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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篇小說:荒野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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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大清年間,京東百里外有一處所在,名叫柳溝屯。這屯子不大,百十戶人家,靠著一條淺河與幾架荒山過活。河水渾黃,山是禿的,唯有河岸上歪歪斜斜長著幾十棵老柳樹,風一來,柳條子抽在人臉上,生疼。這地方窮是窮了些,卻也養出了一班奇奇怪怪的人物。

      單說這屯子東頭,住著一戶姓常的人家。當家的叫常守義,五十出頭,黑瘦臉膛,兩道眉毛擰著,像永遠在算計什么。他早年走南闖北做過幾年小買賣,攢了幾個錢,回屯子買了二十畝薄地,又蓋了三間青磚房,在柳溝屯算得上有頭臉的人。常守義有個毛病——好面子。凡事講究個體統,家里來了客,必要擺出四碟八碗,哪怕碟子底下墊著窩頭撐場面,面上也要好看。他常說一句話:“人活一世,活的就是一張臉皮。臉皮撕破了,里子再好也是破爛。”

      常守義的老婆趙氏,是個悶葫蘆。一年到頭說不上幾句整話,整日圍著鍋臺轉,腰上系一條油漬麻花的藍布圍裙,頭發用一根筷子別著,臉上總帶著一種認了命的倦怠。她給常守義生了兩個兒子——大的叫常滿倉,二的叫常滿囤。單聽這名字,就知道常守義這輩子最怕什么——怕餓。

      常滿倉是長子,今年二十四,生得高大壯實,方臉膛,濃眉毛,厚嘴唇,一雙大手像兩把蒲扇,一看就是莊稼地里滾出來的好把式。他性子憨直,話少,心里卻有主意。村里人說起常滿倉,都豎大拇指:“那小子,地道。干活不惜力,待人實在。”可也有一樣——他太實在了,實在得有些木訥。有一回屯子里唱大戲,有個浪蕩媳婦故意在他跟前掉了手帕子,他彎腰撿起來,遞過去,認認真真說了一句:“嫂子,你手帕子掉了,地上臟,別弄污了。”那媳婦笑得前仰后合,他還站在那兒發愣,不知道人家笑什么。

      常滿囤是老二,比哥哥小兩歲,二十二了。這哥倆站在一起,活脫脫是兩塊田里長出來的兩樣莊稼——滿倉是高粱,挺拔結實,根正苗紅;滿囤是野藤,彎彎繞繞,渾身是刺兒。滿囤生得白凈,細長條子,一雙桃花眼,嘴角永遠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隨時準備跟人抬杠。他念過三年私塾,在柳溝屯算得上半個讀書人,可惜沒把心思用在正道上,整日捧著《水滸傳》《西廂記》這類閑書看,看得滿腦子都是些不著邊際的念頭。常守義罵他:“你瞅瞅你那個樣兒,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莊稼活兒一樣拿不起來,就知道耍嘴皮子。”滿囤不惱,笑嘻嘻地回一句:“爹,這世道,耍嘴皮子也是本事。您當年走南闖北,不也靠一張嘴?”

      常守義被他噎得說不出話,抄起笤帚要打,滿囤早一溜煙跑了。

      這常家兩兄弟,一個在地里刨食,一個在書里做夢,本來倒也相安無事。可天底下的事,最怕的就是一個“巧”字。巧了,那年秋天,柳溝屯來了一個人。

      這人是個寡婦,姓沈,娘家姓林,叫林秀芝。她男人原是鄰鎮開雜貨鋪的,姓沈,前年得了一場急病,說走就走了,撇下她和一個六歲的丫頭。沈家在鄰鎮沒有根基,鋪子盤出去,攏了攏手頭,也就剩下幾十兩銀子。林秀芝尋思著,這點錢在鎮上坐吃山空不是長久之計,聽說柳溝屯地價便宜,便帶著丫頭翠兒搬了來,在屯子西頭賃了兩間土坯房,安下了家。

      林秀芝那年二十八,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紀。她生得不算是那種扎眼的美,卻耐看——鵝蛋臉,細眉長目,鼻梁挺秀,嘴唇薄薄的,不笑的時候也帶著三分笑意。她說話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像是在跟你商量什么事兒,聽著讓人舒坦。最難得的是她身上有一種氣質——不是大家閨秀的矜貴,也不是鄉下女人的粗樸,倒像是被生活搓磨過一番之后,反倒生出了一種柔韌的從容。

      她來柳溝屯不到半個月,屯子里的男人就都知道了西頭新搬來個俏寡婦。田埂上、井臺邊、磨坊里,到處有人在議論。這個說“那寡婦身段真好”,那個說“聽說識字,還會打算盤”,更有那嘴碎的,已經開始編排她跟鎮上哪個男人有首尾了。鄉下人就是這樣,對新鮮事兒有一種本能的熱情,而這種熱情里,往往摻著三分好奇、三分羨慕,還有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常滿倉第一次見到林秀芝,是在屯子中間的老井臺上。

      那天他挑水,遠遠看見井臺邊蹲著個女人,正在費力地搖轆轤。那轆轤把子高,她個子矮,踮著腳尖也夠不著,水桶在半空晃晃悠悠,就是提不上來。常滿倉放下自己的扁擔,走過去,也沒說話,一伸手就把轆轤把子接了過來。他力氣大,三兩下就把水桶提了上來,穩穩地放在井臺上。

      林秀芝抬頭看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像秋天的柿子,軟軟的,甜甜的,還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紅。

      “多謝這位大哥。我剛搬來,還不大會使這轆轤。”

      常滿倉低頭看她,忽然覺得嗓子發干,嘴唇發緊,肚子里有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只剩一個字:“嗯。”

      他轉身把自己的水桶打滿,挑上肩,走了。走了十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林秀芝還站在井臺邊,一手拎著水桶,一手攏著被風吹亂的頭發,正目送他。見他回頭,又笑了一下。

      常滿倉腳下拌蒜,差點摔了一跤。

      這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井臺邊那個笑容。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病了——心跳得慌,手心出汗,腦子里像塞了一團亂麻,理不清,剪不斷。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把炕席弄得嘩嘩響。

      對面炕上的常滿囤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哥,你烙餅呢?”

      常滿倉沒吭聲,又翻了個身。

      常滿囤清醒了些,睜開那雙桃花眼,在黑夜里滴溜溜轉了兩圈,忽然嘿嘿笑了:“哥,你是不是想女人了?”

      常滿倉猛地坐起來,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但能聽見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

      “放你娘的屁。”他說,聲音卻發虛。

      常滿囤笑得更歡了,在被窩里縮成一團,笑得直抖。笑完了,他慢悠悠地說:“哥,你要是真有相中的,跟我說說唄。我別的不行,出個主意還是能的。”

      常滿倉沉默了很久,久到常滿囤以為他又睡著了。然后黑暗中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井臺上那個……新來的。”

      “哪個新來的?”常滿囤一時沒反應過來,隨即“哦”了一聲,“你說西頭那個沈寡婦?”

