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牙醫的“第二課堂”

來源：人民日報海外版

葛立宏（前排右二正在為患者診治者）與團隊參與“山中雛菊 筑夢同行”關愛兒童口腔健康公益項目。

葛立宏（左二）參與博士生畢業答辯。

本文照片均由受訪者提供

一方診室，三尺講臺。

作為國家臨床重點專科“兒童口腔醫學”學科帶頭人，多年來，葛立宏深耕兒童口腔醫學領域，以醫者仁心守護患兒健康，以師者匠心培育醫學英才，將臨床實踐、科研創新與醫學教育深度融合。

“我父母曾說，人生最好的兩個職業，一是老師，二是醫生。沒想到，我這一生，兩個都做了。”葛立宏說。

“一干，就是一輩子”

1978年，葛立宏畢業于北京醫學院（今北京大學醫學部）口腔醫學系，懷著“為大眾做事”的理想，被分配至北大口腔醫院工作。在經歷了口腔外科、口腔內科等科室的輪轉之后，他進入兒童口腔科工作。“那時候醫院缺人，組織需要我去哪，我就去哪。”葛立宏說，“兒科缺男醫生，我就去了——一干，就是一輩子。”

彼時，兒童口腔醫學在國內尚屬冷門，工作強度大、溝通難度高，讓一些年輕醫生望而卻步。葛立宏不怕難，在實踐中，他總結出了一套自己的經驗。

“打個比方，成年人看牙，像‘打固定靶’，兒童看牙，則像‘移動靶’。孩子會動、會哭、不會表達，治療過程充滿變數，這對醫生的專業能力、心理素質、溝通技巧都是極大考驗。”葛立宏說。

在與孩子日復一日的接觸中，葛立宏逐漸體會到了作為一名兒科醫生的快樂。1992年，他前往日本攻讀博士學位，專攻兒童口腔疾病診療，研究方向聚焦兒童齲病與行為管理。歸國后，葛立宏始終堅守在臨床與教學一線。他已培養了幾十名高素質的碩士、博士研究生，其中多人已成為國內兒童口腔領域的學科帶頭人和骨干力量。

如今，葛立宏依舊堅持每周出門診。“為什么還看？因為孩子找我，家長信任我。”他說，“孩子的那種發自內心對你的喜愛，是任何金錢都買不到的。你看他治好了以后，拿塊糖非要塞給你，雖然我不吃糖，但那顆心，比糖還甜。”

北京大學口腔醫學院兒童口腔科副主任醫師李靜是葛立宏的博士生，她說：“葛老師參與制定行業標準的過程，也是我們接受教育的過程。他總讓我們參與討論，鼓勵發表意見。‘標準不是教條。’葛老師說，‘要理解每一條建議背后的循證依據。’”

在國際交流方面，葛立宏經常尋找機會讓學生開闊視野。“他鼓勵我們參加國際會議，手把手教我們做學術報告。葛老師的這種開放心態，影響著我們對學術交流的認識。”李靜說。

“這關乎孩子們的未來”

從醫幾十年，有一名小患者給葛立宏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是一次他去幼兒園參加節目，看到一個小男孩孤零零地坐在角落，與身旁的熱鬧場景格格不入。葛立宏想跟這名小朋友聊幾句，孩子一張嘴，葛立宏意識到，由于齲齒嚴重，孩子的牙齒狀況已影響到了他的正常社交。

“孩子的父母覺得乳牙遲早要換，沒什么大不了，并不想幫孩子治療齲齒。但我告訴他們，不要以為只有大人才愛美，孩子也愛美。一口健康的牙，關系到他敢不敢開口說話、敢不敢交朋友，這對建立自信太重要了。”葛立宏說。

“他坐在診椅上，怯生生地看著我，卻仍努力地對我笑。”葛立宏回憶，“我先不急著治療，而是陪他玩，給他涂藥，一點點建立信任。”經過數次分階段治療，孩子的牙齒終于治好了。從那之后，他變得開朗自信，還主動在幼兒園表演節目。如今，這個孩子已長大成人，出國留學，每次回國的時候，還常來看看“葛爺爺”。

“孩子的牙齒問題看似是生理疾病，實則還會深刻影響著自身的心理發育與社會適應能力。”葛立宏說，“很多孩子因牙病被嘲笑、被孤立，變得自卑封閉。我們治的不只是牙，這關乎孩子們的未來。”

在葛立宏看來，兒童口腔醫生必須具備“四心”——細心、耐心、愛心，還要有極強的責任心。“每一個孩子都是一個家庭的寶貝，我們必須謹慎再謹慎，不能出任何差錯。”他要求學生“得將心比心，把患者當自己的孩子來治。遇到問題，先從自己身上找原因。醫生絕不能將患者放到對立面，更不能將患者或家屬的質疑當作挑釁。要理解家長的焦慮，體諒他們的無助。真正的專業，技術高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要看是否能讓人安心。”他說，醫學不僅是科學，更是一門與人打交道的學問——醫生要懂病理，更要懂人心。

“更重要的是懂得預防”

2024年，葛立宏加入高校銀齡教師支援西部計劃，前往云南、西藏、新疆等地開展教學和義診。從北大醫學部的階梯教室到西部縣城的簡樸禮堂，他的課堂換了地點，初心卻不曾變過。

“2018年我們到山西永和縣紅軍小學，那里有的孩子并沒有掌握規范的刷牙方法。”葛立宏還記得當時的場景，“全縣只有兩三個口腔醫生，醫院里的設備閑置著，因為沒人來看病。”當時，當地一些群眾并沒有認真刷牙的意識，且甜食攝入過多，兒童齲齒率居高不下。

“牙病治是治不完的，更重要的是懂得預防。”義診之余，葛立宏注重教學培訓。他參與了由中國牙病防治基金會發起的“健康口腔大使”培訓項目，向基層醫生和鄉村教師普及口腔保健知識，幫助基層醫生識別早期齲齒，教會孩子們正確的刷牙方法，還引導家長更好地幫助孩子們刷牙。

該培訓此后深入西藏、新疆、江西等地，項目通過“基層醫生培訓+科普進校園+免費義診”三位一體的模式，已累計惠及超35萬名兒童。2022年，這一項目獲得“全國公益慈善項目金獎”。

在西部講課，葛立宏感受到了與北大課堂不一樣的氛圍。他把北醫八年制的教學內容拆解成基層醫生能聽懂、能用上的實用技術。“教他們怎么補牙、怎么判斷感染、怎么與家長溝通。”葛立宏說，“他們是中國基層醫療的守護者，我們希望能培養出更多為大眾服務的基層醫生、更多‘留得住、用得上’的實用型人才。”

醫學發展日新月異，人工智能、手術機器人等新技術正在改變口腔醫學。在教學中，葛立宏一直提醒學生們要終身學習，不能只靠老經驗。

“出差的時候我常在飛機上翻雜志，有時突然看到一個案例，靈感就來了。”葛立宏說，“學習不是負擔，而是一種生活方式。我們永遠不知道哪一刻，哪個細節就可能點燃一個新思路。”

近年來，人工智能在輔助診斷、設計矯治方案等方面應用增多，可以幫助醫生為患者提供個性化矯治方案，還能通過大數據分析錯頜畸形的發展趨勢。在葛立宏看來，技術進步對醫生這個職業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每個孩子都是獨特的，治療需要溫度，需要共情。在醫學飛速發展的時代，要不斷學習新的治療方法與技術，敢于創新，善于運用新工具。”他說。（孫亞慧 蘇 敦）

《人民日報海外版》（2026年03月19日第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