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個男人站在黃河岸邊,對著奔流了億萬年的河水,喊了一聲“媽”。
他說:“媽,我們來看你了,門口要錢,一人一百,我們就不進去了,在這里看看你就行了。”
這段視頻被他自己發到了網上。畫面里沒有景區大門,沒有售票窗口,只有他和身后的黃河。河水在峽谷里翻滾,水霧升騰,濤聲如雷。他站在那兒,像站在母親的門口,摸了摸口袋,轉身走了。
后來這段視頻被投訴下架。投訴的機構說,他在“惡意攻擊、詆毀、歪曲事實”。
再后來,他發了一條道歉視頻。
再后來,輿論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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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壺口瀑布是山西的還是陜西的?
這是一個地理問題。黃河從北向南奔涌,在晉陜大峽谷里切出一道傷口,水流驟然收束,從二十多米高的崖壁上砸下去,激起漫天水霧。河左岸是山西臨汾市吉縣,河右岸是陜西延安市宜川縣。兩岸各有一座景區,各收各的門票,山西這邊一百一十元,陜西那邊一百元。
兩個景區隔河相望,都能看見同一個瀑布。
所以這個問題不難回答:壺口瀑布是山西的,也是陜西的。地理上,它屬于兩省共有。
但那個男人站在岸邊喊了一聲“媽”,他喊的不是山西的黃河,也不是陜西的黃河。他喊的是所有人的黃河。
那個男人沒有走進任何一家的景區大門。他站在外面的土地上,腳下踩著的是中國的地面,眼前看著的是黃河的水。水從青海來,流過四川、甘肅、寧夏、內蒙古、陜西、山西、河南、山東,最后流入渤海。每一滴水都經過了很多人的家門口。
他沒有進景區,但他看見了黃河。
3
景區在投訴函里寫了一句很重要的話:“壺口瀑布是我司開發的旅游景點。”
這句話在網上被反復引用,反復討論,反復質疑。人們覺得它不對,但又說不太清楚到底哪里不對。
讓我試著說清楚。
“開發”這兩個字,在旅游行業里有特定含義。景區投資修建了棧道、觀景臺、衛生間、停車場,培訓了導游和安保人員,這些都是開發。開發是需要成本的,收門票是合理的。這些都沒有問題。
但問題在于,“開發”不等于“創造”。壺口瀑布不是任何人建造出來的。它在那之前就已經存在了很久——有多久呢?地質學家說,壺口瀑布形成于距今幾萬年前的晚更新世。幾萬年前,這片土地上還沒有“公司”這個概念,也沒有“景區”這個概念,甚至連“國家”這個概念都還沒有。那時候只有水,只有石頭,只有風。
幾萬年后,一家公司來了,修了棧道和售票處,然后說:“這是我司開發的旅游景點。”
這句話在法律上或許成立——他們確實獲得了經營權,確實投了資,確實有權利收費。但在情感上、在文化上、在更深的那個層面上,這句話總讓人覺得哪里不對。
不對的地方在于:有些東西,你可以經營,但不能占有。有些東西,你可以收費,但不能宣稱擁有。
黃河不屬于山西,不屬于陜西,不屬于任何一家公司。黃河屬于每一個站在它面前的人,包括那個因為一百塊錢而沒有進去的人。
4
那個男人說一百塊錢貴。
貴不貴,是一個主觀判斷。有人覺得貴,有人覺得不貴,這都很正常。月收入五千塊的人和月收入五萬塊的人對“貴”的感受當然不同。景區如果覺得自己的定價合理,完全可以不搭理這句抱怨。
但景區選擇了投訴。
他們用了“名譽權”這個法律武器。名譽權保護的是什么?保護的是一個人或一個機構不被虛假的、侮辱性的言論損害聲譽。但那個男人說的話里,哪一句是假的?“門票一人一百”——這是真的。哪一句是侮辱性的?他喊的是“媽”,不是罵人的話。
律師們很快站出來說:這不構成侵權。付建律師的話被反復引用——客觀陳述門票價格,沒有捏造事實,沒有侮辱誹謗,不構成任何名譽權的侵犯。
也就是說,從法律上講,景區這一拳打歪了。
但從另一個角度講,這一拳真正讓人不舒服的地方不在于法律,而在于力量的不對等。
景區是一個機構,有法務,有公關,有投訴渠道。那個男人只是一個普通人,手里只有一部手機。景區發一條投訴,平臺就把視頻下架了。那個男人發一條道歉視頻,他不知道怎么抗爭,或者說他知道抗爭的成本太高了。
那個男人后來為什么道歉?是因為他真的覺得自己說錯了嗎?還是因為他沒有力量選擇不道歉?
