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炎天日正長,茶棚高掛綠蔭旁。一碗茶湯消暑熱,鄉人施舍不求償。”——這首散軼于浙東民間的佚名竹枝詞,寥寥幾筆,已將一幅過往的施茶圖景徐徐鋪開:夏日古道,茅屋茶棚,鄉民過客,粗碗清茶。
“施茶”,就是布施茶湯,這是中國茶的“凡人茶”。在漫長的腳力出行年代,“施茶”常與“送藥”并列,出現在典籍文獻和碑刻中,是古代先民日常的善念,舉手投足間的悲憫。施茶場所多置于橋頭邊、渡口旁,山嶺上、寺廟口,村鎮通衢的街角,以茶亭、茶棚、路廊最為常見,幾只粗陶大碗,一桶熱茶,供挑夫、商賈、趕考士子和匆匆路人免費喝飲,躲風避雨。這碗茶,不為風雅,只為歇腳解渴,人間慈悲,是寫于山海之間、大地之上的“茶之書”。
一
浙江海鹽金粟山下金粟寺,為三國東吳赤烏年間康居高僧康僧會創建,位于杭嘉古道旁,是江南最早的寺院之一。康僧會不僅在這里傳法,還在此“構亭施茶”。明正統十四年(1449)所立的《重建金粟廣慧禪寺記》石碑,專門記載此事,留下了“施茶”的重要遺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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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鹽金粟寺 諸虹攝
馬年元宵節后,選個春和日麗日子,我們特地去往海鹽金粟寺,尋訪這塊明代古碑。歷史上的金粟寺幾經興廢,幾番榮辱。2008年重建金粟寺時,在遺址出土了《重建金粟廣慧禪寺記》碑。金粟寺巍峨莊嚴,寺外茶院港時有運輸船“突突”駛過。為保護這塊珍貴的明碑,當地在“康僧橋”橋邊建了座挑檐四角石亭,為石碑遮風擋雨。
古碑青石碑體,碑高2.22米、碑寬0.98米、碑厚0.27米,碑文由明正統禮部尚書胡瀅撰寫,兵部郎中沈為忠書丹,徵仕郎中王叔安篆額。文中記載:“康僧既而游方至海鹽金粟山,時值炎暑,構亭施茶以濟渴,朝廷聞之,賜名茶院。”金粟寺一脈,由此成為江南施茶文化的重要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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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粟寺明碑及碑銘 諸虹攝
說到金粟寺“施茶”,最具傳奇色彩的主角是五代十國吳越國的開國君主錢镠。這位亂世英豪錢镠身上,有“一劍霜寒十四州”的霸氣,有對糟糠之妻吳氏“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的柔情,也有“撫民以仁”的佛性悲憫。
唐末黃巢兵起,天下大亂,錢镠割據兩浙建立吳越國,自保東南。據傳錢镠年輕時為謀生販運私鹽,奔波于兩浙鹽道。金粟寺的施茶,便成了錢镠饑渴難耐時的口中甘霖。
為報答施茶之恩,有學者考證,宋開寶二年(969),已是吳越國國君的錢镠,賜名金粟寺“施茶院”。這是“施茶”一詞在文獻中的較早記載。海鹽金粟寺所在地“茶院村”這個地名,從此沿用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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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院村路牌 諸虹攝
回望更早,茶圣陸羽亦與寺院施茶有著不解之緣。唐中期寺院漸興施茶,將佛法慈悲與日常修行結合,成為僧人的弘法方式。
陸羽年幼失去雙親,是個無所依的孤兒,被湖北竟陵龍蓋寺智積禪師收養,于佛前煮茶、品水、識字,滋養了他對茶性的最初感知,將這位口吃、好辯且“多自用意”的倔強少年引向了奧秘無窮的茶世界。若無寺中布施茶湯的最初熏習,或難有《茶經》那般貫通天地、融匯人情的深邃。
二
