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牙璋被認為是二里頭最具影響力和生命力的高等級禮玉,可能在早期國家形成階段有著重要的政治含 義。本文新公布了二里頭遺址大冢南側Ⅵ區采集到的一件牙璋,通過對牙璋扉牙的細部特征分析,推測該牙璋 制作年代介于二里頭ⅤM3 ∶ 4和ⅦKM7 ∶ 5兩件牙璋之間,進而探討二里頭遺址出土牙璋的早晚關系,嘗試重建 二里頭式牙璋結構形成過程。
2021年6月,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二 里頭工作隊隊員張飛與河南省洛陽市偃師區翟鎮 鎮圪垱頭村村民、二里頭第一件青銅爵發現者郭 振亞交談中得知,他早年在遺址中采集到一件墨 綠色玉器,經過觀察實物,張飛認為該件玉器具 備牙璋扉牙部分的特征。之后郭先生將玉器送至 工作隊駐地,由在隊工作的筆者等人進行實測研 究。據郭振亞回憶,該件文物系他年輕時在二里 頭宮殿區北,大冢南側附近拾得,后一直保存在 家中。經郭先生確認,文物出土地點大概位于遺址第Ⅵ發掘區內,該區域1984年曾清理出數座二 里頭文化四期早段貴族墓葬,為貴族墓聚集區。 以下將該牙璋稱為大冢牙璋,該件牙璋具有典型 的二里頭牙璋特質,本文擬從細部特征及制作工 藝等角度探討其與二里頭遺址出土諸牙璋的關系。
一 大冢牙璋的屬性信息
大冢牙璋通體呈墨綠色,殘斷,僅存一側扉 牙以及柄部和本體的一小部分。(圖一) 拾得時為本體斷開的兩碎片,斷口 吻合可拼接,應是埋藏前經 過毀器處理,經郭先生粘連 成一整體。從斷面觀察可見 礦物的顆粒狀晶質結構。大 冢牙璋 B 面及 C 面附有大量 板結的土塊和泥點,A 面除 少數泥點外,無肉眼可見附 著物。殘長 10.49 厘米,殘 寬 5.31 厘米,厚 0.74 厘米, 整體造型上具有典型的二里 頭牙璋風格特征。值得注意 的是,該牙璋扉牙部位由龍 (獸) 頭、小齒、大齒幾部 分組合而成,盡管 C 面已被 結塊土壤包裹,仍可辨識出 小齒共兩組,每組由兩個小 尖齒組成,這是二里頭文化 第三期才出現的二里頭式牙 璋 最 典 型 的 指 紋 特 質 [1], 即龍牙璋“4-2-2-1”扉牙的變體,延續了獸頭 和“2-2-2-1”的扉牙結構,兩面均見垂直于扉 牙的平行弦紋,以三條為一組,AB兩面各四組。 扉牙長5.48厘米,參考二里頭遺址既往出土 四件牙璋扉牙的長度在 5.91~7.44厘米的區間及 器身總長都在50厘米左右的屬性,可以推算大冢 牙璋完整長度應在40厘米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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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大冢牙璋的文化歸屬
大冢牙璋的年代歸屬,仍需借鑒于二里頭遺 址出土的其他玉器,因此我們先對二里頭遺址考 古出土牙璋進行分析。二里頭遺址迄今共出土牙 璋四件,分別出于三座高等級貴族墓葬中,兩座 墓葬在分期上屬于二里頭文化第三期,一座墓葬 被劃歸于第四期。盡管年代接近,牙璋之間仍然 存在一些形態上的差別。具體而言,牙璋本體和 柄部位置的形態都較為穩定,扉牙位置的變化最 為明顯,因此扉牙可能成為辨識牙璋年代早晚的關鍵位置[2] 。第三到第四期之間的牙璋風格,反 映出一個動態發展的趨勢。