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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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相那日,賀蘭辭抬青梅為平妻,鳳冠霞帔從正門入。
我笑著讓出正廳,親手斟茶:“姐姐請用。”
他愣住,攥緊拳頭。
后來他跪在雪地里求我回府,我倚在新帝身側,俯看他凍紅眼眶:“賀蘭相,本宮如今——是你主子了。”
上京落了今冬第一場雪。
我跪在佛堂里,數佛珠。
一百零八顆,數到第七十三顆的時候,外頭的鞭炮聲終于停了。
綠珠掀開簾子進來,眼眶紅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站我身后許久,憋出一句話:“夫人,那邊……進門了。”
“嗯。”
我又數了一顆佛珠。
“八抬大轎,從正門進的。”綠珠的聲音發顫,“老爺親自迎的,禮部那邊來了人,說是……說是按平妻的禮制。夫人,您怎么還坐得住?”
平妻。
我在心里默念這兩個字,唇角彎了彎。
擱下佛珠,我起身理了理衣裙:“走吧,去正廳。”
“夫人!”綠珠拉住我,“您去做什么?那是抬妾,您是大婚原配,您不去,那賤蹄子也得跪著給您敬茶——”
“所以我去。”我打斷她,“茶總要喝的。”
正廳里張燈結彩,紅燭燒得正旺。
賀蘭辭站在堂中,一身大紅吉服,襯得眉目愈發清雋。他身邊立著個穿正紅嫁衣的女子,正是他那位青梅——柳姨娘。
不對,如今該叫柳平妻了。
我進門的時候,滿堂賓客都靜了一靜。
賀蘭辭抬眼看過來,目光落在我身上,眉心微微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
我沒看他。
我走到正廳上首,在屬于主母的位置上坐下來。
“今日老爺抬姐姐入門,”我端起茶盞,神色如常,“論禮,該我受這杯茶。”
柳氏的臉白了一白。
賀蘭辭皺起眉:“阿瀾——”
“怎么?”我抬眸看他,笑了笑,“禮數不對嗎?還是說,要我給她讓座?”
他喉結滾動,半晌沒說出話。
柳氏咬了咬唇,終究是端著茶盞走上前來,在我面前屈膝跪下。
“姐姐請用茶。”
她低著頭,聲音柔得像三月春水。
我接過茶盞,沒喝。只擱在手邊的桌案上,從腕上褪下一只玉鐲,放在她的托盤里。
“往后,好好侍奉老爺。”
我說得很輕,輕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柳氏怔住,抬眼望我,眼眶里含著一包淚,楚楚可憐。
我起身,從她身側走過,沒有回頭。
走到門口的時候,賀蘭辭的聲音從身后追來——
“阿瀾,你……就沒有什么話要對我說?”
我停下腳步。
廊外的雪落得更大了,有幾片飄進來,落在我的袖口上,涼絲絲的。
“恭喜相爺。”我說。
我嫁入賀蘭府,整整七年。
十七歲那年,賀蘭辭還是個寒門書生,來我家府上借讀。我爹看他有才學,把西廂的院子借給他住,每月只收幾斗米做束脩。
那年春天,他在我院墻外種了一株海棠。
那年夏天,我在海棠樹下撿到他掉落的詩稿,上面寫著“瀾”字,寫了整整三頁。
那年秋天,他向我爹提親。
我爹說,你一個窮書生,拿什么娶我女兒?
