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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封相那日,賀蘭辭抬青梅為平妻,鳳冠霞帔從正門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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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相那日,賀蘭辭抬青梅為平妻,鳳冠霞帔從正門入。

      我笑著讓出正廳,親手斟茶:“姐姐請用。”

      他愣住,攥緊拳頭。

      后來他跪在雪地里求我回府,我倚在新帝身側,俯看他凍紅眼眶:“賀蘭相,本宮如今——是你主子了。”

      上京落了今冬第一場雪。

      我跪在佛堂里,數佛珠。

      一百零八顆,數到第七十三顆的時候,外頭的鞭炮聲終于停了。

      綠珠掀開簾子進來,眼眶紅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站我身后許久,憋出一句話:“夫人,那邊……進門了。”

      “嗯。”

      我又數了一顆佛珠。

      “八抬大轎,從正門進的。”綠珠的聲音發顫,“老爺親自迎的,禮部那邊來了人,說是……說是按平妻的禮制。夫人,您怎么還坐得住?”

      平妻。

      我在心里默念這兩個字,唇角彎了彎。

      擱下佛珠,我起身理了理衣裙:“走吧,去正廳。”

      “夫人!”綠珠拉住我,“您去做什么?那是抬妾,您是大婚原配,您不去,那賤蹄子也得跪著給您敬茶——”

      “所以我去。”我打斷她,“茶總要喝的。”

      正廳里張燈結彩,紅燭燒得正旺。

      賀蘭辭站在堂中,一身大紅吉服,襯得眉目愈發清雋。他身邊立著個穿正紅嫁衣的女子,正是他那位青梅——柳姨娘。

      不對,如今該叫柳平妻了。

      我進門的時候,滿堂賓客都靜了一靜。

      賀蘭辭抬眼看過來,目光落在我身上,眉心微微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

      我沒看他。

      我走到正廳上首,在屬于主母的位置上坐下來。

      “今日老爺抬姐姐入門,”我端起茶盞,神色如常,“論禮,該我受這杯茶。”

      柳氏的臉白了一白。

      賀蘭辭皺起眉:“阿瀾——”

      “怎么?”我抬眸看他,笑了笑,“禮數不對嗎?還是說,要我給她讓座?”

      他喉結滾動,半晌沒說出話。

      柳氏咬了咬唇,終究是端著茶盞走上前來,在我面前屈膝跪下。

      “姐姐請用茶。”

      她低著頭,聲音柔得像三月春水。

      我接過茶盞,沒喝。只擱在手邊的桌案上,從腕上褪下一只玉鐲,放在她的托盤里。

      “往后,好好侍奉老爺。”

      我說得很輕,輕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柳氏怔住,抬眼望我,眼眶里含著一包淚,楚楚可憐。

      我起身,從她身側走過,沒有回頭。

      走到門口的時候,賀蘭辭的聲音從身后追來——

      “阿瀾,你……就沒有什么話要對我說?”

      我停下腳步。

      廊外的雪落得更大了,有幾片飄進來,落在我的袖口上,涼絲絲的。

      “恭喜相爺。”我說。

      我嫁入賀蘭府,整整七年。

      十七歲那年,賀蘭辭還是個寒門書生,來我家府上借讀。我爹看他有才學,把西廂的院子借給他住,每月只收幾斗米做束脩。

      那年春天,他在我院墻外種了一株海棠。

      那年夏天,我在海棠樹下撿到他掉落的詩稿,上面寫著“瀾”字,寫了整整三頁。

      那年秋天,他向我爹提親。

      我爹說,你一個窮書生,拿什么娶我女兒?

      他說,拿我這條命。往后余生,但凡有口吃的,先緊著她;但凡有件暖的,先給她穿。我賀蘭辭此生,絕不負沈瀾半分。

      我爹最終還是應了。

      成親那日,沒有八抬大轎,沒有鳳冠霞帔。他自己做的轎子,自己刻的鳳頭,自己畫的嫁衣樣子,央隔壁的繡娘趕了三個月才繡出來。

      他背我出門的時候,在我耳邊說:“阿瀾,等我封侯拜相那天,我讓全上京的人都看看,我賀蘭辭的夫人,該是怎樣的風光。”

