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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程十發美術館舉行的“藝術為人民——上海中國畫院成立65周年學術藝術大展”可謂佳作云集。
其中有一幅吳湖帆所作的《慶祝我國原子彈爆炸成功》是其生前最后一幅重要作品,勾起了觀眾對這位“海上畫壇盟主”的回憶。
解放日報·上觀新聞記者專訪吳湖帆之孫、上海海派書畫院院長吳元京,聽他回望祖父留下的精神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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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陳俊珺攝于吳湖帆之孫、上海海派書畫院院長吳元京家中
血脈里流淌著一種使命感
上觀:20世紀三四十年代,您的祖父吳湖帆曾被譽為“海上畫壇盟主”,他不僅是畫家,還是收藏家、鑒定家、書法家和詞人,這樣的“全才”是如何“養成”的?
吳元京:在很多人眼里,我祖父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那是一把通往中國傳統文化精髓的“鑰匙”。
我的高祖吳大澂曾任兵部尚書、廣東巡撫,甲午戰爭中,他自請率軍抗敵,兵敗后回到故鄉蘇州。他是金石學家,也是書畫家,收藏有不少青銅器與玉器。
我祖父的外公沈樹鏞曾是川沙最大的收藏家,收藏了許多字畫與古籍,他特別喜歡董其昌,其齋名叫“寶董室”,他有兩個外孫:黃炎培和吳湖帆。
我的奶奶名叫潘靜淑,她出自蘇州潘氏家族,潘家最有名的收藏就是大盂鼎和大克鼎。吳、潘、沈三家的不少收藏品后來都傳到我祖父吳湖帆手中。
我祖父從小就浸潤于古董與字畫中,書畫文物、筆墨紙硯是他童年最愛的玩具,他的血脈中流淌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使命——做傳統文化的傳承者。他酷愛讀書,還喜歡記錄,寫下自己的心得。這為他后來成為書畫鑒定家打下了基礎,因為書畫鑒定既要熟悉作者的筆墨,還要了解他們的個性與歷史,而這些都離不開大量的閱讀與實踐。
我的高祖吳大澂曾讓我祖父拜畫家陸廉夫為師,陸廉夫擅長畫山水、人物、花鳥,他的山水有“四王”之風。但我祖父并沒有停留于對“四王”正統派的臨摹,他學習繪畫的路徑并不是單一而線性的。他逐漸擺脫了流派的束縛,雜糅貫通了南、北兩宗之長,創作出了《云表奇峰》這樣的傳世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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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湖帆《云表奇峰》 1936年
上觀:《云表奇峰》是吳湖帆先生的成名作,這幅畫究竟“奇”在何處?
吳元京:這幅畫作于我祖父42歲那年,曾被當時有名的美術雜志《美術生活》用作封面,一經面世就引起轟動,吳湖帆的名字在上海一炮而紅。
他雖然在題跋中寫“仿趙仲穆法”,但我粗略數了一下,他一共采用了11種筆法畫石頭、8種筆法畫樹。你能讀到唐寅、戴熙的皴法,也能感受到米芾、趙仲穆、王蒙、董其昌等人的筆意。
董其昌曾提出中國畫的“南北宗論”,我祖父非常尊重董其昌,卻并不迷信董其昌,他在南宗的基礎上通融北宗,只要是有利于表現山水的技法,他都為我所用,而且將它們自然地融匯于一幅作品中,開創出鮮明的個人風格。他的胸懷以及他深厚的文化積淀,使他沒有盲目地跟著古人走,并最終成為那個時代的畫壇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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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湖帆《峒關蒲雪圖》 1949年
畫心中最美的理想天地
上觀:吳湖帆先生的畫也被稱為詞境畫,他在宋詞上的造詣與他的繪畫碰撞出了哪些火花?
吳元京:他的作品可謂“詞中有畫,畫中有詞”。他曾經寫過一本《佞宋詞痕》,不僅表達了他對宋詞的推崇,也是一種文人的自謙。他傾心于周邦彥的詞,也曾將辛棄疾“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收錄為自用的一枚閑章。
祖父認為,作畫與填詞有相通之處。詞牌是法度,也是約束,作畫也要遵循嚴格的法度。沒有法度、沒有約束的畫是不值得一看的。而能在規矩中游刃有余,才是中國傳統文化的最高境界。
上觀:吳湖帆先生筆下的山水如此之美,但聽說他很少去真山真水中寫生?
吳元京:中國山水畫很忌諱一個“像”字,不是只靠眼睛與手就能畫成的,而是要靠思與想,也就是要靠心,“思”與“想”的下面都是“心”。祖父的畫源于他的內心,也源于他對詞的內涵的玩味與想象,他很擅長將詞的意境與感情融入畫中。
他這一生除了年少時去過一次日本之外,幾乎只在上海與老家蘇州兩地行走。這點與他的好友張大千完全不同。
在我爺爺看來,寫生一旦寫得不好,是會寫“死”的,執著于描摹真實的自然反而會困住自己的思維。他畫中的風景是真實世界中找不到的,他所畫的是心中最美的理想天地。
我認為,要真正讀懂我祖父的畫,不能只看表面,就如同歷史上那些經典的中國畫一樣,它們不僅是藝術,而且是中華文化精髓的表現,是有靈魂的。中國文化講究陰與陽,圖像與技法是可以被看見的“陽面”,而其所根系的深厚的中國文化、中國哲學才是孕育中國畫的“陰面”。有文化根基,才能畫出有靈魂的中國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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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湖帆(后排左一)與3歲的吳元京(前排左一)
一個噴嚏“打”出一只翠鳥
上觀:在您記憶中,祖父是一個怎樣的人?