他說,拿我這條命。往后余生,但凡有口吃的,先緊著她;但凡有件暖的,先給她穿。我賀蘭辭此生,絕不負沈瀾半分。
我爹最終還是應了。
成親那日,沒有八抬大轎,沒有鳳冠霞帔。他自己做的轎子,自己刻的鳳頭,自己畫的嫁衣樣子,央隔壁的繡娘趕了三個月才繡出來。
他背我出門的時候,在我耳邊說:“阿瀾,等我封侯拜相那天,我讓全上京的人都看看,我賀蘭辭的夫人,該是怎樣的風光。”
我等了七年。
七年里,他三次赴考,三次落第。我變賣了陪嫁的首飾供他讀書,自己穿粗布衣裳,吃糙米飯,從無一句怨言。
他抱著我哭,說對不住我。
我說,有什么對不住的?你是要封侯拜相的人,我只是多等幾年罷了。
第四年,他終于中了進士。
第五年,他入了翰林院。
第六年,他升了侍講。
第七年,他遇到了柳氏。
柳氏是他恩師的女兒。
他恩師當年在朝堂上替先帝說話,被貶謫嶺南,病死途中。留下一個孤女,托人帶信來上京,說是投奔他。
他說,阿瀾,那是恩師唯一的骨血,我不能不管。
我說,好。
柳氏進府那天,我親自收拾了東廂的院子,讓人擺了新打的家具,鋪了新做的被褥。她見了我,怯生生地喊“姐姐”,眼眶紅紅的,說往后一定安分守己,絕不給姐姐添麻煩。
我扶她起來,說,既是恩師之后,就是自家人,不必多禮。
起初,她確實安分。
每日晨昏定省,給我請安,陪我說話。她針線好,給我繡了好幾條汗巾子;她做得一手好點心,隔三差五送些來給我嘗鮮。
我同賀蘭辭說,這姑娘不錯,往后給她尋個好人家嫁了。
賀蘭辭低頭看書,沒接話。
后來我才知道,那會兒他們已經……有了首尾。
我是在他書房里發現的。
那天他去上朝,我替他收拾書案,看到他手邊壓著一沓紙。我以為是公文,順手翻開來,卻是一首詩。
詩里寫“卿卿”,寫“青絲”,寫“紅燭背,繡簾垂”。
落款是她的名字。
我把詩原樣放回去,站在書房里,站了很久。
窗外那株海棠開得正好,是當年他種的那株。七年了,從一棵小苗長到快有一人高,花開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的。
那天晚上,他回來得晚。我照常給他留了飯,熱了三次。
他進門的時候,衣領上有一縷青絲。
我沒問。
他也沒解釋。
(04)
后來他開了臉,說要抬她做姨娘。
闔府上下都說,老爺這是要寵妾滅妻了。
我娘家人連夜趕來,說瀾兒你不能忍,這一忍,往后她在你頭上作威作福,你還有好日子過?
我說,他要抬,我攔得住嗎?
我娘說,你是原配,大婚正妻,你不點頭,他抬不成!
我看著窗外那株海棠,笑了笑。
“娘,”我說,“他的心不在我這里了,我點不點頭,有什么分別?”
那之后,我對她照舊和顏悅色,待他也照舊溫柔小意。只是他再來我院里的時候,我總說身子乏,讓他去東廂。
他起初還來,后來就不怎么來了。
綠珠替我抱不平,說夫人您這是做什么?把老爺往外推,便宜了那個狐媚子!
我說,綠珠,你記著,男人若是心里有你,你不用留,他也舍不得走。男人若是心里沒你,你就是跪著求,他也嫌你擋了他的路。
臘月里,宮里傳出消息,說皇上要封相了。
人選有兩個,一個是賀蘭辭,一個是戶部尚書周延。周延是老臣,根基深;賀蘭辭是天子近臣,簡在帝心。
那陣子他天天往宮里跑,有時候深夜才回來。我讓人熬了參湯,送去書房,每次都是原樣端回來。
柳氏倒是日日去書房陪他,紅袖添香,剪燭烹茶。
綠珠氣不過,說夫人您也去!
我搖頭。
他去爭他的前程,我去做什么?