      我等了七年。

      七年里,他三次赴考,三次落第。我變賣了陪嫁的首飾供他讀書,自己穿粗布衣裳,吃糙米飯,從無一句怨言。

      他抱著我哭,說對不住我。

      我說,有什么對不住的?你是要封侯拜相的人,我只是多等幾年罷了。

      第四年,他終于中了進士。

      第五年,他入了翰林院。

      第六年,他升了侍講。

      第七年,他遇到了柳氏。

      柳氏是他恩師的女兒。

      他恩師當年在朝堂上替先帝說話,被貶謫嶺南,病死途中。留下一個孤女,托人帶信來上京,說是投奔他。

      他說,阿瀾,那是恩師唯一的骨血,我不能不管。

      我說,好。

      柳氏進府那天,我親自收拾了東廂的院子,讓人擺了新打的家具,鋪了新做的被褥。她見了我,怯生生地喊“姐姐”,眼眶紅紅的,說往后一定安分守己,絕不給姐姐添麻煩。

      我扶她起來,說,既是恩師之后,就是自家人,不必多禮。

      起初,她確實安分。

      每日晨昏定省,給我請安,陪我說話。她針線好,給我繡了好幾條汗巾子;她做得一手好點心,隔三差五送些來給我嘗鮮。

      我同賀蘭辭說,這姑娘不錯,往后給她尋個好人家嫁了。

      賀蘭辭低頭看書,沒接話。

      后來我才知道,那會兒他們已經……有了首尾。

      我是在他書房里發現的。

      那天他去上朝,我替他收拾書案,看到他手邊壓著一沓紙。我以為是公文,順手翻開來,卻是一首詩。

      詩里寫“卿卿”,寫“青絲”,寫“紅燭背,繡簾垂”。

      落款是她的名字。

      我把詩原樣放回去,站在書房里,站了很久。

      窗外那株海棠開得正好,是當年他種的那株。七年了,從一棵小苗長到快有一人高,花開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的。

      那天晚上,他回來得晚。我照常給他留了飯,熱了三次。

      他進門的時候,衣領上有一縷青絲。

      我沒問。

      他也沒解釋。

      (04)

      后來他開了臉,說要抬她做姨娘。

      闔府上下都說,老爺這是要寵妾滅妻了。

      我娘家人連夜趕來,說瀾兒你不能忍,這一忍,往后她在你頭上作威作福,你還有好日子過?

      我說,他要抬,我攔得住嗎?

      我娘說,你是原配,大婚正妻,你不點頭,他抬不成!

      我看著窗外那株海棠,笑了笑。

      “娘,”我說,“他的心不在我這里了,我點不點頭,有什么分別?”

      那之后,我對她照舊和顏悅色,待他也照舊溫柔小意。只是他再來我院里的時候,我總說身子乏,讓他去東廂。

      他起初還來,后來就不怎么來了。

      綠珠替我抱不平,說夫人您這是做什么?把老爺往外推,便宜了那個狐媚子!

      我說,綠珠,你記著,男人若是心里有你,你不用留,他也舍不得走。男人若是心里沒你,你就是跪著求,他也嫌你擋了他的路。

      臘月里,宮里傳出消息,說皇上要封相了。

      人選有兩個,一個是賀蘭辭,一個是戶部尚書周延。周延是老臣,根基深;賀蘭辭是天子近臣,簡在帝心。

      那陣子他天天往宮里跑,有時候深夜才回來。我讓人熬了參湯,送去書房,每次都是原樣端回來。

      柳氏倒是日日去書房陪他,紅袖添香,剪燭烹茶。

      綠珠氣不過,說夫人您也去!

      我搖頭。

      他去爭他的前程,我去做什么?

      (05)

      封相的旨意是臘月二十三下來的。

      同一天,他讓人來告訴我,說要抬柳氏為平妻,正月初六辦禮,請我允準。

      來人是他身邊的長隨,說話的時候不敢抬頭。

      我說,知道了。

      綠珠當場就哭了,說夫人,您怎么能說知道了?您應該鬧啊,去祠堂里跪著,去他書房里哭,去找他那些同僚告狀,憑什么——

      “憑什么?”我打斷她,給她擦眼淚,“憑他如今是相爺了。憑柳氏的爹是當今圣上的恩師,雖然人死了,但圣上還念著舊情。憑她肚子里有了賀蘭家的骨肉。”

      綠珠愣住了。

      “你當為什么這么急?”我垂下眼簾,“再不抬,肚子就遮不住了。”