      “嗯。”

      常滿囤這回沒笑。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不知在想什么,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哥,她是寡婦。”

      “我知道。”

      “還帶著個孩子。”

      “我知道。”

      “大你四歲。”

      “我知道。”常滿倉的聲音忽然硬了起來,“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可我——”

      他沒說下去。黑暗中,兩兄弟都不說話了。窗外的風嗚嗚地吹,老柳樹的枝條抽打著窗欞,啪啪作響,像有人在輕輕拍門。

      常滿倉到底還是動了心思。

      他這個人,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可一旦認準了什么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打那天起,他往西頭跑的次數就多了起來。今天給沈家送一捆柴,明天幫她們修一修漏雨的屋頂,后天又從河里摸了兩條魚掛在門把手上。他不大會說話,每次去了,悶頭干活,干完就走,連口水都不肯喝。

      林秀芝起初是感激的。她一個寡婦,帶著個孩子,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屯子里,有個肯幫忙的人,自然是好的。可漸漸地,她看出了些端倪——這個悶葫蘆一樣的莊稼漢,看她的眼神不對。那不是幫忙的眼神,那是看著什么心愛之物、想伸手又不敢伸手的眼神。

      她心里不是不動的。在鎮上那些年,她見的男人也不少,可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要么是饞,要么是鄙,要么是同情。常滿倉不一樣。他看她的時候,眼睛里有一種很干凈的東西,像冬天的河水,結了冰,冰下面卻是活的,是暖的。

      可她不能動。她是寡婦,在這年頭,寡婦門前是非多。她要是跟常滿倉走得太近,屯子里的唾沫星子能把她淹死。更別說常家那頭——常守義是柳溝屯有頭臉的人,能讓自己的長子娶一個拖油瓶的寡婦?她想想就搖頭。

      所以她開始有意無意地躲著常滿倉。他送柴來,她讓翠兒去接;他來修屋頂,她說自己請了別人;他在門口放魚,她把魚還回去,托人帶了句話:“常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咱們孤男寡女的,還是避些嫌疑的好。”

      常滿倉接到這句話的時候,正蹲在自家后院的墻根底下搓麻繩。他聽完,沒說話,手里的麻繩搓了又搓,搓得比平時緊了三成。

      常滿囤從屋里出來,看見他哥那個樣子,心里明鏡似的。他走過去,挨著墻根蹲下,從哥哥手里接過麻繩,有一搭沒一搭地搓著。

      “哥,人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你就別——”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辦?”

      常滿倉沒回答。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地里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抬頭看了看天。天是灰蒙蒙的,像一塊洗舊了的抹布,低低地壓著禿山和荒地。

      “滿囤,”他忽然開口,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你說,人這輩子,是活給別人看的,還是活給自己看的?”

      常滿囤愣了一下。他沒想到他哥會問出這么一句話來。在他眼里,他哥就是個只會跟土地打交道的粗人,從不想這些彎彎繞繞的事。可這句話,分明是把他讀的那些閑書里的話都給比下去了。

      “哥,”常滿囤認真起來,“你這是要動真格的?”

      常滿倉沒理他,扛起鋤頭走了。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底下,顯得又寬又厚,像一堵移動的土墻。

      常滿囤蹲在墻根底下,搓著那根被搓得緊繃繃的麻繩,忽然嘆了口氣。他想起《西廂記》里的一句話:“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屬。”可他又想,這世上有情的多了去了,成了眷屬的又有幾個?就算成了眷屬,后來呢?張生和崔鶯鶯后來怎么樣了?書里沒寫。他猜,大概也逃不過柴米油鹽、鍋碗瓢盆,最后跟屯子里那些吵吵鬧鬧的夫妻沒什么兩樣。

      他站起來,把麻繩搭在墻頭上,也往屋里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他哥消失的方向。遠處的地平線上,什么都沒有,只有風卷著黃土,在半空里打著旋兒。

      日子就這么不咸不淡地過著。常滿倉還是每天下地干活,只是干活的時候更沉默了,沉默得像他鋤下的那片土地。他不再往西頭跑了,可誰都知道,他心里那團火沒滅——非但沒滅,反而燒得更旺了,只是從明火變成了暗火,從外面看不見,內里卻燙得人五臟六腑都疼。

      林秀芝那邊,日子也不好過。她嘴上說避嫌,心里卻放不下。每天晚上,等翠兒睡著了,她就坐在窗前發呆。窗外是黑黢黢的夜,遠處有幾星燈火,分不清是東頭還是西頭。她想起井臺上那雙大手,寬厚、粗糙、有力,穩穩地替她搖起了轆轤。那雙手替她修過屋頂、劈過柴、在門把手上掛過魚。她沒有見過那樣的手——她死去的男人沈掌柜,手是白凈的、綿軟的,只會撥算盤珠子,不會搖轆轤。

      她知道自己不該想這些。可人的心思這東西,最不講道理。你越說不想,它越要往那兒鉆;你越說該忘,它越記得清楚。就像河邊的柳樹,你砍了它的枝,它偏要從根上再發出來,而且發得更密、更亂。

      翠兒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見她娘坐在窗前,就問:“娘,你怎么不睡?”

      林秀芝就說:“娘看月亮呢。”

      翠兒探頭往窗外看了看,說:“哪有月亮?黑漆漆的。”

      林秀芝就笑,把女兒摟進被窩里,輕輕拍著。拍著拍著,眼淚就下來了,悄無聲息地淌進枕頭里,濕了一小片。

      轉機出現在那年冬天。

      柳溝屯的冬天是難熬的。風像刀子,割在臉上生疼。河凍住了,地凍住了,連人的心都像是凍住了。家家戶戶貓在屋里貓冬,屯子里靜得像一座墳場。

      臘月初八那天,下了一場大雪。鵝毛片子似的,從早上飄到晚上,把整個柳溝屯裹成白茫茫的一片。常滿倉在家里喝了碗臘八粥,坐不住,扛著鐵鍬出了門。他說要去看看地里的墑情,常守義罵他:“大臘八的,你發什么瘋?”他也不聽,悶頭走了。

      他哪里是去看墑情。他踩著半尺深的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西頭走。風裹著雪粒打在臉上,他也不覺得疼。走了小半個時辰,到了林秀芝住的那兩間土坯房前,他愣住了。

      那房子本來就破,經不住這場大雪,屋頂塌了一角。林秀芝正站在院子里,手里舉著一根竹竿,試圖把屋頂上的雪捅下來。她穿著單薄的棉襖,凍得嘴唇發紫,頭發上全是雪,像個雪人。翠兒站在門口,裹著一床被子,嗚嗚地哭。

      常滿倉把鐵鍬往地上一插,三步并作兩步走過去,一把奪過林秀芝手里的竹竿。

      “你上去?”他問。

      林秀芝看著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她不是凍的——當然也凍——更多的是驚。這么大的雪,這個人怎么來了?

      常滿倉沒等她回答,已經踩著墻邊的石碾子翻上了屋頂。他身子重,踩得屋頂的秫秸簌簌響,林秀芝在下面嚇得直叫:“你小心!別摔了!”

      他不吭聲,用鐵鍬把積雪鏟下來,又把塌了的秫秸重新歸置好,壓上幾塊石頭。活兒不算大,可在大雪天干起來格外費勁。等他弄完,從屋頂上跳下來的時候,渾身都濕透了,眉毛和胡子茬上結了一層白霜。

      他站在院子里,喘著粗氣,看著林秀芝。林秀芝也看著他。兩個人隔著一院子的大雪,對望著,誰都不說話。

      翠兒不哭了,裹著被子站在門口,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忽然冒出一句:“常叔叔,你身上都濕了,進來烤烤火吧。”

      童言無忌,卻把兩個大人都說得臉紅了。林秀芝張了張嘴,想說“不方便”,可看看常滿倉那副落湯雞的樣子,到底沒忍心。她側了側身,低聲說:“進來吧。”

      常滿倉猶豫了一下,跟著進了屋。

      屋里很暗,一盞豆油燈擱在灶臺上,火苗子被門縫里鉆進來的風吹得東倒西歪。一張炕,一張桌,兩口箱子,幾樣簡單的家什,收拾得倒還齊整。炕上鋪著一領舊席,席子上補了好幾個補丁,但補得仔細,針腳密密的。灶膛里燒著幾根苞米秸子,火不大,勉強有點熱氣。

      常滿倉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伸出雙手烤火。他的手凍得通紅,指節粗大,上面全是裂口,有的還滲著血絲。林秀芝從箱子里翻出一條舊布巾,遞給他擦頭發。他接過來,胡亂擦了兩把,又遞回去。林秀芝沒接,說:“你先用著,回頭再還。”

      兩個人就這么坐著,一個在灶前,一個在炕沿上,中間隔著一灶火。火苗子噼噼啪啪地響,映得兩個人的臉忽明忽暗。

      翠兒已經爬到炕上,裹著被子又睡著了。小孩子家,天大的事也攔不住瞌睡。

      沉默了很久,林秀芝先開了口:“常大哥,你怎么……這么大的雪,你怎么來了?”

      常滿倉低著頭,看著灶膛里的火,說:“我尋思你這房子不結實,怕壓壞了。”

      “你怎么知道不結實?”

