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特別競爭研究項目:《中美技術競爭中誰領先、誰落后及未來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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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21世紀關鍵技術

美國特別競爭研究項目（Special Competitive Studies Project，SCSP）發布年度旗艦報告《進入競技場：中美技術競爭中誰領先、誰落后及未來走向》（Welcome to the Arena: Who's Ahead, Who's Behind, and Where We Are Headed Next in the U.S.-China Technology Competition）。這份逾60頁的深度分析，涵蓋先進電池、人工智能、半導體、量子計算、5G網絡等12個戰略技術領域，為美國新一屆總統政府提供政策參考。報告所呈現的競爭圖景，既非美國壓倒性領先，也非中國全面超越，而是一場真實的、流動的、充滿不確定性的多維博弈。

SCSP是2022年由前谷歌執行董事長埃里克·施密特（Eric Schmidt）聯合創立的非營利研究機構，專注于評估中美在關鍵技術領域的競爭態勢。本報告是該機構2022年版差距分析的系統性更新，方法論強調將量化指標與定性評估相結合，通過實際部署能力而非單純的專利數量或論文產出來判斷競爭位勢。

中國的"基礎設施優先"戰略正在收效

在SCSP評估的12個技術領域中，中國在先進電池、先進制造、商業無人機和5G基礎設施四個領域保持明確領先，且置信度均為"高"。這四個領域有一個共同特征：都是資本密集、依賴規模化生產與國家協調投入的"重基礎設施"賽道，而恰恰是中國工業體制最擅長運作的領域。

電池領域的數字最為直觀。2023年，中國電池制造產能達到1,705吉瓦時，而美國僅為93吉瓦時，差距接近18倍。中國控制著全球80%的鋰離子電池組件出貨量，在全球電動車電池市場占據約60%的份額。CATL和比亞迪兩家中國企業合計超過全球市場份額的50%，而美國沒有任何一家企業進入全球電動車電池制造商前十。這種壟斷性優勢并非偶然，而是中國對鋰、石墨等關鍵礦物精煉環節長期戰略布局的結果——中國精煉全球65%的鋰、77%的鈷和約96%的石墨。

在先進制造領域，中國承擔全球約35%的制造業產出，而美國約為12%。更值得注意的是速度：2023年，中國企業部署的工業機器人數量與全球其余所有國家之和相當。與此同時，中國工業凈貸款從2019年的630億美元躍升至2023年前三季度的6,800億美元，國家對制造業的資金動員能力令人側目。

5G領域同樣是結構性領先。中國已部署超過400萬個5G基站，平均每10萬人擁有206個，而美國約為10萬個基站，每10萬人77個。中國5G用戶數量在2024年突破10億，覆蓋其移動用戶的88%，美國則僅約45%。華為和中興在全球5G硬件出口市場憑借國家支持的低價策略持續主導。報告指出，中國甚至于2024年9月通過國際電信聯盟（ITU）推動采納了三項由中國科學院和中國電信提出的6G標準，這意味著北京正在為下一代網絡的標準制定提前布局，而美國此前在5G時代就已在這場"無聲的標準戰"中處于守勢。

美國的優勢：創新生態與私營部門

報告對美國的判斷同樣清晰。在人工智能、量子計算、半導體、聚變能源和互聯網平臺領域，美國保持領先。這些領域的共同特征是：依賴基礎研究突破、私營部門創新活力和全球人才匯聚。

人工智能是最具張力的領域，報告將其評級定為"競爭態勢"，意味著局面尚未定論。美國仍握有核心優勢：2023年，美國私人AI投資總額達672億美元，而中國為77.6億美元，差距接近9倍；全球絕大多數基礎模型——包括來自Anthropic、Google、OpenAI、Meta和Microsoft的產品——在過去五年均出自美國私營部門。2023年新增美國AI企業897家。

然而，報告在此處的措辭頗具分量："美國AI專利申請數量和論文產出正開始滑落。"中國已擁有全球最多的大型語言模型開發者，清華大學正在成為月之暗面（Moonshot AI）、智譜AI等創業公司的重要孵化器，中國頂級高校和實驗室已成為全球領先的AI研究中心之一。中國初創企業DeepSeek發布的V3模型據報道性能超越OpenAI的GPT-4o和Meta的最新版Llama，阿里巴巴開發的Qwen系列開源模型成為全球代碼托管平臺Hugging Face上下載量最高的模型之一。開源策略正在成為中國企業繞開美國硬件出口管制的重要杠桿。

半導體領域，報告給出"美國領先，置信度高"的評級，但附帶嚴重警示。CHIPS法案帶動超過4,000億美元私人投資涌入，預計到2032年美國將占全球先進邏輯芯片產能的28%，而2022年這一數字為零。與此同時，極紫外光刻（EUV）設備的出口管制繼續阻礙中國追趕最先進制程。然而，中國正將資源密集轉向其能觸及的戰場：遺留芯片。中國預計到2027年將占全球成熟制程芯片產能的39%，這種量級的產能擴張將沖擊美國供應商，并在戰略性工業領域制造新的依賴。