      那天晚上,他來了我院里。

      七年了,他來我院里從來不用通傳。那天他在院門外站了許久,最后還是敲了門。

      我請他進來,給他斟茶。

      他坐在那里,不說話。

      我也不說。

      爐子里的炭火燒得紅紅的,偶爾噼啪響一聲。窗外那株海棠光禿禿的,在風里抖。

      “阿瀾,”他終于開口,“我對不住你。”

      “相爺言重了。”我說。

      他抬起頭,眼眶有些紅:“你別叫我相爺。”

      “那叫什么?”我笑了笑,“賀蘭郎?那是七年前的叫法了。”

      他攥緊拳頭,骨節發白。

      “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柳氏她……她懷著身子,那是恩師唯一的血脈,我不能讓恩師的孫子頂著庶出的名頭——”

      “我明白。”我打斷他。

      他愣住。

      “我都明白。”我看著他的眼睛,“所以你不必解釋。你要抬,就抬。我不攔著。”

      他怔怔地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半晌才擠出一句話:“阿瀾,你……你就不生氣?”

      “氣什么?”我端起茶盞,垂眸飲茶,“氣你負了我?還是氣她搶了你?”

      茶有些涼了,澀澀的。

      “我沒那個力氣了。”我說。

      (06)

      大婚那日,我親手給她斟了茶。

      滿堂賓客,有人唏噓,有人搖頭,有人偷偷看我,眼神里帶著憐憫。

      我端坐著,神色如常。

      賀蘭辭站在一旁,拳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我知道他在等我鬧,等我哭,等我摔了茶盞拂袖而去。

      那樣他就有理由了。

      他就可以說,是我不賢,是我不容人,是他不得已。

      可我沒有。

      我接了茶,給了鐲子,說了那句“好好侍奉老爺”,走得干干凈凈。

      出門的時候,柳氏追出來。

      “姐姐!”她在我身后喊,聲音還是那樣柔,“姐姐,我知道您心里不痛快,您打我罵我都行,您別憋著——”

      我回頭看她。

      她站在廊下,大紅的嫁衣被雪映得發亮,一只手扶著腰,一只手捂著肚子,臉上滿是淚痕,楚楚可憐。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那年她剛進府的時候,怯生生地喊我“姐姐”,說往后一定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

      “外頭冷,”我說,“你有身子,回去吧。”

      說完我轉身走了,沒再看她。

      回到院里,綠珠終于忍不住,趴在桌上哭起來。

      我沒哭。

      我站在窗前,看著院里那株海棠。

      雪落了一夜,枝丫上壓了厚厚一層。有幾根細枝被壓彎了,眼看就要斷。

      我推開門,拿了根竹竿,把那些枝丫上的雪一點點撥下來。

      綠珠跑出來,說夫人您做什么?讓我來!

      我說,不用。

      這株海棠是我親手種的。他當年種下去的那棵,第二年開春就死了。后來我自己去花市買了一棵,偷偷種在那里。他從來不知道。

      雪撥完了,枝丫重新挺起來。

      我站在樹下,仰頭看那些光禿禿的枝丫,想著來年開春,它們應該會發芽吧。

      應該會開花吧。

      只是開出來的花,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記得。

      (07)

      往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平靜。

      柳氏有孕,免了晨昏定省,我十天半月也見不著她一面。賀蘭辭偶爾來我院里坐坐,我不冷不熱地招待著,他說什么我都點頭,他問什么我都答“好”,他坐不了多久,自己就走了。

      有時候他走到院門口,會回頭看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些什么,我看不懂,也不想懂。

      綠珠說,夫人,老爺如今倒是常來,您怎么反而遠了?

      我說,不是遠了,是淡了。

      “淡了?”她不懂。

      我給她打比方:好比一碗茶,剛沏的時候滾燙,喝著燙嘴;放一放,溫的,喝著正好;再放一放,涼了,就不好喝了。

      “咱們這碗茶,”我說,“早就涼透了。”

      正月十五那天,府里擺宴賞燈。

      柳氏身子重,沒出來。賀蘭辭一個人坐在席上,一杯接一杯地喝。

      我坐在他身側,替他擋了幾杯酒。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

      我低頭看他的手,骨節分明,白皙修長,是讀書人的手。當年他就是用這雙手,一筆一劃寫我的名字,寫了整整三頁。

      “阿瀾,”他啞著嗓子喊我,“阿瀾,你……你有多久沒對我笑過了?”