      “我看出來的。上次給你修屋頂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

      林秀芝不說話了。她心里翻涌著一種說不清的滋味——這個人,上次來修屋頂是什么時候?兩個月前了。兩個月前他就看出了屋頂不結實,記到現在,記到下了大雪,記到冒著風雪走了半個時辰的路,就為了來給她捅雪。

      “你這個人,”她輕聲說,“怎么這么傻。”

      常滿倉抬起頭,看著她。灶火的光映在他臉上,那張方方正正的臉膛上,有一種她從未在別的男人臉上見過的東西——不是精明,不是算計,不是欲望,而是一種笨拙的、毫無保留的、像土地一樣厚實的東西。

      “秀芝,”他叫了她的名字,聲音有些發顫,“我知道我傻。可我就是放心不下你。”

      這一聲“秀芝”,叫得林秀芝心里一酸。自從沈掌柜死后,再沒有人這樣叫過她。屯子里的人叫她“沈寡婦”或者“老沈家的”,客氣的叫一聲“沈家嫂子”,沒有人叫她的名字。名字是一個人在這世上最體己的東西,可沒了男人,連名字都跟著沒了。

      她的眼圈紅了。

      “常大哥,”她忍著淚,盡量讓聲音平穩些,“你的心意我知道。可咱們……不成的。你是常家大少爺,我是個寡婦,還帶著個孩子。你爹不會答應的,屯子里的人也會說閑話。你何必……你何必為了我,把自己搞成這樣?”

      常滿倉沉默了一會兒。灶膛里一根苞米秸子燒斷了,發出一聲脆響,火星子濺出來,落在他鞋面上,他也不躲。

      “我不管那些。”他說,聲音不高,卻穩得像釘在地里的木樁,“我爹答不答應,那是他的事。屯子里的人說什么,那是他們的事。我只問你一句話——”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你愿不愿意?”

      這句話問出來,屋子里靜得能聽見雪落在屋頂上的聲音。沙沙沙,沙沙沙,像無數只蠶在啃桑葉。

      林秀芝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她偏過頭去,用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可眼淚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凈。

      “你這個人,”她哽咽著說,“怎么這么傻。”

      她說了兩遍“怎么這么傻”,可前后兩次的意思,完全不一樣了。

      常滿倉不懂這些彎彎繞繞的話,但他看懂了她的眼淚。他站起來,走到炕沿邊,笨手笨腳地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淚,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覺得不妥當。伸出去,縮回來,又伸出去,又縮回來,像一只想偷吃的貓,探頭探腦的,滑稽極了。

      林秀芝被他這副樣子逗得破涕為笑,一巴掌拍在他伸出來的手上:“你干什么呢?跟個猴子似的。”

      常滿倉被她拍了一下,不但不惱,反而嘿嘿笑了。他撓了撓后腦勺,說:“我這不是……怕你不樂意嘛。”

      “我不樂意你就不伸了?”

      “那……那也不能強人所難啊。”

      林秀芝看著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楚的柔情。這個男人,連伸手替人擦眼淚都要先問一句愿不愿意。這世上,這樣的男人,怕是比白天的星星還稀罕。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拿起來,放在自己臉上。

      常滿倉的手粗糙得像砂紙,可林秀芝的臉光滑得像綢子。砂紙貼著綢子,粗糲貼著細膩,兩個人都哆嗦了一下,像是被電打了。

      灶膛里的火不知道什么時候滅了。屋子里暗了下來,只有窗外的雪光映進來,白茫茫的,把一切都罩在一層朦朧的銀灰色里。

      這件事,瞞不住。鄉下地方,什么都瞞不住。

      常滿倉往西頭跑得又勤了起來,這回不光是送柴修房,有時候晚上也去。他以為自己做得隱秘,可柳溝屯才多大點兒地方?誰家夜里亮了燈,誰家院門響了一聲,不出第二天早上,全屯子都知道了。

      最先發難的是常守義。

      那天吃晚飯,常守義坐在上首,端著碗,卻不吃,一雙眼睛刀子似的盯著常滿倉。常滿倉低著頭扒飯,呼嚕呼嚕的,像是餓了三天的狼。

      “滿倉,”常守義開口了,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像秤砣,沉甸甸的,“你最近晚上老往外跑,干什么去了?”

      常滿倉扒飯的動作停了停,含含糊糊地說:“沒干什么,出去走走。”

      “走走?”常守義冷笑一聲,“走到西頭沈寡婦家里去了?”

      常滿倉不說話了。他把碗放下,坐直了身子,看著他爹。

      常守義的臉黑得像鍋底:“你不要臉,常家還要臉。你一個沒娶親的大小伙子,半夜三更往寡婦屋里鉆,傳出去,你還要不要做人了?常家還要不要在這屯子里住了?”

      趙氏坐在一旁,低著頭,一聲不吭地扒拉著碗里的飯。她向來不管這些事,也管不了。常守義說什么就是什么,她早習慣了。

      常滿囤坐在對面,端著碗,眼睛在碗沿上方轉來轉去,一會兒看看爹,一會兒看看哥,嘴角那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始終掛著。

      常滿倉沉默了很久,然后說:“爹,我想娶她。”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水面,波紋一圈一圈地蕩開。趙氏手里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常滿囤的碗停在嘴邊,忘了放下。常守義的臉色由黑變紅,由紅變紫,最后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青灰色,像冬天凍壞了的茄子。

      “你說什么?”常守義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顫音。

      “我說我想娶林秀芝。”常滿倉重復了一遍,聲音比第一次更穩。

      常守義猛地一拍桌子,碗筷蹦起來老高,稀粥濺了一桌。“你瘋了!一個寡婦!帶著個拖油瓶!大你四歲!你娶她?你讓常家的臉往哪兒擱?你讓我在屯子里怎么見人?”

      常滿倉坐著沒動,臉上的表情也沒有變化。他就那么直直地看著他爹,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樹,風停了,又慢慢直起來。

      “爹,”他說,“您常說,人活一張臉。可我覺得,人活一世,不光是為了臉。您當年走南闖北,不也是為了活出個樣兒來?我娶了秀芝,好好過日子,比什么都強。”

      常守義被他這幾句話噎得說不出話。他沒想到,這個平日里悶葫蘆一樣的大兒子,居然能說出這么一番話來。這番話,不像是他說的,倒像是有人教他的。常守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常滿囤。

      常滿囤趕緊把碗舉高,擋住自己的臉。

      “我告訴你,”常守義指著常滿倉的鼻子,“你要娶那個寡婦,除非我死了!你要是敢跟她成親,你就別進這個家門!常家的家產,你一個子兒也別想拿到!”

      常滿倉站起來,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半盞油燈的光。他沒有生氣,也沒有爭辯,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爹,您別生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說完,他轉身出了門。門在他身后關上,帶進來一股冷風,吹得油燈的火苗子晃了幾晃,差點滅了。

      常守義坐在那兒,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貓。趙氏怯怯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收拾桌上灑了的粥。常滿囤三口兩口扒完了碗里的飯,抹了抹嘴,也溜了出去。

      院子里,常滿倉蹲在磨盤旁邊,抽著一根旱煙。煙頭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一只眨巴著的眼睛。常滿囤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哥,”滿囤說,“你跟爹硬頂,不是辦法。”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辦?”

      常滿倉深深吸了一口煙,又緩緩吐出來。煙霧在冷空氣中散開,很快就看不見了。

      “滿囤,”他說,“你說,這世上有沒有一條路,是沒有人走過的?”