鄧聰與王方曾撰文指 出,二里頭牙璋具有普遍巨大化、龍形扉牙及三 段臺階式的結構[3] 。巨大化,主要體現在牙璋的 尺寸上,由龍山文化較為常見的20~30厘米,擴 大至 50 厘米左右;龍形扉牙,指牙璋扉牙的前 端,呈現張嘴龍頭的形態,連同龍頭身后的列齒 和大齒,共同組成一個矯若游龍的形象,二里頭 之后的牙璋大多繼承了這種扉牙傳統;三段臺階 式結構,指牙璋的本體、扉牙、柄部三段構成了 相對獨立的三個整體,在側邊上呈現階梯狀起 伏。龍山文化所見的牙璋扉牙全部都附在牙璋本 體兩側,由本體伸展開,自二里頭 80ⅤM3 ∶ 4 始,出現了與本體、柄部有明確分界的扉牙,劃 分出一片獨立區域,之間有成組平行弦紋分布。 龍山時代牙璋的扉牙左右兩側一高一低是常態, 而二里頭所有牙璋,兩側扉牙均處于同一水平高 度上,雖然同屬于二里頭文化第三期,相較Ⅴ M3 ∶ 4 來說,ⅢKM6 ∶ 8 扉牙形態較原始,且ⅢKM6 ∶ 8、ⅤM3 ∶ 5 兩者的扉牙 仍依附于本體兩側,未形成分 段臺階式結構。可見在二里頭 式牙璋的傳統確立之前,存在 著一個二里頭式牙璋的形成 期,在形成期中,山東龍山式 牙璋、石峁式牙璋的某些特征 仍得以延用保留,而后又被摒 棄取代,并且這個過程并非一 蹴而就,在二里頭三四期之際 不斷遞進,最終誕生了以龍形 扉牙為核心的龍牙璋,擴散至 整個東亞。我們認為這并非是 一種簡單的傳播繼承關系,而 是 對 知 識 、 技 能 有 意 識 地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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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ⅢKM6 ∶8 Ⅲ KM6 ∶ 8 牙 璋 (圖 二 : 3) 的出土單位 1976ⅢKM6 為 高等級貴族墓葬,從層位和典 型器物的類型學上分析均屬于 二里頭三期晚段[4] 。有多位學 者曾指出,ⅢKM6 ∶ 8牙璋的年 代略早于ⅤM3 ∶ 4和ⅤM3 ∶5[5] 。 以扉牙的形態觀之,該認識十 分合理。ⅢKM6 ∶ 8牙璋的扉牙 十分奇特,每側扉牙都有兩組 列齒構成鉗嘴形的突齒,突齒 之間有一條起伏不規則的凹 陷。兩齒之間的起伏位置看似 不規則,然兩側完全對稱,凹 陷也由帶弧度條形礪石研磨形 成,四處大小、形態相近的內 凹夾著三處形狀各異的凸起,或稱之為細齒,可 見該牙璋的扉牙是專門磨礪而成,且有著特定 形態。 ⅢKM6 ∶ 8牙璋的兩個大型突齒極為特別,在 二里頭玉器中僅有82YLⅨM5 ∶ 1的玉刀上有相同 的發現,鄧聰將之命名為“列齒式”扉牙,可見于山東大汶口及龍山時期的玉器上[6] 。相似的扉 牙被施用于牙璋僅見于山東羅圈峪采集的YL ∶ 10 牙璋 (圖三:1),經欒豐實考證,該牙璋應屬大 汶口晚期[7] ,是目前所知最為古老的牙璋。除扉 牙外,山東牙璋還為二里頭牙璋貢獻了本體和柄 部沿器物中軸對稱的特質,羅圈峪YL ∶ 10整體端莊周正,左右兩側扉牙位于同一高度上,柄部整 體沿牙璋中軸對稱,底邊平直,與左右兩側邊基 本垂直。