      我抽回手。

      “相爺醉了,”我說,“來人,扶相爺回去歇息。”

      他不肯走,掙扎著站起來,盯著我。

      “我知道你恨我,”他說,“可我有什么辦法?她是恩師的女兒,她肚子里是我的骨肉,她……她不像你,她離了我就活不了。可你不一樣,你從小就是沈家的嫡女,你讀過書,見過世面,你離了我,照樣能活得好好的——”

      “所以我就該讓著?”我打斷他。

      他愣住。

      我站起來,平視他的眼睛。

      “賀蘭辭,”我說,“我十七歲嫁給你,陪著你過了七年苦日子。你落第,我陪你熬;你讀書,我替你抄;你病了,我衣不解帶地伺候你。我那陪嫁的二十四抬嫁妝,一件件變賣了給你湊盤纏,換了粗布衣裳穿。我圖什么?圖你封侯拜相之后,抬個平妻來惡心我?”

      他的臉白了。

      “你不必說了,”我側過身,“來人,送相爺回去。”

      他被人架著走了,走出院門的時候,我聽見他喊了一聲——

      “阿瀾,你等等我!”

      我等了七年,等來的是這個。

      如今,不等了。

      (08)

      二月里,柳氏生了。

      是個兒子。

      賀蘭辭高興得什么似的,大擺宴席,遍請同僚。洗三那日,府里流水席從早擺到晚,來道賀的人踏破了門檻。

      我沒去。

      綠珠去打探消息,回來說,柳氏那邊得意的很,抱著孩子給各房太太看,說像老爺,眉眼鼻子都像。

      我說,像就好。

      “夫人!”綠珠急了,“您怎么還沉得住氣?那是長子!往后這家業,不都是那孽障的?”

      我放下手里的書,看她。

      “綠珠,你記著,”我說,“這家業,本就不是我的。我嫁進來的時候,賀蘭辭窮得連像樣的聘禮都拿不出來。這家業,是他自己掙的。他想給誰,是他的事。”

      “可您是原配——”

      “原配又如何?”我笑了笑,“他心不在我這里,我就是原配,也只是一尊擺著好看的泥菩薩。”

      綠珠紅了眼眶,不再說話。

      那天晚上,賀蘭辭來了。

      他抱著孩子,站在我院門口,躊躇了許久才進來。

      我請他坐,讓人沏茶。

      他把孩子往我面前送:“阿瀾,你看看,這是咱們賀蘭家的長子。”

      我低頭看了一眼。

      孩子白白嫩嫩的,睡得很香。

      “好看。”我說。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阿瀾,你……你不想抱抱他?”

      我搖頭。

      他把孩子交給乳娘帶下去,坐在那里,半天沒說話。

      爐子里的炭火燒得噼啪響。

      “阿瀾,”他終于開口,“我想……我想請你做這孩子的嫡母。玉兒她出身低,孩子記在她名下,將來不好做人。”

      玉兒,是柳氏的小名。

      我端起茶盞,垂眸飲茶。

      “相爺想記,就記。”我說,“我沒意見。”

      他愣了一下:“你……你愿意?”

      “我為什么不愿意?”我放下茶盞,看著他,“記在我名下,他就是嫡子。將來襲爵、承嗣,都名正言順。對賀蘭家是好事。”

      “那你……”

      “我?”我笑了笑,“我只是擔個名,又不費什么力氣。孩子有親娘疼,用不著我操心。我樂得清閑。”

      他看著我,那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半晌,他低聲說:“阿瀾,你到底……還有沒有心?”

      我怔了怔,然后笑了。

      “相爺這話問得奇怪,”我說,“我沒有心,當年怎么會嫁給你?我沒有心,怎么會陪你熬那七年?”

      他攥緊拳頭。

      “可我的心,也是肉長的,”我垂下眼簾,“會疼。”

      (09)

      三月里,海棠開了。

      我讓人在樹下擺了張竹榻,天氣好的時候就躺著曬太陽。花瓣飄下來,落在身上、臉上,香香的。

      綠珠說我這些日子氣色好了許多。

      我說,心靜了,自然氣色好。

      賀蘭辭偶爾來,站在樹下看那株海棠,看許久。

      有一天他忽然問:“這海棠,是我當年種的那棵嗎?”