有別于一般意義上的“茶會”雅集,伴隨著“施茶”習俗流行,“茶會”在中國茶史上曾具有獨特含義。“茶會”通常由地方鄉紳、商人和普通民眾自發組織,有田出田、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在官路驛道設立茶亭、路廊,無償提供茶水,是一種嵌入在鄉土社會結構中的民間慈善。散落在浙東明清古道茶亭、路廊上的“茶會”碑,就是昔日“茶會”的珍貴印記。
今年立春過后,我約上浙江象山的朋友王群,爬上當地清代古道行者嶺頭,見到了心心念念的清代“茶會”碑。王群高大魁梧,在海邊本是行船闖海的好身胚,年輕時卻以一雙拖網大手首創開竹雕,以巧刻古代仕女像在竹根雕界成名。近年在發起“象山古渡口尋蹤之旅”活動時,找到了嶺頭茶亭的清代石碑。
我們從三門灣畔蟹鉗渡踏著布滿青苔的彈石古道,一爬上行者嶺,遠遠就看到一座小青瓦頂茶亭,靜靜佇立在滿山林木間。王群遙指茶亭告訴我,古碑就在茶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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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者嶺頭茶亭 王群攝
茶亭東西走向,為三開間穿廊式建筑,北面有座小廟,亭內四根赭紅色方形石梁,南北兩側筑有石頭坐臺,供行人歇息。南北墻面分別嵌有兩塊石碑,南面是乾隆、光緒碑,北面是道光、咸豐碑。
古碑以光緒碑保存最為完整,碑面文字清晰,碑額橫刻“行者嶺亭”,下面豎刻“光緒拾玖年王亨立重修”。道光碑碑額存留“九頃□□茶會”字樣,其中“九頃”是此處村名,“茶會”二字彌足珍貴,可惜中間兩字和碑體其余文字漫漶不清。咸豐碑的文字均已模糊,無法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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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頃□□茶會”,字見清道光碑 王群攝
乾隆“茶會”碑立于乾隆五年,碑文字體歐柳之間,遒勁灑脫,記載了立碑緣起、捐助人名字以及捐助山地、田畝面積和管理細則。立碑前,行者嶺頭建有施茶茶亭,由亭邊萬壽庵住僧覺明負責日常茶水供應,以止行人暑渴。當地鄉民為寺廟捐助田地,田租用來支付僧人茶葉、薪柴和日常開銷,覺明僧“不缺于食”,茶亭運轉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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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乾隆“茶會”碑 王群攝
隨著時間推移,原來助茶田地被“私相買賣”,寺廟生活無法維系。為此,鄉人刻立此碑,對捐助人、田畝數目“具刻如右”再做約定。碑文可識鄭太煥等兄弟四人捐助嶺頭山地、清堰塘田地,以及厲元龍助田的大體內容,可惜由于時間久遠,田畝數目辨識不清。
茶亭北墻門外小廟,或就是乾隆碑中的“萬壽庵”,現名“會云庵”。庵中墻上掛著五六面紅色黃邊錦旗,其中一面印著敬拜“蘇州娘娘、蘇州菩薩和馬元帥”,可知此地雖然偏僻,香火卻也不斷。
清康乾以降天下承平,施茶場所廣布鄉間田野,名山大川。泰山為“五岳之首”,乾隆皇帝六登泰山,下旨取消泰山香稅,百姓得以自由進香。各地香客為在黎明時分趕到山頂燒“頭香”,多選擇在半夜出發。泰山夜間一時“燈光萬點”,被稱為“不夜山”。
象山行者嶺頭清乾隆“茶會”碑修立的十年之后,在山東泰山所在地泰安府經商的晉商侯義和等人,倡議并聯合同鄉捐出白銀三百多兩,在位于“泰山之趾”的關帝廟對面,修建茶亭,免費為登山者提供茶水,以濟行人之渴。當地官員萬斯年特撰《創建茶亭碑記》,記載這一善舉。“每歲登山進香之人,不下億千萬輩,上下必少憩息”,香客勞苦倦極,“忽有亭以駐足,復有茶以消渴”。
