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女兒復仇的退休老警察！《重案六組》中的孟春林殺陳茂生案淺析

由徐慶東導演、申捷、馬曉勇等擔任編劇，李誠儒、王茜領銜主演，張潮、董勇、高榕等主演的犯罪劇情劇《重案六組》第六集里頭講述了一個讓人糾結萬分的案子：

二十年前的1981年4月1日，派出所片警孟春林的獨生女兒孟曉月在參加工作的第一天下班回家路上遭到毆打并強奸后不堪忍受屈辱而跳河自殺身亡，尸體被沖到河的下游才被發現，可是由于河水的沖刷，孟曉月體內沒有提取到精液，只在被丟棄在河邊的一件孟曉月穿的衣服上發現了有兩種血型混合的血跡。

根據當時刑警隊的調查，犯罪嫌疑最大的某機械廠工人陳茂生，此人有作案時間、作案動機，案發時又剛好在案發現場出現，因此檢察院以強奸罪將陳茂生批捕。但是陳茂生被捕后死活不承認自己有任何犯罪，而且由于孟曉月衣服上提取到的血跡和孟曉月自己的血混在一起，再加上由于陳茂生的血型屬于非分泌性陰性血型，使得以當時的檢測技術無法檢出衣服上的血跡的血型，所以法院以證據不足為由判陳茂生無罪釋放。

劇中在孟春林家出現的孟曉月的照片

失去女兒的孟春林保留了孟曉月的那件血衣，從此只身一人生活并繼續兢兢業業地工作，2001年他退休后帶著這件血衣和陳茂生的頭發樣本來找重案六組的季潔和曾克強，因為季潔在警校實習時就分在孟春林所在的派出所，而孟春林正好是她的帶教師傅，幾乎是把季潔當自己另一個女兒來看待，兩人有非常深厚的感情。他找季潔的目的是希望用DNA技術重新檢驗二十年前孟曉月留下的那件血衣，希望知道血衣上的那片混合血跡里是否有陳茂生的DNA。

劇中季潔在當孟春林徒弟時和孟春林的合影

曾克強原本拒絕了孟春林的請求，但在季潔的一再堅持下還是答應幫忙找分局法醫室的法醫何艷華做這個DNA鑒定，何艷華做出的鑒定結果證實孟曉月的血衣上擁有陳茂生的DNA，季潔私底下將鑒定結果告知了孟春林，不久重案六組就接到報案——在小南河里發現了一具男尸，經核實身份后確定死者就是陳茂生。

劇中陳茂生的尸體

曾克強瞬間就懷疑是孟春林殺死了陳茂生，季潔一開始表示“絕對不可能”，但是刑警的職業習慣也讓她心中將孟春林列為殺死陳茂生的第一嫌疑對象。當季潔帶著黃濤來到孟春林家時孟春林早已不知去向，只在他穿著警服和女兒的合影照片下放著一封遺書……

（上圖是孟春林家中的孟春林和孟曉月的合影，這里是劇中的一個BUG：因為孟曉月離世的時間是1981年，這時候公安民警依然身穿的是72式警服，而照片中所示的95式警服是1995年1月1日才剛剛配發，和72式警服之間還隔著83式警服、89式警服和92式警服，孟春林穿上95式警服的時候已經至少是孟曉月離開人世的第十四個年頭了，所以這是劇組極為嚴重的一次道具失誤）

曾克強和季潔通過調查確定孟春林是在龍馬山莊的小龍溫泉將陳茂生勒死后拋尸河中，這里是小南河的上游，于是陳茂生的尸體順著小南河一路飄到了下游被晨練的群眾發現，并且溫泉服務員證實陳茂生和孟春林都來過這個溫泉，而退房走的只有孟春林一個人。

在尋找不到孟春林的情況下季潔說服曾克強放棄了對孟春林的追捕，因為她相信孟春林作為一個擁有四十年資歷的退休老警察會“用警察的方式來解決這一切”，一定會來自首的。因為孟春林在季潔在派出所實習的時候，在她被一個小偷用刀逼住脖子時沖上去將小偷打倒，在季潔拿著手銬猶豫的時候告訴她：“你是警察，這是你的職責。”