(05)
封相的旨意是臘月二十三下來的。
同一天,他讓人來告訴我,說要抬柳氏為平妻,正月初六辦禮,請我允準。
來人是他身邊的長隨,說話的時候不敢抬頭。
我說,知道了。
綠珠當場就哭了,說夫人,您怎么能說知道了?您應該鬧啊,去祠堂里跪著,去他書房里哭,去找他那些同僚告狀,憑什么——
“憑什么?”我打斷她,給她擦眼淚,“憑他如今是相爺了。憑柳氏的爹是當今圣上的恩師,雖然人死了,但圣上還念著舊情。憑她肚子里有了賀蘭家的骨肉。”
綠珠愣住了。
“你當為什么這么急?”我垂下眼簾,“再不抬,肚子就遮不住了。”
那天晚上,他來了我院里。
七年了,他來我院里從來不用通傳。那天他在院門外站了許久,最后還是敲了門。
我請他進來,給他斟茶。
他坐在那里,不說話。
我也不說。
爐子里的炭火燒得紅紅的,偶爾噼啪響一聲。窗外那株海棠光禿禿的,在風里抖。
“阿瀾,”他終于開口,“我對不住你。”
“相爺言重了。”我說。
他抬起頭,眼眶有些紅:“你別叫我相爺。”
“那叫什么?”我笑了笑,“賀蘭郎?那是七年前的叫法了。”
他攥緊拳頭,骨節發白。
“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柳氏她……她懷著身子,那是恩師唯一的血脈,我不能讓恩師的孫子頂著庶出的名頭——”
“我明白。”我打斷他。
他愣住。
“我都明白。”我看著他的眼睛,“所以你不必解釋。你要抬,就抬。我不攔著。”
他怔怔地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半晌才擠出一句話:“阿瀾,你……你就不生氣?”
“氣什么?”我端起茶盞,垂眸飲茶,“氣你負了我?還是氣她搶了你?”
茶有些涼了,澀澀的。
“我沒那個力氣了。”我說。
(06)
大婚那日,我親手給她斟了茶。
滿堂賓客,有人唏噓,有人搖頭,有人偷偷看我,眼神里帶著憐憫。
我端坐著,神色如常。
賀蘭辭站在一旁,拳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我知道他在等我鬧,等我哭,等我摔了茶盞拂袖而去。
那樣他就有理由了。
他就可以說,是我不賢,是我不容人,是他不得已。
可我沒有。
我接了茶,給了鐲子,說了那句“好好侍奉老爺”,走得干干凈凈。
出門的時候,柳氏追出來。
“姐姐!”她在我身后喊,聲音還是那樣柔,“姐姐,我知道您心里不痛快,您打我罵我都行,您別憋著——”
我回頭看她。
她站在廊下,大紅的嫁衣被雪映得發亮,一只手扶著腰,一只手捂著肚子,臉上滿是淚痕,楚楚可憐。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那年她剛進府的時候,怯生生地喊我“姐姐”,說往后一定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
“外頭冷,”我說,“你有身子,回去吧。”
說完我轉身走了,沒再看她。
回到院里,綠珠終于忍不住,趴在桌上哭起來。
我沒哭。
我站在窗前,看著院里那株海棠。
雪落了一夜,枝丫上壓了厚厚一層。有幾根細枝被壓彎了,眼看就要斷。
我推開門,拿了根竹竿,把那些枝丫上的雪一點點撥下來。
綠珠跑出來,說夫人您做什么?讓我來!
我說,不用。
這株海棠是我親手種的。他當年種下去的那棵,第二年開春就死了。后來我自己去花市買了一棵,偷偷種在那里。他從來不知道。
雪撥完了,枝丫重新挺起來。
我站在樹下,仰頭看那些光禿禿的枝丫,想著來年開春,它們應該會發芽吧。
應該會開花吧。
只是開出來的花,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記得。
(07)
往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平靜。
柳氏有孕,免了晨昏定省,我十天半月也見不著她一面。賀蘭辭偶爾來我院里坐坐,我不冷不熱地招待著,他說什么我都點頭,他問什么我都答“好”,他坐不了多久,自己就走了。
有時候他走到院門口,會回頭看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些什么,我看不懂,也不想懂。
綠珠說,夫人,老爺如今倒是常來,您怎么反而遠了?
我說,不是遠了,是淡了。
“淡了?”她不懂。
我給她打比方:好比一碗茶,剛沏的時候滾燙,喝著燙嘴;放一放,溫的,喝著正好;再放一放,涼了,就不好喝了。
“咱們這碗茶,”我說,“早就涼透了。”
正月十五那天,府里擺宴賞燈。
柳氏身子重,沒出來。賀蘭辭一個人坐在席上,一杯接一杯地喝。
我坐在他身側,替他擋了幾杯酒。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
我低頭看他的手,骨節分明,白皙修長,是讀書人的手。當年他就是用這雙手,一筆一劃寫我的名字,寫了整整三頁。
“阿瀾,”他啞著嗓子喊我,“阿瀾,你……你有多久沒對我笑過了?”