上述這些特征均在二里頭牙璋中有普遍體 現,而二里頭之前,僅在山東龍山文化期大范莊 LD ∶ 211 牙璋 (圖三:2)、河南新砦期花地嘴牙 璋中可以尋得其共性。鄧聰、欒豐實等人也都已 論述過花地嘴牙璋與山東牙璋的密切關系,看似 二里頭牙璋柄部的形態和扉牙的對稱是承襲自新 砦,實際上大汶口晚期的牙璋列齒傳統為我們揭 示了更為久遠的文化記憶。ⅢKM6 ∶ 8牙璋前后兩 齒也略有不同,看似形制一致,然而中間研磨出 的凹字形開口卻大小不一,靠近刃沿一側較小, 靠近柄部一側較大,具有某種象征意義,這種結 構在ⅤM3∶ 5上也有所體現。
(二)ⅤM3 ∶ 5 位于圪垱頭村公墳南側的 1980ⅤM3 墓葬是 二里頭迄今為止出土牙璋最多的墓葬,ⅤM3 ∶ 4、 ⅤM3 ∶5兩件牙璋鋒刃朝向一北一南置于墓葬正中 位置。雖然埋藏時間相同,兩件牙璋在類型學 上,仍有諸多差別。鄧聰指出,ⅤM3 ∶ 4和ⅤM3 ∶ 5 代表了二里頭式牙璋的兩大類型,分別是側沿三 臺階型和側沿平緩收束型[8] ,在向南中國的擴散 過程中,二里頭ⅤM3的兩件龍牙璋可以說是二里 頭式牙璋諸多特質的因素祖型。
ⅤM3 ∶ 5 的扉牙由一大一小兩背向開口的龍 頭組成,頭位置已雕塑出典型的張嘴龍頭造 型,尤其是鼻部的刻畫方式與綠松石龍形器如 出一轍[9] ,是二里頭時代最早的龍形扉牙。大 頭頭上三齒,頭后一處馬鞍形凹陷又列有兩 齒,小頭頭上頭后皆為兩列齒,兩頭之間有一臺 階式凹陷,凹陷中間列有一組列齒。從結構的視 角來審視ⅢKM6 ∶ 8、ⅤM3 ∶ 5 牙璋的扉牙,可以 發現ⅢKM6 ∶ 8 體現了帶有龍山風格的形成期向 二里頭式龍牙璋演變的過程。在結構主義中, “結構”指的是由一系列相互關聯的要素組成的 整體,這些要素之間存在固定的關系模式或規 則。這些關系和規則構成了整體的內在邏輯和 意義[10] 。如圖四所示,兩牙璋扉牙呈基本對稱的結構排布,若我們將條形礪石所研磨出的 U 型凹槽視為一個獨立單位,這些凹槽將ⅢKM6 ∶ 8 和ⅤM3 ∶ 5 扉牙的各個位置區分成五個不同的 組別,兩牙璋的扉牙呈近似左右對稱,ⅢKM6 ∶ 8 靠近柄部的齒較大,靠近刃部的齒較小,齒 的大小差異,與ⅤM3 ∶ 5 龍頭一大一小之關系亦 可一一對應,ⅢKM6 ∶ 8 凹陷出的三細齒與龍頭 后的列齒以及二層臺階下的列齒,也相互對 應。(圖四中同色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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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ⅤM3 ∶ 5 牙璋延續ⅢKM6 ∶ 8 扉牙的排 列規則,盡管構成這種規則的元素形態發生了改 變,但是秩序性的象征結構以另一種方式傳承, 顯示出兩件牙璋在形制之外的聯系,這種結構很 可能代表著某種關聯和暗示,在特定的情境中發 揮作用。此外,兩牙璋在墓葬中的位置及擺放方 式尤為一致,均基本南北向置于墓葬中部位置, 牙璋刃朝南向,可能指向墓主足部,在相同情景 下顯示出一致的使用方式和功能,ⅤM3 ∶ 4 與Ⅴ M3∶5同出一墓,但刃朝北向,兩件牙璋鋒刃朝向 完全相反,柄部錯置,暗示著不同的意義。Ⅲ KM6 ∶ 8 和ⅤM3 ∶ 5 的埋藏年代均屬于二里頭文化 第三期晚段,扉牙也具有相同的秩序結構,但從 二里頭式的龍形扉牙替代龍山時代的列齒來看, ⅢKM6 ∶ 8的制作年代應略早于ⅤM3∶5。