      我躺在竹榻上,半闔著眼,沒答話。

      他走近幾步,仔細看了看:“我記得那棵沒活過冬天,怎么又有了?”

      “我種的。”我說。

      他愣住。

      “你那棵死了之后,我自己去花市買了一棵,”我睜開眼睛,看他,“偷偷種在這里,你從來不知道。”

      他怔怔地看著我,眼眶慢慢紅了。

      “阿瀾……”

      “相爺不必多想,”我重新閉上眼睛,“我只是喜歡海棠。你在不在,我都會種。”

      他在我身邊站了很久,最后默默走了。

      那天晚上,綠珠告訴我,說老爺去柳氏那邊,發了好大的脾氣。

      “聽說是因為柳氏把東廂那株海棠給砍了,”綠珠說,“說那樹擋了院子的風水。老爺一進門就瞧見了,當場就怒了,把柳氏罵得狗血淋頭,還摔了茶盞。”

      我沒說話。

      “夫人,”綠珠湊過來,眼睛亮亮的,“老爺心里還是有您的。”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綠珠,”我說,“明天讓人把那株海棠再培培土。今春開得好,明年應該更好。”

      (10)

      四月里,宮里來人了。

      是皇后娘娘身邊的大太監,親自來的。

      那太監見了我,滿臉堆笑,說沈娘子,娘娘請您進宮敘話。

      我換了身衣裳,隨他進宮。

      皇后娘娘待我極客氣,親自讓人沏了上好的茶,拉著我的手說話。

      她說,沈娘子這些年的委屈,本宮都知道。

      她說,賀蘭辭是皇上跟前的紅人,本宮不好說什么,可心里一直記掛著沈娘子。

      她說,今兒請沈娘子來,是有一樁好事要告訴你。

      我低著頭,不說話。

      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六殿下如今尚未大婚。他前些日子見了沈娘子的畫像,問了本宮好幾次。”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六殿下,當今皇上的第六子,蕭珩。

      聽說他自幼習武,十五歲就上了戰場,戰功赫赫,封了親王。聽說他生得極好,俊眉修目,是上京第一美男子。也聽說他性子冷,不近女色,王府里連個侍妾都沒有。

      “沈娘子,”皇后握著我的手,“你可愿意?”

      我抬起頭,看著她。

      “娘娘,”我說,“臣婦是賀蘭夫人。”

      她笑了。

      “沈娘子,這世上沒有離不了的婚,也沒有斷不了的情,”她說,“只看你想不想。”

      (11)

      從宮里回來,天已經黑了。

      賀蘭辭在府門口等著,見我下車,快步迎上來。

      “阿瀾,宮里找你做什么?”

      我沒看他,從他身邊走過。

      他跟上來,攔住我。

      “阿瀾,你說話。”

      我停下腳步,抬眸看他。

      “相爺,”我說,“皇后娘娘召見臣婦,臣婦能不去?娘娘說什么,臣婦能不聽?你問這些做什么?怕我給你惹禍?”

      他臉色變了變,放下手。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看著他,“怕我在娘娘面前說柳氏的不是?還是怕我告你的狀?”

      他抿緊唇,不說話。

      我繞過他,往里走。

      他在身后喊:“阿瀾!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沒回頭。

      那天晚上,綠珠悄悄告訴我,說老爺在書房坐了一夜,沒去柳氏那邊。

      我說,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宮里又來人了。

      這次來的不是太監,是一個年輕男子,穿一身玄色錦袍,眉目清雋,氣度矜貴。他站在府門口,抬頭看著匾額上“賀蘭府”三個字,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我正要去給老太太請安,和他撞了個正著。

      他看著我,目光從我臉上緩緩滑過,最后落在我的眼睛上。

      “沈娘子,”他微微頷首,“本王蕭珩。”

      我怔住。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像初春的暖陽。

      “聽說沈娘子種的海棠開得很好,”他說,“本王想看看。”

      (12)

      他進了府,沒去正廳,直接往我院里走。

      我跟在后面,不知道說什么好。

      他在那株海棠樹下站了許久,仰頭看著滿樹繁花,忽然說:“這花開得真好。”

      我沒接話。

      他轉過身,看著我。

      “沈娘子,”他說,“你知道嗎,本王小時候也種過一株海棠。后來死了。”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要說這些,只低著頭,不說話。

      他走近兩步。

      “本王那株海棠,是母妃去世那年種的,”他說,“母妃生前最喜歡海棠。她走之后,本王想替她種一棵,種了三年,才活了一棵。”

      我抬起頭,看他。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深水。

      “后來那棵也死了,”他說,“本王就沒再種過。”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好說:“殿下節哀。”

      他笑了。

      “沈娘子,”他說,“本王不是來訴苦的。本王是想問你一句話。”

      我心頭一跳。

      他看著我,目光清澈而直接。

      “皇后娘娘想必已經同你說了,”他說,“本王想問你,你可愿意?”