我抽回手。
“相爺醉了,”我說,“來人,扶相爺回去歇息。”
他不肯走,掙扎著站起來,盯著我。
“我知道你恨我,”他說,“可我有什么辦法?她是恩師的女兒,她肚子里是我的骨肉,她……她不像你,她離了我就活不了。可你不一樣,你從小就是沈家的嫡女,你讀過書,見過世面,你離了我,照樣能活得好好的——”
“所以我就該讓著?”我打斷他。
他愣住。
我站起來,平視他的眼睛。
“賀蘭辭,”我說,“我十七歲嫁給你,陪著你過了七年苦日子。你落第,我陪你熬;你讀書,我替你抄;你病了,我衣不解帶地伺候你。我那陪嫁的二十四抬嫁妝,一件件變賣了給你湊盤纏,換了粗布衣裳穿。我圖什么?圖你封侯拜相之后,抬個平妻來惡心我?”
他的臉白了。
“你不必說了,”我側過身,“來人,送相爺回去。”
他被人架著走了,走出院門的時候,我聽見他喊了一聲——
“阿瀾,你等等我!”
我等了七年,等來的是這個。
如今,不等了。
(08)
二月里,柳氏生了。
是個兒子。
賀蘭辭高興得什么似的,大擺宴席,遍請同僚。洗三那日,府里流水席從早擺到晚,來道賀的人踏破了門檻。
我沒去。
綠珠去打探消息,回來說,柳氏那邊得意的很,抱著孩子給各房太太看,說像老爺,眉眼鼻子都像。
我說,像就好。
“夫人!”綠珠急了,“您怎么還沉得住氣?那是長子!往后這家業,不都是那孽障的?”
我放下手里的書,看她。
“綠珠,你記著,”我說,“這家業,本就不是我的。我嫁進來的時候,賀蘭辭窮得連像樣的聘禮都拿不出來。這家業,是他自己掙的。他想給誰,是他的事。”
“可您是原配——”
“原配又如何?”我笑了笑,“他心不在我這里,我就是原配,也只是一尊擺著好看的泥菩薩。”
綠珠紅了眼眶,不再說話。
那天晚上,賀蘭辭來了。
他抱著孩子,站在我院門口,躊躇了許久才進來。
我請他坐,讓人沏茶。
他把孩子往我面前送:“阿瀾,你看看,這是咱們賀蘭家的長子。”
我低頭看了一眼。
孩子白白嫩嫩的,睡得很香。
“好看。”我說。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阿瀾,你……你不想抱抱他?”
我搖頭。
他把孩子交給乳娘帶下去,坐在那里,半天沒說話。
爐子里的炭火燒得噼啪響。
“阿瀾,”他終于開口,“我想……我想請你做這孩子的嫡母。玉兒她出身低,孩子記在她名下,將來不好做人。”
玉兒,是柳氏的小名。
我端起茶盞,垂眸飲茶。
“相爺想記,就記。”我說,“我沒意見。”
他愣了一下:“你……你愿意?”
“我為什么不愿意?”我放下茶盞,看著他,“記在我名下,他就是嫡子。將來襲爵、承嗣,都名正言順。對賀蘭家是好事。”
“那你……”
“我?”我笑了笑,“我只是擔個名,又不費什么力氣。孩子有親娘疼,用不著我操心。我樂得清閑。”
他看著我,那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半晌,他低聲說:“阿瀾,你到底……還有沒有心?”
我怔了怔,然后笑了。
“相爺這話問得奇怪,”我說,“我沒有心,當年怎么會嫁給你?我沒有心,怎么會陪你熬那七年?”
他攥緊拳頭。
“可我的心,也是肉長的,”我垂下眼簾,“會疼。”
(09)
三月里,海棠開了。
我讓人在樹下擺了張竹榻,天氣好的時候就躺著曬太陽。花瓣飄下來,落在身上、臉上,香香的。
綠珠說我這些日子氣色好了許多。
我說,心靜了,自然氣色好。
賀蘭辭偶爾來,站在樹下看那株海棠,看許久。
有一天他忽然問:“這海棠,是我當年種的那棵嗎?”