      常滿囤想了想,說:“有。可那條路不好走。”

      “再不好走,也得有人走。”

      常滿囤看著他哥的側臉,在黑暗中只能看出一個模糊的輪廓,但他覺得,那個輪廓比他記憶中任何時候都要清晰、都要硬朗。

      “哥,”他輕聲說,“我幫你。”

      常滿倉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伸出手,在他弟的肩上重重地拍了兩下。那兩下拍得常滿囤齜牙咧嘴,肩膀生疼,可他心里卻熱乎乎的。

      常滿囤說的“幫”,不是隨口一說。

      他開始在常守義跟前吹風。今天說“哥年紀不小了,再不娶親就成老光棍了”,明天說“林秀芝雖然是個寡婦,可能干著呢,里里外外一把手”,后天又說“她那個丫頭才六歲,養幾年就是自家閨女,又不吃虧”。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從來不直來直去,總是拐彎抹角,夾在別的閑話里,像鹽撒在湯里,看不見,嘗得出。

      常守義起初不聽,一聽就罵。可罵著罵著,心里的那道墻慢慢地松動了。他不是鐵石心腸的人,也知道大兒子的脾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要是真把滿倉逼急了,他要是帶著那寡婦私奔了,那常家的臉面才真叫丟盡了。

      真正讓常守義松口的,是另一件事。

      那年開春,柳溝屯遭了一場倒春寒。眼看就要播種的當口,一場霜凍下來,把地里的墑情全毀了。屯子里的人急得團團轉,常守義也急——他那二十畝地,可是全家的命根子。

      常滿倉不聲不響地出了門,去了趟縣城。他找了以前跟常守義做過買賣的一個老掌柜,憑著小時候跟爹走南闖北時學的那點人情世故,賒回了一批耐寒的種子。不但如此,他還從一個老農嘴里學了一套“深翻淺蓋、以土保溫”的法子,帶著常滿囤在地里干了三天三夜,把二十畝地全種上了。

      那一年,別人家的地都減產了,常家的地卻打了個平年。柳溝屯的人嘖嘖稱奇,常守義的臉上也有了光。他心里清楚,這全是滿倉的功勞。

      有一天晚上,常守義喝了二兩酒,紅著臉把常滿倉叫到跟前,吭哧了半天,說:“你那個事……你自己看著辦吧。不過我有個條件——成親可以,不能大辦。悄悄地接了來,別張揚。還有,她那個丫頭,改姓常,就當常家的人養。”

      常滿倉聽完,撲通一聲跪下了,磕了三個頭,什么話都沒說。

      他出了門,沒有直接去找林秀芝,而是先去了屯子西頭的老柳樹下。那棵柳樹是柳溝屯最老的一棵樹,據說有幾百年了,樹干要三個人才能合抱過來,枝條垂到地上,像一掛巨大的珠簾。春天的時候,柳絮滿天飛,像下雪。

      他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剛剛抽出新芽的枝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泥土的腥氣、河水的腥氣、柳芽的苦香氣,還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味道——大概是春天的味道,也是活著的味道。

      然后他往西頭走去。

      林秀芝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他,臉先紅了,然后看見他臉上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有大事。

      “成了。”他站在院門口,說了兩個字。

      林秀芝手里的濕衣服掉進了盆里,濺起一片水花。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想起自己嫁到沈家的那天,花轎顛簸著走過鎮上的石板路,鞭炮噼里啪啦地響,紅紙屑滿天飛。那時候她十七歲,心里滿滿的都是對未來的憧憬。她以為嫁了人,就有了依靠,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可沈掌柜走了,那個家也就散了。她帶著翠兒搬到柳溝屯,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守著一個孩子,熬著日子,等著老,等著死。

      沒想到,在這個窮鄉僻壤的柳溝屯,在這個只有禿山和荒地的鬼地方,在這個被人叫作“沈寡婦”的灰撲撲的日子里,有人對她說了一聲“成了”。

      這兩個字,比當年那些鞭炮聲還響。

      她蹲在洗衣盆旁邊,把臉埋進濕衣服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常滿倉慌了,趕緊走過去,蹲在她面前,笨手笨腳地拍她的背。

      “你哭啥?要是不愿意——”

      “誰說我不愿意!”林秀芝猛地抬起頭,滿臉是淚,眼睛卻亮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反射著太陽的光,“我是愿意得太狠了,狠得不知道怎么辦才好。”

      常滿倉看著她那張又哭又笑的臉,忽然覺得心口被人狠狠揪了一把。他一把把她摟進懷里,摟得那么緊,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林秀芝的濕衣服把他的衣裳也弄濕了,兩個人就那么濕漉漉地摟在一起,站在院子里,像兩棵被風雨吹打過的樹,歪歪斜斜的,卻緊緊地靠著。

      翠兒從屋里跑出來,看見她娘被常叔叔抱著,愣了一下,然后捂著眼睛跑回去了,一邊跑一邊喊:“羞羞羞,大人不害臊!”

      兩個大人趕緊分開,臉都紅到了脖子根。

      婚事辦得簡單,簡單得近乎寒酸。

      沒有花轎,沒有鞭炮,沒有酒席。一個黃道吉日,常滿倉趕著一輛牛車,把林秀芝和翠兒從西頭接到了東頭。林秀芝穿了一件半新的紅襖——還是她從沈家帶出來的,洗得有些發白了,可收拾得干干凈凈。翠兒穿了一件花衣裳,是趙氏連夜趕做的,針腳粗糙了些,可小孩子穿著喜慶。

      常守義果然沒有露面。他借口去鄰鎮看一個朋友,一大早就走了。趙氏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上午,整治了四個菜——一碟炒雞蛋,一碟豆腐干,一碗燉白菜,一條巴掌大的咸魚。這已經是她所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了。

      常滿囤當了司儀。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長衫,頭發用清水抿得油光水滑,站在堂屋中間,一本正經地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拜高堂的時候,椅子上空著,只擺著常守義的一件舊棉襖。林秀芝對著那件棉襖拜下去的時候,眼淚又差點掉下來。她知道,這件棉襖代表著什么——代表著常守義雖然走了,可他到底沒有把門關上。那扇門留了一條縫,縫不大,可足夠透進來一口氣。

      常滿倉扶著林秀芝站起來,低頭看了她一眼。她低著頭,睫毛上沾著一點淚光,像清晨草葉上的露珠。他忽然覺得,這個女人好看得不像話。不是那種畫上美人的好看,是一種活生生的、帶著煙火氣的、讓人心里踏實的好看。

      晚上,入了洞房。

      常滿倉坐在炕沿上,兩只手放在膝蓋上,老老實實地坐著,像個小學生。林秀芝坐在他對面,低著頭,手指頭絞著衣角。兩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什么。

      炕燒得熱,屋子里暖烘烘的。桌上點著一對紅燭——這也是常滿囤的主意,他說再怎么簡省,紅燭不能少,不然不像個樣子。紅燭的光映在墻上,影影綽綽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那個……”常滿倉開口了,嗓子發緊,聲音像砂紙磨過的,“你……餓不餓?”

      林秀芝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在洞房花燭夜問新娘餓不餓的,大概也就只有常滿倉了。

      “我不餓,”她說,“你呢?”

      “我也不……其實有點兒。”他老老實實地說。

      林秀芝從炕柜里翻出兩塊點心,是趙氏白天悄悄塞給她的,用油紙包著,還帶著灶火的余溫。她把一塊遞給常滿倉,自己留了一塊。兩個人坐在炕上,就著紅燭的光,安安靜靜地吃著點心。

      “滿倉,”林秀芝忽然叫了他一聲。

      “嗯?”

      “你后悔不?”

      “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為了我,跟你爹鬧翻了,家產也不要了,以后還得養活翠兒。你就不后悔?”

      常滿倉把最后一口點心塞進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認認真真地看著她。

      “秀芝,我跟你說句實話。我這輩子,沒讀過什么書,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知道一件事——地里的莊稼,你不種,它不長;你種了,哪怕年景不好,到底還有個收成。人跟人過日子也是一樣。你不試,怎么知道過不好?”