      我抿緊唇,半晌才說:“殿下,臣婦是賀蘭夫人。”

      “我知道。”他說。

      “臣婦成親七年——”

      “我知道。”

      “臣婦比殿下大——”

      “三歲。”他打斷我,“本王知道。”

      他走近一步,離我只剩兩步遠。

      “沈瀾,”他喊我的名字,聲音低低的,“你的事,本王都知道。你十七歲嫁人,陪他吃了七年苦,他封相當日抬妾入門,你讓出正廳,親手斟茶,不哭不鬧,干凈利落。你種的那株海棠,是他當年種死之后你自己補的,他至今不知道。”

      我愣住。

      “本王還知道,”他看著我的眼睛,“你那日從他面前走過,心里在想什么。”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你在想,七年的情分,今日總算是到頭了。”他說。

      (13)

      風從海棠樹那邊吹過來,花瓣飄落,有幾片落在他的肩上。

      他站在那里,玄色的錦袍,滿樹繁花做背景,好看得像一幅畫。

      “殿下如何知道這些?”我問他。

      他笑了笑。

      “本王想知道的事,自然會知道,”他說,“沈娘子,本王從不打無準備之仗。”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垂下眼簾。

      “你不必現在回答,”他說,“本王不急。”

      他轉身,往院門口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我。

      “沈娘子,”他說,“你方才說,你比本王大三歲。本王倒是覺得,三歲正好。”

      我怔住。

      他笑了笑,大步走了。

      那天晚上,賀蘭辭又來我院里。

      他在海棠樹下站了許久,進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

      “阿瀾,”他說,“六殿下來府上了?”

      我點頭。

      他攥緊拳頭。

      “他來做什么?”

      我沒說話。

      他盯著我,聲音發顫:“他是不是……是不是來提親的?”

      我抬眸看他。

      “相爺,”我說,“你問這些做什么?”

      他走近一步:“阿瀾,你不能走。”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不能走?”我站起來,平視他的眼睛,“賀蘭辭,你抬平妻那日,怎么沒說這話?”

      他的臉白了。

      “你讓我給她敬茶那日,怎么沒說這話?”

      他的嘴唇在發抖。

      “你抱著他們的兒子來讓我做嫡母那日,怎么沒說這話?”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阿瀾,我錯了,”他的聲音啞了,“我知道我錯了,你給我個機會,我往后——”

      “往后什么?”我打斷他,抽回手,“往后讓我和柳氏平起平坐?往后讓你兩頭跑,今天宿東院,明天宿西院?賀蘭辭,你當我是什么?”

      他愣在那里,說不出話。

      我轉過身,背對著他。

      “你走吧,”我說,“往后不必來了。”

      (14)

      他在院門外站了一夜。

      綠珠悄悄告訴我,說老爺在院門外站著,天亮才走。

      我躺在榻上,一夜沒合眼。

      天亮的時候,綠珠進來伺候,見我醒著,眼眶紅紅的。

      “夫人,”她說,“您真的要走?”

      我看著帳頂,沒說話。

      “夫人,您和老爺七年了,”她的聲音發顫,“七年的情分,說斷就斷嗎?”

      我轉頭看她。

      “綠珠,”我說,“你幫我打盆水來。”

      她應聲去了。

      我坐起來,披衣下床。

      推開門,院子里滿地落花,都是昨夜風吹落的。那株海棠還站在那里,枝丫上剩下的花稀稀疏疏,有些凄涼。

      我在樹下站了一會兒。

      七年了。

      這株海棠陪我七年,從一棵小苗長到這么大。每年春天開花,每年秋天落葉,每年冬天光禿禿地站在那里,等著來年。

      它從來不問,有沒有人記得它。

      綠珠端著水盆進來,見我站在樹下,愣了愣。

      “夫人,”她輕聲說,“水打好了。”

      我點點頭,轉身進屋。

      洗臉的時候,我問她:“綠珠,你想跟我走嗎?”