我躺在竹榻上,半闔著眼,沒答話。
他走近幾步,仔細看了看:“我記得那棵沒活過冬天,怎么又有了?”
“我種的。”我說。
他愣住。
“你那棵死了之后,我自己去花市買了一棵,”我睜開眼睛,看他,“偷偷種在這里,你從來不知道。”
他怔怔地看著我,眼眶慢慢紅了。
“阿瀾……”
“相爺不必多想,”我重新閉上眼睛,“我只是喜歡海棠。你在不在,我都會種。”
他在我身邊站了很久,最后默默走了。
那天晚上,綠珠告訴我,說老爺去柳氏那邊,發了好大的脾氣。
“聽說是因為柳氏把東廂那株海棠給砍了,”綠珠說,“說那樹擋了院子的風水。老爺一進門就瞧見了,當場就怒了,把柳氏罵得狗血淋頭,還摔了茶盞。”
我沒說話。
“夫人,”綠珠湊過來,眼睛亮亮的,“老爺心里還是有您的。”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綠珠,”我說,“明天讓人把那株海棠再培培土。今春開得好,明年應該更好。”
(10)
四月里,宮里來人了。
是皇后娘娘身邊的大太監,親自來的。
那太監見了我,滿臉堆笑,說沈娘子,娘娘請您進宮敘話。
我換了身衣裳,隨他進宮。
皇后娘娘待我極客氣,親自讓人沏了上好的茶,拉著我的手說話。
她說,沈娘子這些年的委屈,本宮都知道。
她說,賀蘭辭是皇上跟前的紅人,本宮不好說什么,可心里一直記掛著沈娘子。
她說,今兒請沈娘子來,是有一樁好事要告訴你。
我低著頭,不說話。
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六殿下如今尚未大婚。他前些日子見了沈娘子的畫像,問了本宮好幾次。”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六殿下,當今皇上的第六子,蕭珩。
聽說他自幼習武,十五歲就上了戰場,戰功赫赫,封了親王。聽說他生得極好,俊眉修目,是上京第一美男子。也聽說他性子冷,不近女色,王府里連個侍妾都沒有。
“沈娘子,”皇后握著我的手,“你可愿意?”
我抬起頭,看著她。
“娘娘,”我說,“臣婦是賀蘭夫人。”
她笑了。
“沈娘子,這世上沒有離不了的婚,也沒有斷不了的情,”她說,“只看你想不想。”
(11)
從宮里回來,天已經黑了。
賀蘭辭在府門口等著,見我下車,快步迎上來。
“阿瀾,宮里找你做什么?”
我沒看他,從他身邊走過。
他跟上來,攔住我。
“阿瀾,你說話。”
我停下腳步,抬眸看他。
“相爺,”我說,“皇后娘娘召見臣婦,臣婦能不去?娘娘說什么,臣婦能不聽?你問這些做什么?怕我給你惹禍?”
他臉色變了變,放下手。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看著他,“怕我在娘娘面前說柳氏的不是?還是怕我告你的狀?”
他抿緊唇,不說話。
我繞過他,往里走。
他在身后喊:“阿瀾!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沒回頭。
那天晚上,綠珠悄悄告訴我,說老爺在書房坐了一夜,沒去柳氏那邊。
我說,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宮里又來人了。
這次來的不是太監,是一個年輕男子,穿一身玄色錦袍,眉目清雋,氣度矜貴。他站在府門口,抬頭看著匾額上“賀蘭府”三個字,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我正要去給老太太請安,和他撞了個正著。
他看著我,目光從我臉上緩緩滑過,最后落在我的眼睛上。
“沈娘子,”他微微頷首,“本王蕭珩。”
我怔住。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像初春的暖陽。
“聽說沈娘子種的海棠開得很好,”他說,“本王想看看。”
(12)
他進了府,沒去正廳,直接往我院里走。
我跟在后面,不知道說什么好。
他在那株海棠樹下站了許久,仰頭看著滿樹繁花,忽然說:“這花開得真好。”
我沒接話。
他轉過身,看著我。
“沈娘子,”他說,“你知道嗎,本王小時候也種過一株海棠。后來死了。”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要說這些,只低著頭,不說話。
他走近兩步。
“本王那株海棠,是母妃去世那年種的,”他說,“母妃生前最喜歡海棠。她走之后,本王想替她種一棵,種了三年,才活了一棵。”
我抬起頭,看他。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深水。
“后來那棵也死了,”他說,“本王就沒再種過。”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好說:“殿下節哀。”
他笑了。
“沈娘子,”他說,“本王不是來訴苦的。本王是想問你一句話。”
我心頭一跳。
他看著我,目光清澈而直接。
“皇后娘娘想必已經同你說了,”他說,“本王想問你,你可愿意?”