      林秀芝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從地里長出來的,帶著泥土的腥氣,也帶著糧食的香氣。她讀過幾年書,識得幾個字,在鎮上也算見過些世面,可她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話。那些讀書人說的話,好聽,好聽完了就忘了。常滿倉說的話,不好聽,可聽完就忘不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雙粗糙的、布滿裂口的大手,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暖暖的,像冬天的火盆。

      紅燭噼啪響了一聲,火焰跳了跳,又穩住了。

      婚后的日子,平靜得像村前那條淺河——不起波瀾,卻一直在流。

      林秀芝是個能干的。她嫁過來沒幾天,就把常家的家務重新拾掇了一遍。灶臺擦得能照見人影,碗筷擺得整整齊齊,就連常守義那間亂得下不去腳的屋子,她也給收拾了出來。她不聲不響地做著這些事,不邀功,不張揚,臉上永遠帶著那種不急不緩的笑。

      常守義從鄰鎮回來后,看見家里變了個樣,嘴上沒說什么,臉色卻好看了不少。他注意到林秀芝做的飯菜——同樣是粗茶淡飯,可她做出來的就是比別人做的可口。苞米面餅子她烙得薄,兩面金黃,咬一口酥脆;咸菜疙瘩她切得細,拌上一點醋和香油,吃起來爽口;就連熬的白粥,都比趙氏熬的稠一些、香一些。常守義嘴上不說,碗里的飯卻比平時多添了一碗。

      翠兒也改了姓,叫常翠兒。這丫頭鬼精鬼精的,沒幾天就把常守義哄得團團轉。她嘴甜,見了常守義就叫“爺爺”,叫得又脆又響。常守義起初繃著臉,說“誰是你爺爺”,可架不住那丫頭一天叫八遍,叫得他心軟了。有一回翠兒爬到他的膝蓋上,翻他的衣兜找糖吃,他不但沒生氣,還特意讓趙氏去鎮上買了二兩糖塊回來。

      常滿囤跟林秀芝處得也好。他是個聰明人,知道這個嫂子不簡單,對她客客氣氣的。林秀芝也喜歡這個小叔子,覺得他有趣,不像滿倉那樣悶,也不像常守義那樣板。兩個人有時候在院子里說話,說說笑笑的很熱鬧,常滿倉從地里回來,看見他們笑,也咧嘴跟著笑,雖然他根本不知道他們在笑什么。

      趙氏跟林秀芝之間,有一種微妙的默契。趙氏是個沒主見的人,操勞了一輩子,早被生活磨平了棱角。林秀芝來了之后,主動接過了灶房的事,趙氏起初有些不習慣,后來發現這個兒媳婦做事利索、待人和氣,便漸漸放了手。兩個人一起做飯的時候,趙氏燒火,林秀芝炒菜,配合得越來越默契。偶爾趙氏會跟林秀芝說幾句體己話,說的都是些陳年舊事——常滿倉小時候掉進河里差點淹死啦,常滿囤偷鄰居家的棗被人追著打啦,常守義年輕時候在天津衛跟人打架被打掉了一顆牙啦。林秀芝聽著,笑著,心里覺得這個家,正在一點一點地接納她。

      最難伺候的,反而是常滿倉。

      不是他不好,是他太好了。好得讓林秀芝有時候覺得不真實。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來,回來也不閑著,不是劈柴就是挑水,把家里家外的重活全包了。他對自己摳得很,一年到頭舍不得添一件新衣裳,可對林秀芝和翠兒卻大方——有一回趕集,他給林秀芝買了一根銀簪子,雖然是最便宜的那種,銀質發黑,簪頭雕的花都模糊了,可林秀芝戴上之后,他看了半天,說了一句:“好看。”

      就這兩個字,比什么甜言蜜語都管用。

      可林秀芝知道,常滿倉心里有個結——他跟常守義之間,因為這門婚事,到底有了裂痕。常守義雖然沒再說什么,可對這個大兒子明顯不如從前熱絡了。他更愿意跟常滿囤說話,有時候吃飯的時候,只跟滿囤聊莊稼地里的事,把滿倉晾在一邊。滿倉不吭聲,低頭吃飯,吃完了就出去干活。

      林秀芝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知道,滿倉為了她,付出的不只是家產,還有父子之間的那份親近。他嘴上不說,可夜里有時候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就知道,他心里苦。

      有一天晚上,她躺在炕上,伸手摸到滿倉的臉,濕的。他在黑暗中悄悄地哭了。

      她什么也沒說,只是把他摟進懷里,像摟翠兒那樣,輕輕地拍著他的背。滿倉的身子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軟了下來,像一塊被太陽曬化了的凍土。他把臉埋在她的頸窩里,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秀芝,我是不是不孝?”

      “不是,”她說,“你是太孝順了,孝順得把所有人的苦都攬到自己身上。”

      他在她懷里安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呼吸均勻了,睡著了。林秀芝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房梁,聽著窗外的風聲,心里想著:這個男人,她要好好待他。不是為了報恩,不是為了過日子,是因為他值得。

      日子過了大半年,秋天的時候,出了一件事。

      常滿囤要出門了。

      他不知從哪里結識了一個跑買賣的人,說是要去關外做生意,缺個識字的幫手。常滿囤動了心,跟常守義說要出去闖闖。常守義起初不肯,說“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可常滿囤心意已決,說“爹,我不能一輩子窩在柳溝屯,我也想跟您當年一樣,出去看看”。

      常守義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候,也是不甘心窩在屯子里,才走出去的。走出去的那幾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他自己知道。可也正是那幾年,讓他攢下了這份家業,讓常家在柳溝屯有了頭臉。

      “去吧,”常守義最終說,聲音有些啞,“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回來。家里的地,總有你一口吃的。”

      常滿囤走的那天,是個晴朗的秋日。天高云淡,遠處的禿山被秋天的陽光染成了一層暖黃色,居然有幾分好看。常滿囤背著一個藍布包袱,站在院門口,跟他哥告別。

      “哥,”他說,“我走了,家里的事你多操心。爹脾氣不好,你別跟他一般見識。嫂子是個好的,你好好待她。”

      常滿倉點點頭,從懷里掏出一串錢,塞到弟弟手里。“路上花。”

      常滿囤看了看那串錢,不多,但他知道,這大概是他哥攢了好幾個月的。他沒推辭,揣進懷里,拍了拍。

      “哥,”他忽然笑了,那雙桃花眼彎成了月牙,“你說,我這趟出去,能不能混出個人樣來?”

      常滿倉看著弟弟那張白凈的臉,忽然覺得他其實還是個孩子。二十二歲了,心氣兒高,可到底沒經過什么事。

      “能,”他說,“你比我有本事。”

      常滿囤的笑容頓了頓,然后變得更大了。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喊了一聲:“哥,等我發了財,回來給你蓋大瓦房!”

      常滿倉站在院門口,看著弟弟的背影越走越遠,最后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點,消失在土路的盡頭。路兩邊的柳樹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簌簌地落下來,鋪了一地。

      林秀芝從屋里出來,站在他身邊。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陪著他站著。

      “他走了。”常滿倉說。

      “嗯。”

      “他從小就聰明,比我強。”

      “可他沒有你踏實。”

      常滿倉轉過頭看著林秀芝。秋陽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溫暖。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斜襟褂子,頭發用他買的那根銀簪子別著,干凈利落。

      “秀芝,”他說,“你說,我是不是很沒出息?”

      “怎么這么說?”

      “我就會種地。別的什么都不會。”

      林秀芝笑了,伸手替他拍了拍肩上的一片柳葉。“種地怎么了?種地的人養活天下人。你爹當年走南闖北,到頭來不也回來種地?地是根,人在根上站著,才站得穩。”

      常滿倉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女人不只是他的老婆,還是他的魂。他以前覺得自己是一棵孤零零的樹,長在荒地中間,風吹雨打都是一個人扛。現在他知道了,他的根下面還有土,那土就是秀芝。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兩個人在秋天的陽光下站著,手拉著手,像兩棵挨在一起的樹,根在地下纏著,枝在地上挨著。

      冬天又來了。

      這一年的冬天比去年暖和些,雪也下得小。常滿倉每天還是下地,雖然地里沒什么活干,他就是去看看。林秀芝說他是“閑不住的人”,他也不反駁,嘿嘿一笑,扛著鐵鍬就出門了。

      林秀芝有了身孕。

      這個消息是趙氏最先發現的。她看林秀芝早上起來干嘔,心里就有了數,悄悄問了問,果然。趙氏高興得不得了,顛著小腳去灶房煮了一碗紅糖雞蛋,端到林秀芝面前,說:“吃,多吃點。這可是常家的長孫。”

      常守義知道后,臉上的表情很復雜。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別過臉去,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可嘴角微微翹了起來,怎么也壓不下去。過了兩天,他從鎮上回來,帶了一包紅棗和一斤紅糖,往灶臺上一放,什么話都沒說,背著手走了。

      林秀芝捧著那包紅棗,心里熱乎乎的。她知道,這是常守義在用自己的方式接納她——不是嘴上說,是用行動做。這個男人跟她男人一樣,都是嘴上笨、心里明白的人。

      常滿倉知道林秀芝懷孕的消息后,傻了。他站在院子里,手里還攥著一把剛從地里拔回來的蘿卜纓子,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你……你說啥?”他的聲音都變了調。