      她撲通一聲跪下來。

      “夫人,”她哭著說,“您去哪兒奴婢就去哪兒。奴婢這條命是您給的,您別丟下奴婢。”

      我扶她起來。

      “好,”我說,“那就一起走。”

      (15)

      五月初六,六殿下遣人送來了聘禮。

      一百二十抬,滿滿當當擺了一條街。

      上京的人都來看熱鬧,說六殿下這是要娶誰家的姑娘,這么大氣派。有知道內情的人悄悄說,聽說是賀蘭府的沈娘子,就是那位被抬平妻的。

      又有人說,那位沈娘子可是成過親的,六殿下這是娶二婚?

      還有人說,你懂什么,那是六殿下,皇上跟前最得寵的兒子,他想娶誰娶誰,誰敢說半個不字?

      賀蘭辭那日休沐在家,聽說送聘禮的人來了,沖出來攔在府門口。

      六殿下的人客客氣氣地說,賀蘭相爺,卑職是奉命來送聘的,您別讓卑職為難。

      他說,回去告訴你們殿下,沈氏是我賀蘭辭的夫人,這輩子都是。

      那人說,相爺,休書您都寫好了,怎么又說這話?

      他愣住了。

      休書是四月里就寫好的。

      我親自去請他寫的。他起初不肯,我說,你不寫,我就去衙門告你寵妾滅妻。他紅著眼眶,最終還是寫了。

      寫休書那日,他的手一直在抖。

      寫完之后,他把筆一摔,沖我吼:沈瀾,你滿意了?

      我拿起休書,仔細看了一遍,疊好收進袖子里。

      我說,多謝相爺。

      他愣在那里,眼淚流下來。

      那天他喝了一夜的酒,醉倒在書房里,柳氏去扶他,被他一把推開。

      這些我都知道。

      可那又如何?

      (16)

      六月初八,我出嫁。

      出嫁那日,天氣晴好,萬里無云。

      我穿著大紅的嫁衣,坐在妝臺前,由著喜娘替我梳頭。綠珠站在一旁,眼眶紅紅的,卻拼命忍著不哭。

      喜娘一邊梳一邊唱:“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三梳子孫滿堂……”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七年前,我嫁賀蘭辭那日,也是這樣坐在妝臺前,由人梳頭。那時候的嫁衣是他畫的樣式,央隔壁繡娘趕了三個月才繡好。那時候的我,滿心滿眼都是歡喜,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和他白頭到老,兒孫滿堂。

      七年后的今天,我嫁的人不是他。

      “夫人,”喜娘輕聲說,“該上轎了。”

      我站起來,綠珠替我把蓋頭蓋上。

      眼前一片紅。

      被人扶著往外走的時候,我聽見一陣騷動。有人喊:“賀蘭相爺來了!”

      我停下腳步。

      隔著蓋頭,我看不見他,但我能感覺到他站在那里,就在不遠處。

      “阿瀾!”他的聲音傳過來,沙啞得不成樣子,“阿瀾,你別走——”

      有人攔住他。

      “阿瀾,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他的聲音在發顫,“你打我罵我都行,你別嫁給別人——”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喜娘輕聲問:“夫人?”

      我深吸一口氣,抬腳,繼續往前走。

      身后,他的聲音越來越遠。

      “阿瀾——!”

      我沒有回頭。

      (17)

      花轎進了六皇子府。

      拜堂的時候,他牽著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紅燭高燒,滿堂賓客。

      禮官喊:“一拜天地——”

      他握著我的手,一起彎下腰。

      “二拜高堂——”

      高堂上坐的是皇上和皇后。皇上親自來了,這是天大的恩寵。

      “夫妻對拜——”

      他轉過身來,面對著我。

      隔著蓋頭,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溫柔而篤定。

      禮官喊:“送入洞房——”

      他的手握著我的手,牽著我往后院走。

      進了洞房,他讓人都退下,親手替我揭了蓋頭。

      紅燭光里,他看著我的臉,看了許久。

      “沈瀾,”他輕聲喊我的名字,“往后,你就是本王的王妃了。”

      我抬頭看他。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映著兩簇跳動的燭火。

      “殿下,”我說,“臣妾……”