劇中孟春林提醒已經被嚇壞的季潔：“快，你是警察，這是你的職責”

最終，心愿已了的孟春林為了不連累季潔、曾克強和何艷華而選擇投案自首（如果孟春林不自首，季潔、曾克強和何艷華起碼要脫警服），以及說了一段全劇最為扎心、最催人淚下的臺詞：

“對不起小潔，給你添麻煩了，還有你大曾，實在對不起，可是我很感激你們二位。我真想就這么死了算了，可是我知道你們在找我，小潔在找我，我要對自己做的事情負責，小潔給我銬上吧，快點兒，你是警察，這是你的職責！”

這是劇中最為催淚的一段話，孟春林的扮演者雷恪生老師的演技爆表

隨后孟春林被季潔戴上手銬，并由季潔和曾克強攙扶著走向分局大門，全劇終——

劇中季潔和曾克強攙著自首的孟春林走向分局大門

《重案六組》第一部中出現的案子多取自真實案例，所以真實感特別強（比如石景山八女案、白寶山案，東北虎皮案），但孟春林殺陳茂生為女復仇這個案子在我國刑事案件中并沒有直接原型，但依然能引起強烈的共鳴。討論最多的點就集中在孟春林作為一個資深警務人員，為什么不選擇走法律途徑，而是選擇用私刑這種違法犯罪的手段來實施復仇？

這是一個典型的程序正義無法體現現實正義的事例，因為如果按照法律程序，陳茂生根本就死不了！

首先，陳茂生毆打強奸孟曉月的直接證據不足。

眾所周知，1981年時中國已經實行了首部刑法——1979年版《刑法》，該版《刑法》脫胎于蘇聯的《刑法》，懲治為主、教育為輔，法學專家的評價普遍是量刑偏重，希望通過嚴刑峻法來震懾犯罪。

但即便在這樣的“嚴刑峻法”環境下，由于孟曉月是遭到強奸后自殺身亡，河水洗掉了當時陳茂生施加在她身上全部暴行的直接證據，至少以當時的技術手段通過尸檢只能證明孟曉月生前遭受了毆打和強奸，但沒有辦法證明這是陳茂生所為。

唯一一件留在岸上的血衣上的血跡因為是兩種血混合在了一起，以當時的技術手段也無法確定混合血跡的血型，所以即便是當時只要但凡有一點證據就能做出有罪判決的法院也無能為力，即便是辦案的刑警、檢察官和法官都知道兇手就是陳茂生，也只能判他無罪。

其次，孟曉月的死和陳茂生的行為之間的因果關系較為模糊。

同樣由于孟曉月的直接死因是投河自殺身亡，所以就使得孟曉月的死和陳茂生的行為之間的因果關系變得很模糊，因為大量強奸案例中被強奸后的女青年有不少因為不堪受辱而選擇自殺的，也有不少選擇忍辱負重活下來的，這就無法通過判例來證明孟曉月的自殺和陳茂生對她實施暴行之間存在因果關系。即便強行判兩者存在因果關系，也必然影響量刑。

其三，孟春林保留的物證在法庭上可能不具備法律效力。

孟春林殺死陳茂生的直接依據是何艷華做出的檢測報告，證明孟曉月留下的血衣上的混合血跡中有陳茂生的DNA，從而證明當時毆打孟曉月的人就是陳茂生。按照常理，既然證明了這一點，為什么不提請再審，而非要用這樣極端的方式來解決問題呢？一個資深老警察的法治觀念難道就那么薄弱嗎？

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孟春林知道他以個人名義自行保留的孟曉月的血衣以及從非正規渠道獲得的陳茂生的毛發由于保存條件不正規和獲取渠道不正規的問題很有可能在法官眼中不具備法律效力，進而何艷華出具的這份鑒定報告也將失去法律效力，所以僅僅因此希望法庭再審并改判，可能性很低。