      “我說,你要當爹了。”林秀芝靠在門框上,笑瞇瞇地看著他。

      常滿倉把蘿卜纓子往地上一扔,大步走過去,走到林秀芝面前,忽然手足無措起來。他想抱她,又怕碰著她的肚子;想親她,又覺得大白天的不好意思;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就那么站在她面前,兩只手舉在半空,像一只不知道該落在哪兒的鳥。

      林秀芝看著他那副傻樣,笑得彎了腰。“你干什么呢?跟個呆頭鵝似的。”

      常滿倉終于把手放下來了,放在她的肩膀上,輕輕地,像捧著一個雞蛋。

      “我……我真要當爹了?”他的聲音發抖。

      “真的。”

      他把她摟進懷里,這回抱得很輕很輕,像是抱著一團棉花。他的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她聽見他的心跳得咚咚響,快得像擂鼓。

      “秀芝,”他說,“我這輩子,從來沒這么高興過。”

      林秀芝把臉貼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覺得這個男人的心跳聲,比任何鑼鼓都熱鬧,比任何鞭炮都響亮。

      懷孕之后的林秀芝,變得更加柔和了。她每天挺著漸漸隆起的肚子,在院子里慢慢地走來走去,有時候坐在門檻上曬太陽,手里納著鞋底子——是給常滿倉納的。她說他的鞋底子磨得太快了,一雙鞋穿不了兩個月就露腳趾頭。

      翠兒對這個即將到來的弟弟或妹妹充滿了好奇。她經常趴在林秀芝的肚子上聽,聽了半天,說:“娘,里面有個蟲子在動。”林秀芝笑得前仰后合,說:“那不是蟲子,是你弟弟。”翠兒歪著頭想了想,說:“你怎么知道是弟弟?我想要個妹妹。”林秀芝說:“弟弟妹妹都好。”翠兒說:“那我要兩個,一個弟弟,一個妹妹。”林秀芝笑著搖搖頭,說:“你當是趕集買菜呢,還挑三揀四的。”

      常滿倉開始著手改造家里的屋子。他把東廂房收拾了出來,重新糊了窗紙,盤了一個小火炕,準備給孩子住。他干活的時候格外仔細,每一塊土坯都碼得整整齊齊,每一把泥都抹得平平整整。林秀芝站在門口看著,說:“你砌個炕而已,又不是蓋宮殿,至于這么講究嗎?”常滿倉頭也不抬地說:“給孩子住的,不能馬虎。”

      林秀芝不說話了。她靠在門框上,看著這個男人蹲在地上,一塊一塊地碼土坯,后背上的汗把衣裳濕透了,貼在脊梁骨上,顯出一副寬厚而結實的骨架。她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比任何畫都好看。那些畫上的亭臺樓閣、花鳥魚蟲,都沒有這個男人后背上的汗珠好看。

      孩子是在來年夏天生的,是個小子,七斤六兩,哭聲嘹亮,把整個柳溝屯都吵醒了。

      常守義抱著這個孫子,臉上的皺紋像菊花一樣綻開了。他翻遍了半箱子書,最后取了個名字——常繼祖。意思是繼承祖業,光宗耀祖。常滿倉覺得這個名字太文縐縐了,不如叫“鐵蛋”順口,被林秀芝白了一眼,就不敢吭聲了。

      常繼祖滿月那天,常守義破天荒地擺了四桌酒席,請了全屯子的人來吃。這回不是窩頭墊底了,是實實在在的四碟八碗——紅燒肉、燉雞、炸丸子、溜魚片,樣樣俱全。常守義抱著孫子在酒席上轉了一圈,逢人就說:“看看,這是我常家的長孫,將來是要頂門立戶的。”

      屯子里的人都說常守義變了。以前那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常守義,現在變得和善了許多。有人說是因為有了孫子,心軟了;也有人說是因為林秀芝這個兒媳婦會做人,把常家上下打理得妥妥帖帖,常守義沒了脾氣;還有人說,是因為常滿囤走了之后,常守義才意識到,大兒子才是那個能扛事的人。

      不管怎么說,常家的日子,確實比以前好過了。不是富了——地還是那二十畝地,日子還是粗茶淡飯——而是好過在一種氛圍上。家里有了笑聲,有了孩子的哭聲,有了女人說話的聲音,有了煙火氣。以前常家的房子,雖然青磚灰瓦,看著體面,可冷冷清清的,像一座沒燒火的炕,看著齊整,坐上去冰涼。現在不一樣了,到處都熱乎乎的,連空氣里都飄著一股子暖意。

      常滿倉每天從地里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兒子。他把那雙粗大的手在衣裳上蹭了又蹭,蹭干凈了,才小心翼翼地抱起繼祖。他抱孩子的姿勢笨拙極了,像是端著一盆隨時會灑的水。繼祖在他懷里扭來扭去,哇哇地哭,他就晃著胳膊哄,一邊哄一邊說:“別哭別哭,爹回來了。”可越哄越哭,最后只好訕訕地遞給林秀芝。林秀芝接過來,往懷里一放,繼祖立刻不哭了,吧唧吧唧地吃起來。

      常滿倉站在旁邊看著,眼睛里有一種說不出的神情。不是嫉妒,是羨慕,還有一種……敬畏。他敬畏這個女人,她能用身體喂養一個生命,這件事,他做不到。他再有力氣,再能干,也做不到這件事。

      “看什么呢?”林秀芝抬起頭,發現他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看,臉紅了。

      “看你。”他說,老老實實的。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林秀芝的臉更紅了,紅得像炕上那床新被子。她低下頭,假裝專心地喂孩子,可嘴角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翠兒在旁邊翻了個白眼,說:“爹,你能不能別老說這種肉麻話?我都起雞皮疙瘩了。”

      自從林秀芝嫁給常滿倉后,翠兒就改口叫常滿倉“爹”了。沒人教她,是她自己叫的。有一天吃晚飯的時候,她忽然叫了一聲“爹”,常滿倉手里的筷子差點掉了,愣了半天,然后“哎”了一聲,聲音又大又響,把翠兒嚇了一跳。從那以后,翠兒就叫順了口。

      常滿倉對這個“拖油瓶”女兒,好得沒話說。他給翠兒做了一個小木馬,雖然樣子粗糙了些,可結實得很,翠兒騎在上面晃了整整一個冬天都沒散架。他還教翠兒認莊稼——這是谷子,那是黍子,這是高粱,那是玉米。翠兒記不住,他就一遍一遍地教,從來不急,從來不煩。

      有一回翠兒問他:“爹,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常滿倉想了想,說:“不是知道,是地里長出來的東西,看多了就認識了。”

      翠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城里長出來的東西呢?你怎么不認識?”

      常滿倉被問住了,撓了撓后腦勺,嘿嘿笑了。林秀芝在旁邊聽見了,笑著把翠兒拉過去,說:“你爹就認得地里的東西,城里的東西他不認得,你以后去城里認給他看。”翠兒認真地點了點頭,說:“好,我以后去城里,認了回來教爹。”

      常滿倉看著她們娘倆,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大的福氣,不是那二十畝地,不是那三間青磚房,而是眼前這兩個女人和一個小子。地是死的,房子是冷的,只有人是活的,是暖的。

      十一

      常滿囤走了兩年,音信全無。

      剛開始的時候,還有過兩封信,說是到了關外,在沈陽城一家皮貨行里當伙計。后來信就斷了,托人帶過幾次口信,也都不了了之。常守義急得嘴上起了泡,可急也沒用,關外那么大,上哪兒找去?