中國的施茶習俗,從中唐五代最初的宗教慈悲,逐漸演變成了明清時期充滿儒家“兼濟”精神、遍布大地的“路廊茶亭”文化。其意義就像萬斯年碑文所謂:“夫善,何分于大小”,“能為,則小善亦善;不能為,則終于不善。”
三
我讀小學時,出家門不遠就是通海的汝溪,一座五孔石橋“五眼橋”橫跨溪上,過了橋就是座穿廊茶亭,亭名“五里”。從“五里亭”繼續步行五里,就到了石浦鎮上,到了讀書的延昌小學。
“五里亭”是附近村里大人談古論今的開心茶館,小商小販的路邊市場,也是我和玩伴的少年樂園。茶亭靠墻是長石條凳,中間一口粗陶大缸,上置兩片半圓木蓋,遮擋灰塵和飛蟲。每天放學,我們沿著延昌柑橘場邊的土路,一路玩著“打野戰”游戲回家。
到了茶亭,先喝幾碗茶水解解渴。記得夏天茶湯里會放夏枯草,有時還會加入姜片、桔梗等。陸羽倡導茶葉清飲,從唐代煎茶、宋代點茶到明清散茶,追求茶葉這片神奇的樹葉最純粹的本味,終成茶世界的主流。有意思的是,陸羽在《茶經》中并不認同的姜、桔等花草植物入茶,在廣袤的鄉土中國,卻如山間清泉兀自漫流,遠續飲茶“藥食同源”源頭。無論姜的辛、橘的香、棗的甜、草的苦,皆可入茶,千山萬壑,千姿百味。
在茶亭里,我們打陀螺、拍香煙盒折疊的紙片賭輸贏,最刺激的是拔甘蔗絲。茶亭外路邊小攤賣甘蔗,小桌上擺放著一節節甘蔗,青皮爽口,紫皮甜稠,粗細長短不同,價格一分、兩分不等。挑中一節甘蔗,請師傅用甘蔗刀在當中輕輕劃上一圈,我和玩伴兩人各執一端,使巧力把甘蔗掰斷。哪個人手中的甘蔗絲長為贏,輸家付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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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蔗刀 圖片采自網絡
從“五里亭”到鎮里的明清古道上,最有名的茶亭是后崗山半山腰的“眾喜亭”,上世紀二十年代重建,當地人叫做“三灣路廊”。“三灣路廊”跨路而建,坐西朝東,遠眺是茫茫無際的東海大洋。
今年春節期間,我又走到這座年少時經常走過的路廊。路廊久已廢棄,所幸位于半山之間,整體面貌尚在,已被列為縣級文保單位。路廊南北觀音兜山墻,廊中方形石柱束腰上收,地面全部條石鋪就。路廊西墻當中供奉的路廊菩薩“僧伽菩薩”,亦稱“泗州菩薩”,被視作觀音菩薩的男相化身,在浙閩沿海民間是祈風求雨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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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山石浦“三灣路廊” 高子華攝
神龕左右石柱楹聯,教化之義殷殷:“泗水恩波長流千古;荔江法雨普及萬民。”
神龕前面兩根石柱又有一副楹聯,融石浦古鎮風土人情、山海景物于一體,別有一番風味。可惜和上面楹聯一樣,零落不堪,還得查閱當地文獻才能補全。左聯是:“銅瓦潮來,佇聽數聲漁唱。一宇托江壖,赫赫神明常庇護。”右聯是:“石江進市,間看萬戶龍麟。三灣通石鎮,老老過客暫勾連。”
路廊西墻兩扇拱型門,外窄內寬,海邊氣候不意間就會疾風暴雨,這種設計可減緩風雨侵擾。門楣上方圓形石匾浮刻環形四字,分別是:“坐坐也好;去去就來。”言語樸素直白,倒是與海邊漁民的性格十分相符。
走出路廊,眼前漁港密密麻麻泊滿春節回港的鋼質漁輪,船上桅桿林立、彩旗飄舞,再遠處海天交匯、浩渺無垠,百般感慨剎那涌上心頭。
這便是施茶的哲學:根植于世俗生活,樸素而溫厚,無論是達官貴人,還是販夫走卒,是口渴時的一碗水,旅途勞頓后的一份慰藉。一碗茶湯,見人心,見平等,見慈悲。如大地承露,不爭不顯,卻澤被四方,體悟剎那永恒。
來源:高子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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