      他伸手,按住我的唇。

      “不急,”他說,“咱們有一輩子的時間,慢慢來。”

      婚后第三天,宮里來人,說皇后娘娘召見。

      我換了身衣裳,隨人進宮。

      皇后娘娘見了我,滿臉笑意,拉著我的手問長問短。問六殿下待我好不好,問府里可還習慣,問有什么需要只管開口。

      我都一一答了。

      她嘆了口氣,說:“沈瀾,本宮看著你長大,知道你是個好孩子。賀蘭辭那事,你受了委屈,本宮都記著呢。往后在六皇子府好好過,有本宮給你撐腰,誰也不敢欺負你。”

      我跪下謝恩。

      她扶我起來,忽然壓低聲音:“有件事,本宮得告訴你。賀蘭辭那邊……鬧得厲害。聽說天天往六皇子府門口跑,讓人趕了幾次都不走。”

      我沒說話。

      “他昨兒個還去找了皇上,”皇后看著我,“說他后悔了,求皇上開恩,讓他見你一面。”

      我心里動了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

      “皇上怎么說?”我問。

      皇后笑了笑:“皇上說,你求朕做什么?沈氏現在是六皇子妃,你該求的人,是六殿下。”

      我垂下眼簾。

      “沈瀾,”皇后握著我的手,“你心里……還想見他嗎?”

      我抬起頭。

      “娘娘,”我說,“臣妾如今是六殿下的人,過去的那些事,早就過去了。”

      皇后看著我的眼睛,半晌,輕輕拍了拍我的手。

      “好孩子,”她說,“本宮就知道,你是個明白人。”

      從宮里回來,天已經黑了。

      馬車進了六皇子府,我下車的時候,看見蕭珩站在門口等我。

      他穿一身月白常服,站在燈籠光里,眉眼柔和。

      “回來了?”他迎上來,接過我手里的東西,“累不累?”

      我搖搖頭。

      他握著我的手,往里走。

      走到正院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阿瀾,”他說,“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我抬頭看他。

      他的神情有些復雜:“賀蘭辭今日來找我了。”

      我心里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求我,”他看著我的眼睛,“讓他見你一面。”

      我沒說話。

      “我沒答應。”他說。

      我垂下眼簾。

      他伸手,托起我的下巴,讓我看著他的眼睛。

      “阿瀾,”他說,“我不是不讓你見他。我只是想問你一句——你想見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黑很深,里面倒映著我的影子。

      “殿下,”我說,“臣妾不想見。”

      他怔了怔。

      “真的?”他問。

      我點頭。

      他看著我,目光在我臉上流連,似乎在分辨我這話是真是假。

      半晌,他松開手,輕輕嘆了口氣。

      “阿瀾,”他說,“你不用勉強自己。你若想見,我陪你去。你若不想見,我就擋著。總之——”

      他握住我的手。

      “總之,往后有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我還是十七歲,穿著粗布嫁衣,坐在他親手做的花轎里。他在前面抬轎子,時不時回頭看我一眼,眉眼里都是笑。

      他說,阿瀾,等我封侯拜相那天,我讓全上京的人都看看,我賀蘭辭的夫人,該是怎樣的風光。

      夢里的我笑著點頭,滿心歡喜。

      畫面一轉,是他封相那日。他穿著大紅吉服,牽著另一個女人的手,從正門走進來。她穿著正紅的嫁衣,肚子微微隆起,臉上是得意的笑。

      我站在人群里,看著他們。

      他忽然回頭,看見我。

      阿瀾,他喊我,阿瀾,你別走——

      我睜開眼睛。

      帳頂是暗紅色的,繡著暗紋的龍鳳,是皇子妃的規制。旁邊的枕頭上,蕭珩睡著,呼吸平穩。

      我側過身,看著他的臉。

      睡著的時候,他的眉眼舒展開,不像白日那樣冷峻。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下一片陰影。

      我想起他方才說的話。

      “總之,往后有我。”

      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我伸手,輕輕撫過他的眉骨。他動了動,卻沒有醒,只是翻了個身,手搭在我腰上,把我往懷里帶了帶。

      他身上有淡淡的松木香,和賀蘭辭用的沉水香不一樣。

      我閉上眼睛,靠在他懷里。

      夢里的那些畫面漸漸遠了。

      后續在主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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