      常滿倉也急,但他不表現出來。他只是更沉默了,沉默地干活,沉默地吃飯,沉默地坐在院子里抽旱煙。林秀芝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他弟弟。滿囤走了兩年,不知道在外面過得怎么樣,有沒有吃飽,有沒有穿暖,有沒有被人欺負。

      “滿倉,”有一天晚上,林秀芝躺在炕上,輕聲說,“你要是實在放心不下,就去關外找找。”

      常滿倉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不能去。你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我不放心。爹年紀也大了,地里的活沒人干。”

      “可滿囤——”

      “滿囤是個聰明人,”常滿倉說,“他不會有事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可林秀芝聽得出來,那種平靜底下,壓著多少擔心和不安。就像河面上的冰,看著平整結實,底下的水卻在不停地流,沖得冰層越來越薄。

      又過了半年,秋天的時候,常滿囤回來了。

      他回來的時候,完全變了個人。

      他穿著一件綢緞長衫,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帽,腳下蹬著一雙黑面布鞋,手上還戴著一個碧綠的扳指。他胖了一些,白凈的臉上多了幾分沉穩,那雙桃花眼還是那樣彎彎的,可眼里的光不一樣了——以前是輕浮的、飄忽的,現在是精明的、銳利的。

      他雇了一輛大車,車上裝滿了東西——布匹、茶葉、藥材、干貨,堆得像座小山。大車停在常家院門口,把半條街都堵了。柳溝屯的人圍過來看熱鬧,指指點點,嘖嘖稱奇。

      常守義從屋里出來,看見二兒子這副光景,先是一愣,然后眼眶就紅了。他站在門口,嘴唇哆嗦著,想罵一句“你個不孝的東西,走了兩年連個信都沒有”,可話到嘴邊,變成了:“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常滿囤笑嘻嘻地走上前,給爹磕了三個頭,又給趙氏磕了三個,然后站起來,看見了站在堂屋門口的常滿倉和林秀芝。

      “哥!”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抱住了常滿倉。

      常滿倉被他抱得有些別扭,僵硬地拍了拍他的背,說:“回來了。”

      就這三個字,可常滿囤聽得出來,這三個字里藏著多少掛念。他松開哥哥,又看向林秀芝,叫了一聲“嫂子”。然后他看見了林秀芝懷里抱著的繼祖,眼睛一亮,伸手就把孩子接了過來。

      “這是我侄子?叫什么?”

      “常繼祖。”常滿倉說。

      “繼祖,繼祖,”常滿囤念叨了兩遍,笑了,“好名字。爹起的吧?”

      常守義在旁邊哼了一聲,算是默認。

      常滿囤從車上搬下來一大堆東西,分給家里人。給爹的是一件狐皮袍子,給娘的是兩匹綢緞,給嫂子的是幾盒上好的胭脂水粉,給翠兒的是一套《三字經》《千字文》和筆墨紙硯,給侄子的是一個銀鎖片。他給常滿倉的,是一把嶄新的鋤頭——鐵打的,刃口雪亮,柄上還刻著一行小字:“手足之情,永志不忘。”

      常滿倉接過鋤頭,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然后點了點頭。他懂弟弟的意思——你守土,我闖蕩,咱們兄弟,一個在地里,一個在路上,都是活法。

      那天晚上,常家破天荒地吃了頓團圓飯。常守義喝了酒,喝得臉紅脖子粗,拉著兩個兒子的手,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他說他年輕時候在天津衛的事,說他在沈陽城見過的世面,說他這一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兩個兒子能過上好日子。說著說著,老淚縱橫,鼻涕一把淚一把的。

      趙氏在旁邊給他擦眼淚,自己也跟著抹眼淚。

      常滿囤也喝了酒,喝得不多,臉微微泛紅。他坐在桌前,看著這一家人——爹老了,娘還是那樣不聲不響,哥還是那樣悶葫蘆,嫂子抱著侄子坐在一旁,翠兒趴在桌上寫字。他忽然覺得,走了兩年,看了那么多地方,見了那么多人,可最讓他心里踏實的,還是這個家。這個窮得叮當響的家,這個在禿山和荒地之間的家,這個有爹有娘有哥有嫂有侄子的家。

      “哥,”他忽然說,“我在關外,見過不少世面。沈陽城大得很,樓有三層高,街上有馬車、有洋車、有東洋人、有西洋人。我在皮貨行里當伙計,學會了看皮子、估價錢、跟人談買賣。后來掌柜的賞識我,讓我管了一間分號。再后來——”

      他頓了頓,看了看常守義。

      “再后來,我自己盤了一間小鋪子,做皮貨生意。現在生意還行,不算大,可夠吃飯的。”

      常守義聽著,點了點頭,沒說話。他想起自己當年也是從一個小買賣做起,慢慢攢下了一份家業。老二像他,像他年輕時候的樣子——敢闖、敢拼、不怕事。

      “滿囤,”常守義說,“你在外面闖,我不攔你。可你得記住一件事——根在哪兒。不管走多遠,柳溝屯是你的根。這個家,永遠有你一口吃的。”

      常滿囤點點頭,端起酒杯,敬了爹一杯。

      常滿倉坐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他看著弟弟意氣風發的樣子,心里有羨慕,有驕傲,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悵惘。他想起兩年前滿囤走的時候,他在院門口看著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盡頭。那時候他以為弟弟會像爹當年一樣,出去闖幾年,攢點錢,然后回來,娶個媳婦,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可現在看來,弟弟不會回來了。他是那種注定要走在路上的人,像河里的水,流出去就回不來了。

      而他,常滿倉,是河岸上的柳樹,生在這里,長在這里,根扎在這片貧瘠的土地里,哪兒也去不了。

      他不后悔。他有秀芝,有繼祖,有翠兒,有這片土地。這就是他的全部,也是他想要的全部。

      可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荒原上,周圍什么都沒有——沒有房子,沒有樹,沒有河,只有風卷著黃土,鋪天蓋地。他站在荒原中間,不知道往哪兒走。他想喊,喊不出來。他想跑,腿像灌了鉛。然后他看見了秀芝,她站在遠處,懷里抱著繼祖,身邊站著翠兒,朝他招手。他朝她們走過去,走啊走啊,可怎么也走不到。她們明明就在眼前,可就是夠不著。

      他猛地醒了,出了一身冷汗。林秀芝被他驚醒了,迷迷糊糊地問:“怎么了?”

      “沒事,”他說,“做了個夢。”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半天沒睡著。

      十二

      常滿囤這次回來,住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里,常家的日子過得熱鬧極了。屯子里的人絡繹不絕地來串門,都想看看這個從關外發了財回來的常家二小子。常滿囤來者不拒,見人就笑,該遞煙的遞煙,該倒茶的倒茶,該說笑話的說笑話。他在沈陽城練就了一身待人接物的本事,說話滴水不漏,辦事八面玲瓏,把柳溝屯上上下下哄得服服帖帖。

      可他對常滿倉,從來不用這些本事。在哥哥面前,他還是那個蹲在墻根底下搓麻繩的常滿囤,說話直來直去,不繞彎子。

      有一天下午,兄弟倆坐在后院的墻根底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秋天的太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墻根下的野草已經枯了,黃燦燦的一片,風一吹,沙沙地響。

      “哥,”常滿囤說,“你真的不想出去看看?我在關外有鋪子,你要是愿意去,我給你安排個差事,比種地強。”

      常滿倉搖了搖頭。

      “我就種地。種地挺好的。”

      常滿囤看著他哥那張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臉,那雙布滿老繭的手,那雙鞋底磨得快要透了的布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復雜的情緒。他哥比他大兩歲,可看起來比他老了十歲。他哥的青春,都埋在了這片土地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春種秋收,面朝黃土背朝天。他哥這輩子,大概就是這么過了。

      可他又覺得,他哥比他幸福。他哥知道自己要什么——他要土地,要家人,要一個安穩的日子。這些,他都有了。而他常滿囤呢?他有什么?他有了一間鋪子,有了一點錢,有了一些見識,可他的心是飄著的,像斷了線的風箏,飛得高,可不知道落在哪兒。

      “哥,”他又叫了一聲。

      “嗯?”

      “你說,人活著,到底圖個啥?”

      常滿倉想了想,說:“圖個踏實。”

      “怎么才算踏實?”

