望對象,既甜蜜又有毒,不同人嘗到不同味道。所以當務之急,還是要盡快從這種時間觀里自我解套。
所幸,我們有一些絕妙的榜樣。近來大家愛讀“老奶文學”,因為這些作品如彈射孢子般釋放出一種極有感染力的自由精神。密鑰是3個字——不在乎。
美國作家桑德拉·希斯內羅絲以書寫少女時代的《芒果街上的小屋》聞名,但我喜歡的是她晚期的詩,比如一首關于衰老的詩叫《耳朵眩暈癥》:“失去右耳的聽力,并沒有痛苦。不管怎樣,我只聽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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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德拉·希斯內羅絲是美國西語裔文學的代表人物之一,
她曾說,“作為女性寫作者,我們都是Coatlicue,
創造與毀滅女神。”?
聽不見,你們愛說什么就說什么吧。有一次國際作家節,92歲的傳奇女編輯戴安娜·阿西爾見到78歲的艾麗絲·門羅,兩位老奶也是一樣,笑瞇瞇地說,再也不怎么在意外界的目光了,真自由。4年后,其中一位老奶還得了諾貝爾文學獎。
說到這,最令我敬佩的是,老奶們的創作生涯實在長得驚人。希斯內羅絲有幾句詩:“藝術技巧:六十五歲時/確信才剛剛開始。”厄休拉·勒古恩80歲的時候還寫博客:“下周我就81歲了。我可沒有什么空閑時間。”奧羅拉·本圖里尼85歲高齡獲得《十二頁報》“新小說獎”,震驚文壇。令人懷疑要是給她們一支筆,她們會不會一直把棺材板都寫滿。我覺得有一個原因是她們不在乎“偉大”。勒古恩在《無暇他顧》中寫道,曾有一段時間,美國人很熱衷于談論誰能寫出“那部偉大的美國小說”(The Great American Novel),她說:“說實話,我從來沒有聽過哪個女作家提到這個不是嗤之以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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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借小說《表姐妹》,
奧羅拉·本圖里尼在85歲時獲得了“新小說獎”,
她在現場致辭:“總算有評委識貨了。”?
讀“老奶文學”的確如接入一根快充線,很能提振精神。就在我讀得不亦樂乎的時候,轉頭看見我媽。我還能清清楚楚記得她年輕時的樣子,頭發烏黑油亮,面色柔白,眼神安靜。現在她一頭灰發根本不染,肚皮肥圓懶得去減,但眼神亮晶晶像小孩,總是高高興興。她也很忙,“無暇他顧”,退休后又要唱歌又要學畫,又要讀書又要游玩。想做的事情就奮力去做,不在乎成就,不在乎偉大。她早已脫離那時間之箭,而進入一種“克雷姆斯的彎曲時間”,就像沙漏空了,就倒過來,她總是滿的。
我最好的榜樣,一直在我身邊。
原文刊載于《時尚COSMO》3月刊
編輯:王子勍
撰文: 王如菲
排版:Charon
設計:棒棒
圖源: 受訪者提供、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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