這兩件事,是不一樣的。
5
壺口瀑布是山西的還是陜西的?
這個問題還有一個答案:壺口瀑布是黃河的。
黃河是中國的母親河。這個說法每個人都知道,但很少有人認真想過“母親河”到底意味著什么。
母親是不收門票的。母親不會因為你站在門口看了看就轉身走了,就投訴你說“你傷害了我的名譽”。母親會問你吃飯了沒有,會問你冷不冷,會說你來了就好,進來不進來都一樣。
那個男人站在黃河岸邊喊了一聲“媽”,他本能地用了這個比喻。他不是第一個這樣做的人。幾千年來,中國人一直這樣稱呼黃河。“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李白站在黃河邊,他沒有買門票。“黃河遠上白云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王之渙站在黃河邊,他也沒有買門票。“風在吼,馬在叫,黃河在咆哮”——冼星海寫《黃河大合唱》的時候,他站在延安的窯洞里,離壺口還有一百多公里,他也沒有買門票。
但他們都沒有侵犯黃河的名譽權。恰恰相反,是他們讓黃河成為了黃河。是他們讓一條河變成了一種文化、一種精神、一種記憶。是他們讓這條河在每一個中國人的心里都有了一個位置——不需要門票的位置。
6
那個男人的視頻被投訴下架后,輿論發酵了。
很多人在討論這件事。有人說景區玻璃心,有人說門票確實貴,有人說自然景觀不該被圈起來收錢。這些討論都很正常,也很重要。
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個男人的視頻里,他站在黃河岸邊,河水在他身后咆哮。他說完那句話之后,視頻就結束了。他沒有罵人,沒有抱怨,沒有號召別人不要去。他只是說了一句實話,然后站在那里,看著黃河。
那個畫面里有一種很樸素的東西。一個人到了母親的家門口,摸了摸口袋,覺得進門太貴了,就站在門口看了看。他沒有生氣,沒有憤怒,甚至有一點點不好意思——他對著鏡頭說“門口要錢”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點自嘲。
他可能覺得自己不夠有錢,進不去這個門。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其實已經進去了。從他站在黃河岸邊的那一刻起,從他看見河水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在這個“景區”里了。壺口瀑布是山西的,是陜西的,但歸根結底,它是黃河的。而黃河,是他喊“媽”的那條河。
景區可以建大門,可以收門票,可以投訴說“你傷害了我的名譽”。但他們建不了另一條黃河。他們可以把水圈起來,但他們圈不住水的聲音、水的顏色、水的氣息。他們可以讓人在門口掏錢,但他們擋不住一個人站在外面,看著同樣的水,聽著同樣的濤聲,喊一聲“媽”。
7
最后,我想回到那個投訴函里的一句話。
那句話被很多網友引用,有人覺得好笑,有人覺得憤怒,有人覺得無奈。但我覺得那句話背后有一個更深的東西需要被說出來。
景區說“壺口瀑布是我司開發的旅游景點”。這句話里有一個詞是錯的,不是“開發”,而是“我司”。
壺口瀑布不是任何一家公司的。它甚至不是山西的,不是陜西的。它是全中國的。就像長江、長城、黃山、黃河一樣,它們是這個國家的符號,是這個民族的文化基因,是每一個中國人心里的一塊地方。
你可以經營它,可以管理它,可以在它旁邊修棧道和售票處。但你無法占有它。因為在你之前,它已經存在了很久。在你之后,它還會存在很久。你只是它漫長生命里的一個過客,一個暫時的管理者。
那個男人站在黃河岸邊,喊了一聲“媽”。
他不知道的是,他喊的這一聲,比任何投訴函都更有力量。因為這一聲里,有幾千年的記憶,有十幾億人的情感,有這片土地上最樸素、最真實的東西。
壺口瀑布是山西的還是陜西的?
這個問題有一個最簡單的答案:它在哪里,哪里就是中國。
而那個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的男人,他已經是黃河的一部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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