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上下來時,天已經漸黑。
雨不知何時落下來,我沒帶傘,也懶得尋地方躲。
直到眼前忽然暗下來。
我抬起頭,看見蕭珩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我面前。
他的錦袍被雨水打濕了半邊肩頭,手里攥著傘柄,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攥住我的胳膊,將我拉進了一間酒樓。
“沈小姐連個撐傘的婢女都沒有,沈家落魄成這樣了?”
陳恕靠在窗邊的太師椅上,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他是蕭珩麾下的老人,跟著他出生入死多年,向來不把我這個王妃放在眼里。
“要不你今晚和我回去,我給你尋個落腳處,再挑幾個伶俐的丫頭伺候你?”
雅間里響起幾聲壓抑的笑,沒人敢笑得太放肆。
蕭珩坐在主位,手里捏著酒盞,眼皮都沒抬。
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陳恕,調侃道:“好你個陳恕,老實說惦記咱們王妃多少年了?”
“王爺,橫豎您也不稀罕這位,不如成人之美……”
話沒說完,就被蕭珩冷冷掃過來的一眼打斷了。
他飲盡盞中殘酒,抬眼時,眼睛里隔著氤氳的酒氣,看不清深淺。
“你可知自己在說什么?”
雅間里瞬間安靜下來,方才還嬉皮笑臉的人紛紛垂首,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陳恕訕訕地撇了撇嘴,小聲嘟囔:“玩笑都開不得了……”
蕭珩沒有接話,只是抬眼看向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濕透的衣裳上。
衣裳本就單薄,被雨水一浸,緊緊貼在身上。
他眉頭皺了起來。
可下一瞬,秦之之便端著一盞熱茶走了進來。
她順勢在他身側坐下,抬眼看向我時,眼底帶著藏不住的得意。
“姐姐莫要與他們計較,”她笑得溫婉,“這些人說話向來沒個分寸。”
說罷又嗔怪地掃了眾人一眼:“當著王爺的面欺負他明媒正娶的王妃,你們是嫌命長?”
眾人訕訕賠笑。
她又望向我,笑意盈盈:“說來也是我的不是,當年我兄長陣亡前,托王爺照拂于我。”
“這些年承蒙王爺庇護,我才能在京城安身立命,姐姐與王爺成婚七載,我竟連杯茶都沒正經敬過。”
這話一出,蕭珩的臉色柔和了幾分。
他伸手扶了她一把,語氣是我從未聽過的溫和:“這些事不必你做,當心燙著。”
我站在門口,冷得渾身發顫。
若是從前,這樣的場面我定會沖上去掀了桌子,指著秦之之的鼻子罵她狐媚。
可如今我只想離開。
我轉身想走,卻被起身的秦之之一把攥住了手腕。
秦之之不知何時到了我身后,笑盈盈地從腕上褪下一只玉鐲:“姐姐別走,這是蕭家傳給主母的鐲子,王爺的母親留下的。”
“王爺一直收著,前些時日讓我幫忙保管,今日既見了姐姐,自當歸還。”
她拉著我的手,將玉鐲往我掌心塞。
下一瞬,玉鐲砰然墜地,碎成幾截。
秦之之身子一歪,踉蹌著跌進蕭珩懷里,眼淚撲簌簌落下,像斷了線的珠子。
“姐姐……我誠心歸還鐲子,您不喜我便罷了,何苦推我……”
“這是蕭家主母的鐲子,竟碎在我手里……”
她哽咽著,攥緊蕭珩的衣襟。
“王爺,之之沒有保護好鐲子,都怪之之……”
我冷笑。
五年來,她使過多少回這樣拙劣的手段,我已記不清。
每一次都漏洞百出,每一次蕭珩都信。
只因為她的兄長是為護他而死,他用性命許下的承諾,是護她一世周全。
蕭珩面色鐵青,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沈蘅,是我這些年手段太軟,才讓你至今不知悔改?”
“還不快給之之賠罪!”
我垂下眼,望著他攥住我的那只手。
“好。”
我抬眸望他,聲氣平得像一潭死水。
“你要我怎么賠?跪下來磕頭認錯?還是把命賠給她?”
從前我是將軍府最矜貴的大小姐,父兄捧在手心,從不知低頭二字如何寫。
可如今我都是快死的人了,這些羞辱又算什么呢?