(三)ⅤM3∶ 4 同墓葬出土的ⅤM3 ∶ 4與ⅤM3 ∶ 5兩件牙璋的 早晚關系,同樣可以從扉牙的特征之中得到辨 識。日本學者林巳奈夫首先指出兩者扉牙制作工 藝方面的差異,他認為“(ⅤM3 ∶ 5)在研磨好的 凹陷上進行倒角并取出平面”,而ⅤM3 ∶ 4扉牙的 制作則是石峁牙璋那類系統[11] 。如圖五所示(圖 五:1、2),ⅤM3 ∶ 5牙璋的扉牙小齒之間的凹陷 位置,均是先以手持的片或條狀礪石在水平方向 上研磨出一定深度,后改變方向,從上方垂直于 凹槽的方向繼續研磨,將凹槽兩端的邊緣打破, 并向下延伸,通過先后兩次不同方向的研磨,與 現代工業倒角的程序幾乎一致,因此林氏謂之 “倒角”,其本質仍是以手持條形礪石在特定位置 銼磨,形成高低起伏的表面,與龍山時代玉器流 行的“減地”工藝本質相同。這類扉牙的雕塑工 藝,同樣見于大汶口—龍山時期牙璧類玉器扉牙 的制作上。(圖五:3)而ⅤM3∶4扉牙部分齒之間 的凹槽,并非是馬鞍形截面,而是矩形截面。 深度遠甚于ⅤM3 ∶ 5,且齒的形狀整齊有序,雖 然也是以銼磨成形,但兩者之間卻有根本差別。 ⅤM3∶4牙璋齒與齒之間銼磨得十分平整,拔地而 起。扉牙的工藝及風格相差迥異,很難認為是同 一時期的作品。此外,兩牙璋扉牙的排列結構亦 差距較大,依前所述,ⅤM3 ∶ 5 扉牙脫胎于Ⅲ KM6 ∶ 8之傳統,如本體的雙翼加持在側,從制作 方法到形態都保留了龍山時代的遺響。ⅤM3 ∶4則 在ⅤM3∶5龍形扉牙的基礎上,創造出三臺階式扉 牙,成為其后三代牙璋的祖型,在二里頭四期到 二里崗階段,中原所見的牙璋均為三臺階型,受 到ⅤM3∶ 4的直接影響,可見在二里頭文化的核心 范圍,牙璋整體的演化進程是三臺階式的扉牙取 代了依附于本體的扉牙,三段式扉牙標志著二里 頭式牙璋穩定結構的確立。由此觀之,ⅤM3 ∶ 4與 ⅤM3 ∶ 5兩者在扉牙結構之關系同樣可以推測制作 年代的先后。 除林氏外,諸多學者也都指出石峁是二里頭 牙璋的主要源頭[12] ,鄧聰指出復雜式扉牙最早出 現于石峁遺址,因此當命名為“石峁式牙璋”[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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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二里頭牙璋有些因素是來自石峁式牙璋[14] 。石 峁牙璋的業字形扉牙與小齒的排列方式對二里頭 龍牙璋的扉牙結構產生了重要影響[15] ,龍形扉牙 是否為二里頭首創暫無定論,其雛形見于戴應新 在石峁遺址采集的牙璋SSY15 (圖六:1),該牙 璋側沿收束。扉牙下端呈一開口獸頭狀,獸頭中 間位置有一W形凹陷,夾有一突尖。雖結構并不 完全一致,但已具備張嘴獸頭之神形。此外, SSY15獸頭后有兩段由兩小一大三個緊貼本體外 沿的齒構成的山字形牙,每段之間間隔相當,且 有四條陰刻弦紋連接著兩側扉牙相互對應的齒, 每組弦紋之間夾有幾何形方格紋飾,顯示出和二 里頭牙璋的密切關系。二里頭遺址目前所見五件 牙璋,除年代較早的ⅢKM6 ∶ 8 和ⅤM3 ∶ 5 外,其 余三件均于扉牙間施以成組弦紋。ⅤM3∶ 4牙璋鑲 嵌有一綠松石原片,這是大汶口—龍山常見的玉 器傳統,在片狀有刃玉器上開孔并鑲嵌圓形的玉 片或綠松石片,與ⅤM3 ∶4牙璋同一墓葬的一件玉 鉞也被綠松石圓片鑲嵌,這種行為與組合并非單 純的裝飾意義。同時,牙璋柄部有一缺角,由于 拋磨平整光滑,加之附著物較多,難以判斷是有 意切割出缺角還是受限于玉料形態取最大體積的 結果。新石器時代的工具類玉器中常見尾端有一 處缺角或破裂的現象,推測可能因這些工具的原 型多為裝柄使用的石質工具,在裝柄使用過程中 由于反作用力尾端發生崩裂,可能會留下一個類 似的破裂面。