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惠山在下雨。
不是雪,是雨。細細密密的,打在臉上涼颼颼的,把路上最后那點殘雪沖得稀爛。泥巴路一腳下去,能陷半個鞋。
我在這個山溝溝里轉了兩天。
問了好多人,走了好多路,敲了好多扇門。有的門開著,里面的人搖頭;有的門關著,敲半天沒人應;有的門開著,里面的人看著我,像看一個從天上掉下來的人。
第二天傍晚,終于有人指了一條路。
“村東頭,靠山那邊,有間小草房。住著一個女人,帶著個孩子。好像是從北邊來的。”
![]()
我順著那條路往前走。雨小了,霧起來了,山腰上白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草房很矮,墻是土坯的,屋頂蓋著玉米秸,壓了幾塊石頭防風吹。門口堆著幾捆柴火,濕漉漉的,像剛劈的。窗上糊著塑料布,破了個洞,用塊布頭塞著。
我站在門口,心跳得厲害。
抬手,想敲門。手停在半空,又放下了。
深呼吸。再抬手。
敲了三下。
里面靜了一下。然后有腳步聲,很輕,很慢,像怕踩碎什么。
門開了。
她站在門口,比走的時候更瘦了。顴骨高高的,眼窩深深的,臉上一點肉都沒有。頭發用根布條扎著,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袖口磨出了絮。
她看見我,愣了。
就那么愣在那里,像被人點了穴。
“崔姑娘。”我說。
她張了張嘴,沒出聲。
然后眼眶紅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兩滴,砸在門檻上,砸在那雙露著腳趾頭的布鞋上。
![]()
她想說什么,可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也說不出話。
就那么站著,隔著那扇矮矮的門,隔著那兩年的雪和雨,隔著那一千多里的路,看著她哭。
屋里傳來咳嗽聲。很小的聲音,像貓叫。
她擦了擦臉,側身讓我進去。
屋子很小,一張炕,一個灶,一張桌子。炕上躺著個孩子,七八歲,瘦得皮包骨頭,蓋著一條薄薄的棉被,臉燒得通紅。
是那個孩子。
那個等了三天的老太太的孫子。
我走過去,蹲下來。孩子閉著眼睛,眉頭皺著,呼吸很重,呼哧呼哧的,像拉風箱。
崔姑娘站在旁邊,輕聲說了幾句話。聲音很輕,像怕吵醒孩子。
我聽不懂,可看懂了。
她說,病一直沒好。時好時壞。好了能下地走兩步,壞了就躺著燒。沒錢去大醫院,就在村里抓點藥,熬著。
她從灶臺上端出一個碗,里面是半碗糊糊,玉米面的,稀得能照見人影。她把碗放在炕沿上,用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嘆了口氣。
我看著她,看著這個瘦得脫了相的女人,看著這個住著漏雨草房、帶著生病孩子、喝著稀糊糊過日子的女人。
她是我認識的那個崔姑娘嗎?
是那個每天下班領兩個包子、小心放進布包里的人嗎?是那個給我織了十六雙襪子、針腳一年比一年細的人嗎?是那個走的時候鞠了三躬、說“廠長好人”的人嗎?
是。
就是她。
![]()
我從口袋里掏出那沓錢——來之前取的,五萬塊,用塑料袋包著,怕淋濕。我放在炕上,推到她面前。
她看著那沓錢,愣了好一會兒。
然后搖搖頭,推回來。
“拿著。”我說,“給孩子看病。”
她還是搖頭。眼淚又下來了,可嘴抿得緊緊的。
她又說了幾句話。這回我聽懂了一個詞——“廠長”。
她說的是:廠長,我不能要。
“為什么?”
她低下頭,半天沒說話。
雨打在塑料布上,啪啪的。孩子翻了個身,又咳嗽起來。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可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怯怯的,是渴求的,是不安的。現在呢?是平靜的。是那種把什么都想明白了之后的平靜。
她說了一長串話。聲音很輕,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我聽著,雖然大部分聽不懂,可那意思,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往心里扎。
“廠長,你回去吧。”
“廠子開了,我知道。有人告訴我了。”
“可我回不去了。”
“這個孩子,我答應過他奶奶,要把他養大。”
“他是朝鮮人。我也是朝鮮人。”
“廠長,你是中國人。你有你的家,你的老婆,你的孩子。”
“我們……不是一路人。”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想說廠里給你留了位置,第三排靠窗,光線最好的那個。想說窗臺上放著那個線軸,纏著那截白線頭。想說我一直在等你。
可她看著我,輕輕搖了搖頭。
那一下搖頭,把什么都搖碎了。
她蹲下來,從炕沿下面摸出一樣東西。是一雙襪子,灰色的,嶄新的,針腳細細的。
她遞給我。
我接過來,翻過來看。里面縫著一個小布條,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漢字寫著:
“廠長好人”
和以前那些,一模一樣。
她把襪子塞到我手里,然后退后一步。
鞠了一躬。
和兩年前一樣,直直地,深深地。
站直了,又鞠一躬。
再站直了,再鞠一躬。
三鞠躬。
然后她抬起頭,看著我,說了最后一句話。
這句話我聽懂了。
“廠長,忘了我。”
那天晚上,我住在村里的一個老鄉家。炕很涼,被子很薄,可我一夜沒合眼。
懷里揣著那雙襪子,灰色的,嶄新的。
腦子里一直轉著那句話。
忘了我。
忘了我。
怎么忘?
![]()
那個第一次來廠里、瘦得跟竹竿似的、問我“能帶回去嗎”的人。那個每天領兩個包子、小心放進布包里、抱在懷里的人。那個給我織了十六雙襪子、針腳一年比一年細的人。那個走的時候鞠了三躬、說“廠長好人”的人。
怎么忘?
窗外的雨停了。霧散了。月亮出來了,又大又圓,照在山溝溝里,照在那間矮矮的草房上。
她在里面。帶著那個孩子。喝著稀糊糊。熬著日子。
她讓我忘了她。
可她給我織的襪子,還在我懷里。
溫熱溫熱的,像她的體溫。
忘不了。
這輩子都忘不了。
天亮的時候,我走了。
沒去告別。
站在她門口,把那沓錢塞進門縫里。五萬塊,夠那孩子看一陣子病了。
然后轉身,走進霧里。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間草房,矮矮的,小小的,在霧里模模糊糊的,像隨時會被風吹散。
門口,好像站著個人。
瘦瘦的,小小的,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
我看不清。
霧太大了。
也可能是眼淚。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