吳元京:祖父當年在畫壇的地位很高,被稱為“盟主”,但生活中的“盟主”是個脾氣特別好的人,他講話總是慢條斯理,一口地道的蘇州話。我從來沒見過他對別人發過脾氣。不過后來我在他的日記里讀到,有一次,他的一位弟子到我們家做客,未經他允許就拿走了一幅掛在墻上的古畫,他為此大發雷霆。
當年我們家住在嵩山路88號,我和父母還有我哥哥姐姐住在三樓,我祖父祖母住在二樓。我哥哥姐姐很少去祖父的書房,我是最調皮的,經常去看他畫畫。
上觀:祖父有沒有教您畫畫?
吳元京:我6歲那年一不小心在祖父畫畫時闖了禍。那天,他的很多學生和朋友圍在他身邊看他畫荷花圖,這幅畫有四尺,他已經畫了一段日子,眼看就快要收尾了。我淘氣地坐在他腿上,不知怎的打了個噴嚏,他一驚,手一抖,一攤青色的顏料滴在畫上的空白處。
大家都為這幅即將完工的作品而感到可惜。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祖父摸摸我的頭,用蘇州話說:“莫關系,莫關系……”說話間,他就用筆把這攤青色補成了一只往水里沖的翠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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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湖帆作于1959年的《翠荷》 ,孫子吳元京的一個噴嚏“打”出了畫中的翠鳥。
上觀:您的一個噴嚏化作了祖父筆下的翠鳥。
吳元京:我10歲的時候,祖父把我叫到書房,問我喜歡畫什么。當時,上海美影廠的動畫長片《大鬧天宮》剛問世。我脫口而出要畫孫悟空,他起身拿了一張紙,讓我大膽地畫。結果我把孫猴子的臉畫得很大,身體沒處放了。“這可不行,我得幫你尋個老師。”祖父說。
幾天后,我從祖父手里接過一本線裝本的連環畫《孫悟空三打白骨精》,是趙宏本與錢笑呆繪制的。很多年后我聽師姐張淵說起:“當年你爺爺托過我一件事,就是去買一本有關孫悟空的畫冊,好讓你臨摹。”
后來,祖父幫我找了兩位老師,其中一位是書法家徐伯清,徐老師生于中醫世家,寫得一手精到的小楷。
不過我學了沒多久就因為十年浩劫而中斷了。1975年,徐老師叩響了我家的門,當時我祖父已經過世7年了。徐老師對我說:“你爺爺當年把你托付給我,你繼續跟我學吧。”
跟徐老師學書法,他從來不會批評我,而是用我爺爺當年對他講過的話來教育我:“老兄,不能糊弄啊……”雖然我后來從事公安工作直到退休,但毛筆一直沒有放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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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塑家張充仁(左)為吳湖帆塑像(該照片刊登于1947年2月第16期《寰球》雜志)
對于國家,他心里都是愛
上觀:除了經典的山水畫,吳湖帆先生也為我們留下了一批富有新時代氣息的畫作。
吳元京:是的,祖父生前有一個習慣,就是讀新聞,每當看到國家欣欣向榮的新面貌時,他的內心是很振奮的。他喜歡剪報,收藏了厚厚一本剪報本。
1960年,他創作了《紅旗插上珠穆朗瑪峰》,盡管因為畫中的細節受到過批評,但他倔強地堅持自己的藝術理念。他還用傳統的繪畫語言畫過南京東路、西郊公園……
上觀:吳湖帆先生畫的《慶祝我國原子彈爆炸成功》最近正在展出,這幅畫當年是如何創作的?
吳元京:這是我祖父人生中最后一幅重要作品。他1964年就病了,病情略微好轉一些后,他看到了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的新聞。1965年,反映這一事件的紀錄片上映后,他讓我爸爸買來電影票,去電影院反復觀看了4次,然后用傳統山水畫中描繪云煙的烘染技法表現了翻滾上升的蘑菇云。
對于國家,他心里只有一個字,那就是愛!他愛中國,愛中國文化。他曾經說:“學國畫而欲做大畫家者,必先愛吾家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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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湖帆 《慶祝我國原子彈爆炸成功》 1965年 上海中國畫院藏
上觀:祖父給您與后輩留下的最重要的精神遺產是什么?
吳元京:我認為是真、善、正。他曾被譽為書畫鑒定界的“一只眼”。1934年,當時的國民政府為征選文物參加“倫敦中國藝術國際展覽會”成立了籌委會。我祖父受邀請加入,負責審定古字畫的真偽。審定期間,他寫下了兩本手稿《目擊編》與《燭奸錄》。他一生都在去偽存真。盡管他的脾氣看似溫和,但內心始終有不為人知的剛直。
祖父不僅是海派藝術的領袖,還吸收了中國文脈的精華,傳承了中國最優秀的傳統文化,并化作他筆下美好的山河與詩詞。
他生于甲午海戰期間,青年時期恰逢新文化運動興起。在社會巨變的浪潮中,在中西文化的激烈碰撞下,在中國傳統文化受到前所未有的質疑與批判時,他選擇了一條堅守中國繪畫傳統正脈的道路,這條路注定是艱辛而曲折的。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是捍衛中國文化傳統的殉道者。
祖父有一方自用印:“待五百年后人論定”。他為中國文化的傳承所付出的努力,相信不會被世人遺忘。
原標題:《海派名家后輩訪談⑥“海上奇峰”吳湖帆,待五百年后人論定》
欄目主編:龔丹韻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陳俊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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