      “心里不慌,就算踏實。”

      常滿囤琢磨著這句話,覺得他哥說的好像很簡單,又好像很深。心里不慌——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他有鋪子,有錢,有生意,可他的心從來沒有不慌過。他怕生意賠了,怕鋪子倒了,怕被人騙了,怕在關外混不下去,灰溜溜地回到柳溝屯。他哥什么都沒有,可心不慌。他哥有土地。土地不會騙人,你種什么,它就長什么。你好好待它,它就好好待你。

      “哥,”常滿囤說,“我有時候羨慕你。”

      常滿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跟兩年前一樣,那兩下拍得常滿囤齜牙咧嘴,肩膀生疼。

      常滿囤走的那天,又是一個晴朗的秋日。天還是那么高,云還是那么淡,遠處的禿山還是那么黃。跟兩年前一模一樣,好像時間在柳溝屯打了個盹兒,什么都沒變。

      可什么都變了。兩年前走的是一身藍布衣裳的常滿囤,回來的是穿綢緞長衫的常滿囤。兩年前送行的是光棍一條的常滿倉,現在送行的是有老婆有孩子的常滿倉。

      常滿囤站在院門口,跟每個人告別。他抱了抱爹,抱了抱娘,抱了抱嫂子,抱了抱翠兒,抱了抱繼祖。最后他站在常滿倉面前,兩個人對視著。

      “哥,”他說,“我走了。”

      “嗯。”

      “你好好照顧爹娘,照顧嫂子,照顧孩子。”

      “嗯。”

      “要是有什么事,給我捎個信。我在沈陽城,慶豐皮貨行,你記住了。”

      “記住了。”

      常滿囤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像兩年前一樣,喊了一聲:“哥,等我發了大財,回來給你蓋大瓦房!”

      常滿倉站在院門口,看著弟弟的背影。這回他沒有消失在土路盡頭——土路盡頭停著一輛大車,常滿囤上了車,車把式吆喝了一聲,鞭子一甩,大車吱吱呀呀地走了。車輪卷起一路黃塵,把常滿囤的身影遮住了,等黃塵落下來,路上已經什么都沒有了。

      常滿倉在院門口站了很久,久到林秀芝出來找他,說:“進去吧,起風了。”

      他這才發現,真的起風了。秋風從禿山上刮過來,帶著一股子土腥味兒,把院子里的柳樹葉吹得滿地跑。他抬頭看了看天,天還是那么高,那么遠,藍得像一塊洗舊了的布,有幾朵白云飄著,慢慢地往南邊去了。

      “秀芝,”他說,“滿囤這輩子,大概不會回柳溝屯了。”

      林秀芝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是那種人,”常滿倉說,“走出去就回不來了。不是不想回來,是回不來了。路太長了,走遠了,就找不到回來的路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可林秀芝聽得出來,那種平靜底下,藏著一種深深的、說不清的悲涼。不是為他自己悲涼,是為他弟弟悲涼。他心疼滿囤——滿囤有了一切,可沒了根。

      “滿倉,”林秀芝握住他的手,“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路。滿囤走他的路,你走你的路。你的路上,有我。”

      常滿倉低下頭,看著她的手——小小的、白白的、軟軟的手,握在他那粗糙的大手里,像一只小鳥窩在一棵老樹的枝丫間。

      “我知道,”他說,“我知道。”

      他把她的手握緊了一些,轉身往院子里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彎腰撿起地上的一片柳葉。柳葉已經黃透了,薄薄的,脆脆的,放在手心里,像一片薄薄的金箔。

      他把柳葉放在唇邊,吹了一聲。聲音不大,也不響,細細的,尖尖的,像一只小蟲子在叫。那是他小時候跟滿囤學的——把柳葉卷起來,放在嘴唇中間,就能吹出聲音來。那時候他們兄弟倆坐在河邊的柳樹下,一人吹一片葉子,比誰吹得響。他總是吹不過滿囤,滿囤的嘴巧,什么葉子到他嘴里都能吹出調子來。

      現在,他一個人站在院子里,吹著一片枯黃的柳葉。聲音在秋天的風中飄著,細細的,遠遠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是要飄到很遠的地方去。

      林秀芝站在門口,聽著那細細的柳葉聲,忽然覺得鼻子一酸。她不知道為什么會酸——日子不是過得挺好的嗎?有房子住,有飯吃,有孩子在身邊,有男人在身邊。可她就是酸。那種酸不是從鼻子里來的,是從心里來的,從骨頭里來的,從這片土地里來的。

      她走過去,站在常滿倉身邊。他沒有看她,還在吹那片柳葉。她也不說話,就站在他身邊,聽那細細的聲音在風里飄著,飄著,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一頭系在他的唇邊,一頭系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尾聲

      后來的事,說來也簡單。

      常滿囤在沈陽城的生意越做越大,后來娶了一個當地商人的女兒,在關外扎下了根。他每年給家里寄錢,逢年過節捎信,可人再沒有回來過。柳溝屯的人說起他,都豎大拇指:“常家二小子,出息了。”可常守義從來不接這個話茬。他坐在院子里曬太陽的時候,偶爾會往土路盡頭看一眼,看一眼就收回目光,繼續曬他的太陽。

      常繼祖一天天長大了。這孩子像他爹,生得壯實,方臉膛,濃眉毛,可性子不像——他不悶,話多,嘴甜,像他二叔。他喜歡纏著常滿倉講故事,可常滿倉不會講故事,翻來覆去就是“從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廟”那幾句。繼祖聽膩了,就去找林秀芝。林秀芝會講很多故事——她在鎮上住過,聽書看戲,知道不少東西。她給繼祖講《白蛇傳》,講《牛郎織女》,講《梁山伯與祝英臺》。繼祖聽得入迷,聽完就問:“娘,為什么有情人不能成眷屬?”林秀芝想了想,說:“能成的,也能成。可成了之后,還得過日子。過日子比談戀愛難。”

      繼祖不明白,跑去問他爹。常滿倉正在地里鋤草,聽了這個問題,直起腰來,擦了擦汗,說:“你娘說得對。過日子比什么都難,也比什么都好。”

      繼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后蹲在地頭上,看螞蟻搬家。

      翠兒讀書讀得好,后來考上了縣城里的女子師范,畢業后在鎮上當了一名教書先生。她每個月回來一趟,給她爹帶一包好煙葉,給她娘帶一塊花布,給她爺爺帶一包點心,給她奶奶帶一雙新襪子。常守義吃著點心,嘴上不說,心里美得很。

      常滿倉還是每天下地。地還是那二十畝地,可地力一年比一年好了。他學了新的種地法子,又修了一條小水渠,把河里的水引到地里來。莊稼長得比以前好,收成也一年比一年多。他在地里干活的時候,偶爾會直起腰來,看看遠處的禿山。禿山還是禿的,可山腳下多了一片林子,是他這些年一棵一棵種下的柳樹。柳樹長大了,綠油油的一片,風一吹,柳條子擺來擺去,像一片綠色的波浪。

      他看著那片柳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井臺上第一次見到林秀芝的那個下午。那天也是這樣有風,柳條子抽在臉上,生疼。那天她蹲在井臺邊,踮著腳尖搖轆轤,怎么也搖不上來。他走過去,接過了轆轤把子。

      就那么一下,一輩子就定了。

      他笑了笑,彎下腰,繼續鋤草。

      林秀芝在家里收拾完了,帶著繼祖到地里給他送水。她走在田埂上,手里提著一個瓦罐,瓦罐里裝著綠豆湯。繼祖跑在前面,像一只撒歡的小狗,一會兒撲蝴蝶,一會兒揪狗尾巴草。

      “滿倉!”她喊了一聲。

      常滿倉直起腰,回過頭。夕陽在他身后,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他看見他的女人走在田埂上,身后是那片他親手種下的柳樹林,頭頂是藍湛湛的天,腳下是黃澄澄的地。她的頭發被風吹亂了,幾縷發絲飄在臉上,她用空著的那只手攏了攏,別到耳后。

      這個動作,跟井臺上那天一模一樣。

      常滿倉忽然覺得,這輩子值了。不是為了那二十畝地,不是為了那三間青磚房,不是為了兒子女兒,甚至不是為了這個女人——是為了這個瞬間。這個夕陽下的、田埂上的、風吹著頭發的瞬間。這個瞬間里,有他所有的一切。他的一切,都在這里了。

      他放下鋤頭,朝她走過去。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黃土地上,投在莊稼地里,投在那片新種的柳樹林子上。兩個影子慢慢地靠近,最后合在一起,變成了一個。

      風吹過來,柳條子嘩嘩地響。那聲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地、細細地,吹著一片柳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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