我掃過雅間里那些人,繼續開口。
“要賠罪就快些,我想回家。”
“沈蘅!”
雅間里瞬間一片死寂。
許久之后,才有人低低倒吸了一口涼氣,沒人敢再多說一句話。
“都給我滾。”
蕭珩的聲音沉得像暴風雨前的悶雷,壓著滔天怒意。
不過片刻,雅間里空無一人,只剩我、蕭珩,和他懷里的秦之之。
秦之之扯了扯他的衣袖,帶著哭腔:“王爺,我有些不太舒服……我們回去吧……”
蕭珩回過神,俯身將她抱起,大步朝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的腳步頓了頓。
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然后轉過身,消失在雨幕里。
許久之后,有小廝匆匆上來,遞給我一張紙條。
是蕭珩的字跡。
“今夜等我回來,今日之事,給我一個解釋。”
我看著那幾個字,嘴角慢慢扯出一個笑。
蕭珩。
今夜,你等不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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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王府時已經夜深。
正院里靜悄悄的,我推開臥房的門,我獨自點燈。
箱子從柜底拖出來,積年的塵灰嗆得人眼眶發酸。
翻到箱底時,指尖觸到一疊泛黃的紙。
紅繩捆著,是我未出閣時寫的那些信。
我解開繩結,隨手抽出一封。
蕭珩哥哥,今日父親又說起你破敵的事跡,我偷偷畫了你的樣子,希望你不要怪我冒昧。
十五歲那年,屏風后偷看過他一眼,便念念不忘。
他在邊關殺敵,我在京城寫信。
三年攢了厚厚一疊,卻一封也不曾送出去。
后來鎮北王府來提親,我以為那是老天爺聽見了我的祈愿。
可新婚夜,他親手將我灌醉,送去了城南的乞丐窩。
我垂下眼,望著那疊信紙。
最上面那張,墨跡最濃的那張,是我十四歲那年寫的。
蕭珩哥哥,等我及笄,一定要嫁給你。
如今我及笄了,也嫁了。
可寫下這些字的人,已經死了。
不過是一堆廢紙罷了。
我起身,走向炭盆。
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將那疊信奪了去。
“這是什么好東西?”
我回頭,看見陳恕站在門邊。
他不知何時進來的,渾身酒氣沖天,正瞇著眼翻看那些信紙。
這王府的門禁,對他這個王爺的過命兄弟來說,從來都是擺設。
我懶得問他何時來的,只是伸出手。
“給我。”
他側身避開,目光在信紙上流連,嘴角慢慢扯出一個笑。
“喲,沈大小姐還寫過這種東西?”他念出聲來,“蕭珩哥哥,等我及笄,一定要嫁給你。”
他笑出聲來,那笑聲刺耳又腌臜。
“可惜啊,嫁是嫁了,可在王爺心里,你算個什么東西?連秦之之的一根頭發都比不上。”
這話我聽過。
新婚那夜,蕭珩把我扔下時也是這么說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
陳恕走近一步,酒氣撲面而來。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力氣大得骨頭生疼。
“想做什么?”他笑,“沈蘅,陪我一夜。”
“讓我留個念想,當年城南那場熱鬧我沒趕上,心里一直惦記著,今日補上,也算圓滿了。”
“王爺不稀罕你,我稀罕。”
他將我推倒在榻上,欺身壓下來。
我躺在那里,一動不動。
像一條擱淺的魚,等著潮水把自己帶走。
另一邊,蕭珩將秦之之送回別院。
秦之之攥著他的衣袖不肯松手,眼眶紅紅地求他留下。
他低頭安撫了一下她。
“乖,我明天再來看你。”抽回衣袖,轉身便走。
任由秦之之在身后喊,沒有回頭。
走在路上,雨點砸在臉上,冰涼刺骨。
他想起酒樓里沈蘅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沒有恨,沒有怨,什么都沒有。
空得讓他心里發慌。
他給她的那張字條,她會等嗎?
五年了,她從不肯乖乖等他。
每一次見他與秦之之在一處,她不是摔東西就是罵人,要么鎖了門不讓他進。
可今日她冷靜得讓人害怕。
他趕到后院時,臥房的窗縫里透出昏黃的燭光,異常安靜。
走到門外時,空氣里夾雜著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蕭珩渾身的血一瞬間涌上頭頂。
一腳踹開門的時候,他看見了這輩子都忘不掉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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