可以觀察到夏商時期不少玉錛、玉 鑿尾端是有意以鋸片切出一個平整的斜面,這種 “缺角”行為是否是對這種使用后工具狀態的模 擬,還是玉器制作過程中某種特定的儀式行為, 有待進一步討論。其余幾件二里頭牙璋都未見有 此現象,但這種缺角的傳統,卻在石峁遺址出土 牙璋中十分常見。鄧聰曾提到,石峁牙璋與二 里頭牙璋之間的密切關系,但二者之間存在 缺環 [16] 。近年邵晶根據石峁遺址出土牙璋的層 位關系判斷,扉牙形態簡單的“素牙”牙璋和形 態復雜的“花牙”牙璋 (即石峁式牙璋) 存在年 代早晚關系,前者早于后者。石峁式牙璋可能出 現于石峁文化晚期,絕對年代為公元前 3900—3800 年 [17],由于石峁文化絕對年代下限早于 1980ⅤM3所屬二里頭文化第三期的絕對年代,故 而張嘴獸頭的扉牙制式和扉牙之間的陰刻紋,應 來自于西北的文化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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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大冢牙璋的年代推想 由于玉器具備不易損壞可長期使用的性質, 且常有前代遺玉被留用進而出現在晚期單位等現 象發生,導致玉器的生命史過于漫長,玉器的類 型學也因這種種干擾因素并不可靠。然而,對比 二里頭之前龍山時代諸龍山文化出土牙璋和二里 頭之后商代諸遺址出土牙璋,均與二里頭牙璋存 在著一定差異,二里頭文化牙璋具備獨特風格和 穩定的特征性結構,支撐以類型學方式對二里頭牙璋研探。 綜合上述條件,重 新考察大冢牙璋的諸特 點,雖然該牙璋殘缺不 全,但最具類型辨識度 的位置均較好保留,已 兼具三臺階型結構、龍 形扉牙以及扉牙間成組 陰刻弦紋等特征,其上 限理應不早于ⅤM3 ∶ 4的 制 作 年 代 , 而 早 于 Ⅶ KM7∶5,以下進行詳述。 1975ⅦKM7 ∶ 5 (圖 六:2) 牙璋是非考古發 掘出土的,一般認為其 出土單位為四期晚段的 墓葬。該牙璋整體上延 續了ⅤM3 ∶ 4的二里頭式 特征,但其扉牙的幾個 細 部 特 征 , 仍 值 得 討 論。首先,ⅦKM7 ∶ 5 的 龍頭被鄭光稱之為“向 背張嘴獸頭”造型,左 右兩邊有兩個形象一致 的獸頭,正向龍頭和背向龍頭的上部沿中間一W 形缺口呈軸對稱,將其與ⅤM3∶4比較,若拋開或 忽視中間的 W 形缺口,與ⅤM3 ∶ 4 的龍頭結構幾 乎一致,近似于石峁式牙璋中的業字形扉牙,若將 ⅦKM7 ∶ 5 龍頭之上每組列齒視為一個完整單位, 前后兩龍頭之上有四組列齒,每組之間間隔相 當,則龍頭整體與業字形扉牙結構幾乎一致。Ⅶ KM7 ∶ 5 龍 頭 間 的 W 形 凹 陷 亦 可 溯 源 至 石 峁 SSY15,似乎在龍頭結構的設計上,年代更晚的 ⅦKM7 ∶ 5 反而顯示出更加強烈的石峁因素。Ⅶ KM7 ∶ 5龍頭后幾組齒的排列形式也與SSY15極為 相似,ⅦKM7 ∶ 5臺階狀凹陷 (龍身) 上有三組列 齒,對應三組弦紋,靠近本體部分 (龍尾) 同樣 有兩組列齒和一個方形平臺,從弦紋看來,尾段 同樣應視作三組獨立的齒,因為即使是分隔臺階結構的方形突柱也有一組對應齒的弦紋穿過,將 方形突柱從中間處研磨出一道深U形凹槽,因而 方形突柱結構上也是作一齒,所以在這組扉牙結 構中,可以視為“龍頭+三齒+三齒”的組合,而 前文已述SSY15為“獸頭+三齒+三齒”的組合方 式(圖六),質言之,ⅦKM7 ∶ 5的扉牙結構深受石 峁式牙璋之陶染。然而,該件牙璋的陰刻線與眾不 同,每條弦紋均具有一定深度,寬度更是ⅤM3 ∶ 4 的二至三倍。