量子計算領域，美國在私營部門參與度上優勢顯著：約有300家量子初創企業和320名量子投資人，而中國分別約為30家和50家。但中國政府計劃在量子領域投資約150億美元，是美國40億美元的近四倍。谷歌"Willow"量子芯片在邏輯量子比特領域取得的突破，目前仍是美國領先的重要支撐；但中國在量子計算論文數量上已以22.8%的全球占比微超美國的21.3%。報告判斷，若中國大規模投資效果顯現，這一領域的領先優勢可能在數年內收窄。

商業化鴻溝與供應鏈依賴：美國的結構性軟肋

報告最具警示意義的發現，并非哪個國家在某個技術指標上暫時領先，而是一個反復出現的結構性模式：美國創新，中國商業化。這一裂縫在多個領域同時顯現。

在生物制藥領域，美國持有全球39%的生物技術專利，NIH年均約480億美元的基礎研究投入維持世界級創新管線。但在商業化和生產端，中國已悄然占據戰略地位：中國企業現在供應約17%的美國活性藥物成分（API），而美國本土僅有28%的API制造商位于本國。2022年，美國從中國進口生物制藥達102億美元，超過對華出口的93億美元，貿易逆差已從2010年的9.59億美元擴大至2022年的40.7億美元。79%的美國生物技術公司持有與中國伙伴的合同，這種供應鏈纏繞使得即便國會試圖通過《生物安全法案》（BIOSECURE Act）推動"去風險"，執行層面的操作空間也十分有限。

合成生物學同樣呈現這一模式的極端版本。美國的合成生物學市場估值163億美元，對比中國的10.5億美元，創新優勢顯著；美國的CRISPR基因編輯、計算生物學和合成基因組設計代表全球前沿。然而，中國掌控全球發酵容量的70%，每年生產超過3,000萬噸發酵產品，而美國僅占全球產能的34%，大規模生產瓶頸嚴重制約美國企業將實驗室突破轉化為商業現實的能力。在專利申請量上，中國持有全球49.1%（25,099件）的合成生物學專利，而美國僅為12.8%（6,524件），這一數據揭示了中國將技術研究快速轉化為知識產權保護的強大能力。

商業無人機領域，大疆（DJI）占據全球消費級市場超過90%的份額，在美國商業市場約80%。2010至2022年間，美國各州政府機構采購的無人機平均85%為中國制造。這種嵌入性依賴已演變為國家安全問題——當美國政府試圖以法規限制采購中國無人機時，卻面臨沒有性能相當替代品的困境，因為美國同類產品"往往價格更高、故障更多、維修更困難"。

評級分歧背后的戰略含義

報告隱含的另一個重要發現，是美國內部的戰略錯位。通過對2022年以來112份美國政府及非政府技術優先級清單的分析，SCSP發現：美國產業界——尤其是私人資本——正在將目光集中于AI、金融科技和生物技術；而部分美國政府部門和機構仍以先進網絡和先進計算為優先。先進網絡在各類美國清單中的提及次數已較2022年減少57%，自主技術和機器人則減少40%。這種政府與產業之間的優先級分歧，可能導致公私資源投入的錯配，削弱整體競爭力。

報告據此明確建議設立"技術競爭委員會"（Technology Competition Council），在白宮層面設立一個擁有統一戰略方向權的專門機構，負責協調跨部門的技術競爭應對——這一建議最初由2021年美國國家人工智能安全委員會（NSCAI）提出，SCSP在本報告中再度重申其緊迫性。

聚變能源領域的軌跡或許最能說明這場競爭的深層邏輯。美國迄今享有領先地位：勞倫斯利弗莫爾國家實驗室2022年實現人類歷史上首次聚變點火，且已可重復；全球45家活躍聚變企業中25家位于美國，這些企業籌集了全球80億美元私人聚變投資中的60億美元。然而，中國政府每年在聚變領域的投入約為15億美元，接近美國能源部聚變能源科學預算的兩倍。中國在聚變科學和工程領域培養的博士數量是美國的10倍，2023年融合技術專利申請量已超越美國。專家預測，以這種速度，中國可能在三至四年內趕上美國和歐洲的磁約束聚變能力。報告以此警示：突破性成果固然重要，但若不能在實驗室成就與規模化商用之間架設橋梁，領先終將成為曇花一現。

這份報告不是對"中國威脅"的渲染，也不是對"美國衰落"的哀嘆。它所描繪的，是一場需要長期戰略耐心、持續政策協調和跨部門資源整合才能贏得的復雜競爭——勝負并不取決于某個單一技術的突破，而取決于一個國家將創新優勢轉化為實際產業能力的體制效率，以及在供應鏈安全、標準制定和國際合作等"非技術戰場"上的綜合部署。這正是SCSP在2025年反復強調的核心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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