其四，即便案件再審，陳茂生被判死刑的幾率微乎其微。

雖然說《刑法》規定刑事案件只要立案偵查就不存在追訴期，即便當時沒有立案，在發現新證據的情況下只要提請最高檢察院批準，依然可以重新立案調查并公訴。我們即便把情況往最好的方面想：即便何艷華做出的這份檢驗結果具備法律效力，那也只能證明陳茂生毆打了孟曉月，卻不能證明陳茂生強奸了孟曉月，所以陳茂生就算獲得有罪的判決最多也就是個故意傷害罪，連故意傷害致死都勉強，而故意傷害罪在未造成受害人死亡的情況下判處死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然而，這對孟春林來說他根本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在他留給季潔遺書中說得非常明白：“陳茂生殺害了我唯一的女兒，我無法原諒他，我已經退休了，我決定親手結束這一切，為小月報仇，然后我就去找我的妻子和女兒，小月等這一天已經等了二十年，這二十年真的是太漫長了……”

這在人民群眾最樸素最基本的三觀中，孟春林的想法沒有任何問題，因為陳茂生的暴行導致孟春林失去了自己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也失去了唯一的精神寄托，可以想象在孟曉月離世后孟春林孤身一人是如何度過這二十年的。而當他確定害死他女兒的人就是陳茂生、而這個人至今依舊逍遙法外而法律依然很難對陳茂生處以極刑時，可以想象這個資深老警察內心是多么的絕望——

綜上所述，在無法用正常途徑來置陳茂生于死地，為女兒孟曉月報仇的情況下，孟春林選擇用私人報復式的方式來進行“血親復仇”。這個時候他的思維應該是這樣的：我此時已經不是警察，我只要陳茂生死，既然正常途徑不能幫我實現這個正義，那我就用我自己的方式來實現這個正義！

英國作家阿瑟·柯南·道爾創作的《福爾摩斯探案集·歸來記·米爾沃頓案》中有這么一句話：“當法律無法給當事人帶來正義時，私人報復從這一刻開始就是正當甚至高尚的。”

這句話用在孟春林殺陳茂生案中實在是再貼切不過了，作為一個資深的執法人員，孟春林殺陳茂生的做法無疑是犯罪，而且是罪加一等的執法人員犯罪，必須受到刑事懲罰。可為什么有那么多人無比同情孟春林呢？因為他作為一個父親，忍受無限的悲痛和憤恨依然兢兢業業的工作了二十年直到退休才實施了復仇，實現了“殺人償命”、“血親復仇”的樸素正義，也完美詮釋了一個“好父親”的形象，符合人民群眾最基本的是非觀和價值觀，以“結果正義”戰勝了“程序正義”。就是當“程序正義”和人民群眾追求的樸素正義相悖時，群眾的感情基本都是站在“結果正義”這一邊的，哪怕實現“結果正義”的程序并不合法。

還記得在2002年7月1日烏伯林根空難中失去妻子和一雙兒女的俄羅斯建筑工程師維塔利·卡羅耶夫否？他憤怒于空難事故的直接責任人——瑞士航空導航服務公司空管員皮特·尼爾森既沒有受到任何處罰也拒絕為自己的行為向空難遇難者家屬道歉。于是在2004年2月24日只身來到尼爾森的家，當著尼爾森女兒面將尼爾森連捅22刀殺死。

對于法律來說，維塔利·卡羅耶夫當然是罪犯，所以他被蘇黎世法院判處八年監禁（實際服刑只有兩年）。但是對烏伯林根空難的遇難者家屬以及俄羅斯民眾來說，維塔利·卡羅耶夫無疑是英雄，干了他們想干的事情。甚至以前加州州長阿諾德·施瓦辛格為代表的眾多名流也對卡羅耶夫的行為大加贊賞。卡羅耶夫事跡甚至被改編成由施瓦辛格親自出演的電影《空難余波》，于2017年4月17日上映并取得相當不錯的票房。

給妻兒掃墓的卡羅耶夫

電影《空難余波》海報

實際上，維塔利·卡羅耶夫的做法和孟春林的做法沒有本質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