大冢牙璋扉牙同ⅤM3∶ 4結構基本相同,分為 龍頭、頭后臺階式下沉。一個平直的長邊雖被板 結土壤覆蓋,依稀可辨上有兩組列齒,之后臺階 升起,一個方柱形齒聳立,與本體相連。大冢牙璋龍頭僅有一象形輪廓,未 開口,龍頭之上有前后兩 齒,前齒有一處破裂打破了 頂部平整的研磨面,可能是 毀器時造成的。從兩齒之間 的加工程度來看,應將Ⅴ M3 ∶ 4 式牙璋扉牙結構“4- 2-2-1” 簡 化 為 “2-2-2- 1”,因此整體形態呈中間無 齒的舟底形,沿中部一V形 凹陷軸對稱,龍頭后兩組列 齒的組合以及與齒對應的 弦紋與ⅤM3 ∶ 4 關系密切。 又同ⅦKM7 ∶ 5 一脈相通, ⅦKM7 ∶ 5 龍頭上的 W 形凹 陷中夾有一深V形缺口,使 龍頭兩端沿該缺口中軸對 稱。(圖七)ⅤM3 ∶ 4的龍頭 處有隱現三條弦紋,而大冢 牙璋亦有三條平行弦紋穿 過龍頭 (圖八),沿 V 形凹 陷左右對稱,這一特質在 ⅦKM7 ∶ 5 上亦可被觀察到, 成為此種傳統之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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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大冢牙 璋的“龍頭”和“弦紋”的 制作上有其獨特的技術特征。首先A面龍頭的正 臉處有一條平行于邊緣的片狀鋸切割痕,邊緣基 本磨圓,且被往復的摩擦線痕打破,是牙璋上保 留的較為古老的制作痕跡,推測為玉工在制作扉 牙時定位龍頭位置和形態而施,這種痕跡不見于 二里頭出土的其他牙璋上。其次,大冢牙璋的平 行弦紋刻劃,對比二里頭另外兩件有平行弦紋之 牙璋,則有著極為特殊的工藝特征。據觀察該牙 璋弦紋應是由有龍頭一側向龍頭斷裂一側垂直刻 劃,然在靠近扉牙一側可以觀察到幾處顯著的短 曲線,每條弦紋的右側或向下打破一條與之對應 的短曲線,應是在刻劃前 (可能是制作扉牙階 段) 而留下的弦紋位置定位線。(圖九) 從后續線狀磨痕的打破關系來看,并未有針對性的對于 這些用于定位的弦紋進行磨滅。不僅如此,可以 觀察到大冢牙璋的弦紋在龍頭下方掏空位置的延 續情況,是遇空處停頓,至牙璋體上再重新起 刻,根據弦紋打破龍頭下頜這一點來看 (圖 九),該牙璋的制作工序極有可能是先制作好龍 頭等扉牙,再刻劃弦紋,與ⅦKM7 ∶ 5牙璋先刻劃 深闊弦紋,再細致雕刻龍頭有著極大差異。大冢 牙璋弦紋平而淺,與ⅤM3 ∶ 4更為接近。行為考古 學家Schiffer曾指出,操作序列的差異,并不能簡 單解釋為工匠的知識、經驗與習慣,而是多種情 境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是十分復雜的社會過 程[18] 。這背后的情境因素變化可能預示著時代上 的差異。 綜上認為,埋藏于二里頭三期晚段的三件牙 璋的制作年代,ⅢKM6 ∶ 8 最早,ⅤM3 ∶ 5 次之, ⅤM3 ∶4再次。而大冢牙璋的年代應晚于第三期晚 段,又具備早于ⅦKM7 ∶ 5的結構特征,因此將它 的制作年代置于ⅤM3 ∶ 4 和ⅦKM7 ∶ 5 這兩件牙璋 之間可能是較為合理的。
結 語
基于以上認識,我們可以簡單歸納二里頭式 牙璋的形成過程,該過程令我們觀察到自龍山時 代以來玉器傳統的諸多變化。在二里頭第三期牙璋初現時,山東龍山式 的扉牙被作為最初的選 擇,而后山東龍山傳統 式微,石峁文化的許多 風格特征被改造并挪用 于二里頭牙璋之上,并 奠定了二里頭式牙璋的 主要形式,上述討論 中,我們得出如下觀 點:二里頭式牙璋的某 些主要特征,在二里頭 文化之前就已經存在于 石峁文化和山東龍山文 化牙璋中,但二里頭時期這些特征被加以改造組 合,形成一種典型的扉牙結構。可以說夏商時期 牙璋在南中國廣泛傳播,一定程度得益于二里頭 對牙璋的重新塑造,我們推測這種塑造使得牙璋 具備了更高層面的宗教和政治意義,而本文對牙 璋細部特征的考察,就意在揭示塑造行為的 表征。 前文對二里頭牙璋結構的討論中,我們揭示 了二里頭人在不同階段對牙璋風格的創新和對前 代傳統的“取舍”,更像是一種動態過程,隨著 時間的推移不斷演變。換而言之,我們所觀察到 的二里頭牙璋扉牙的動態變化不僅僅是圖形和外 觀的變化,更是一種活躍的媒介,溝通著隱含的 意義。這些結構的變化、基調的形成,無不體現 著玉器本身的能動性與其背后復雜的歷史情境。 基于牙璋在二里頭社會中的重要角色,作為二里 頭玉禮器群中的重器,在早期國家的禮儀儀式中 占據著重要地位[19] ,我們有理由相信它是與政治 和社會權利密切關聯的。有學者曾提出一個有趣 的政治假設,特定器物風格的變化代表著社會動 態和集體記憶,控制風格的本質是一種權力行 為,進而塑造社會記憶,來形成有利的社會秩序[20] 。 二里頭的牙璋傳統在被塑造之初,有選擇地延續 了山東龍山文化的某些因素,之后又轉換方向, 選擇了更具石峁特色的扉牙形制。令人不禁推 120 測,這些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傳統有何深層含義,而那些擁有特權的社會精英是否會通過使用 特定的傳統來維持自己的權力地位,傳達他們的 統治地位與文化優越性。換句話說,由于玉器的 特殊社會價值,二里頭牙璋扉牙結構的歷時性變 化,不單關乎審美或文化傳播,可能涉及了權力 和儀式的表達,作為政治精英鞏固其統治地位的 手段,這些結構的內涵只有在更廣泛的社會背景 下才能被理解。李旻也曾撰文指出,二里頭的喪 葬習俗與核心符號代表了不同的宗教和文化背景 在伊洛盆地的早期國家中的聚合[21] 。相較于傳 播,二里頭牙璋扉牙變換的歷程是深諳著龍山時 代扉牙規則的人物在重組、重構,并創建了一種 新的秩序。在二里頭早期國家背景下,玉器的使 用方式和制作工藝可能象征著某種特定的意識形 態或宗教信仰體系,這一體系在隨后的國家權力 結構中占據了重要地位。二里頭牙璋對新的牙璋 結構的構建與對不同舊傳統的舍取之背后,也很 可能暗示了人群的流動以及特定知識的流傳。
劉佳林1 趙海濤2 許 宏2 何佩嶺1 張 飛2 郭振亞3 鄧 聰1* 1.山東大學文化遺產研究院,山東 青島 266000;2.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北京 100005; 3.河南省洛陽市偃師區翟鎮鎮圪垱頭村黨支部,河南 洛陽 471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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