我抿緊唇,半晌才說:“殿下,臣婦是賀蘭夫人。”
“我知道。”他說。
“臣婦成親七年——”
“我知道。”
“臣婦比殿下大——”
“三歲。”他打斷我,“本王知道。”
他走近一步,離我只剩兩步遠。
“沈瀾,”他喊我的名字,聲音低低的,“你的事,本王都知道。你十七歲嫁人,陪他吃了七年苦,他封相當日抬妾入門,你讓出正廳,親手斟茶,不哭不鬧,干凈利落。你種的那株海棠,是他當年種死之后你自己補的,他至今不知道。”
我愣住。
“本王還知道,”他看著我的眼睛,“你那日從他面前走過,心里在想什么。”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你在想,七年的情分,今日總算是到頭了。”他說。
(13)
風從海棠樹那邊吹過來,花瓣飄落,有幾片落在他的肩上。
他站在那里,玄色的錦袍,滿樹繁花做背景,好看得像一幅畫。
“殿下如何知道這些?”我問他。
他笑了笑。
“本王想知道的事,自然會知道,”他說,“沈娘子,本王從不打無準備之仗。”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垂下眼簾。
“你不必現在回答,”他說,“本王不急。”
他轉身,往院門口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我。
“沈娘子,”他說,“你方才說,你比本王大三歲。本王倒是覺得,三歲正好。”
我怔住。
他笑了笑,大步走了。
那天晚上,賀蘭辭又來我院里。
他在海棠樹下站了許久,進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
“阿瀾,”他說,“六殿下來府上了?”
我點頭。
他攥緊拳頭。
“他來做什么?”
我沒說話。
他盯著我,聲音發顫:“他是不是……是不是來提親的?”
我抬眸看他。
“相爺,”我說,“你問這些做什么?”
他走近一步:“阿瀾,你不能走。”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不能走?”我站起來,平視他的眼睛,“賀蘭辭,你抬平妻那日,怎么沒說這話?”
他的臉白了。
“你讓我給她敬茶那日,怎么沒說這話?”
他的嘴唇在發抖。
“你抱著他們的兒子來讓我做嫡母那日,怎么沒說這話?”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阿瀾,我錯了,”他的聲音啞了,“我知道我錯了,你給我個機會,我往后——”
“往后什么?”我打斷他,抽回手,“往后讓我和柳氏平起平坐?往后讓你兩頭跑,今天宿東院,明天宿西院?賀蘭辭,你當我是什么?”
他愣在那里,說不出話。
我轉過身,背對著他。
“你走吧,”我說,“往后不必來了。”
(14)
他在院門外站了一夜。
綠珠悄悄告訴我,說老爺在院門外站著,天亮才走。
我躺在榻上,一夜沒合眼。
天亮的時候,綠珠進來伺候,見我醒著,眼眶紅紅的。
“夫人,”她說,“您真的要走?”
我看著帳頂,沒說話。
“夫人,您和老爺七年了,”她的聲音發顫,“七年的情分,說斷就斷嗎?”
我轉頭看她。
“綠珠,”我說,“你幫我打盆水來。”
她應聲去了。
我坐起來,披衣下床。
推開門,院子里滿地落花,都是昨夜風吹落的。那株海棠還站在那里,枝丫上剩下的花稀稀疏疏,有些凄涼。
我在樹下站了一會兒。
七年了。
這株海棠陪我七年,從一棵小苗長到這么大。每年春天開花,每年秋天落葉,每年冬天光禿禿地站在那里,等著來年。
它從來不問,有沒有人記得它。
綠珠端著水盆進來,見我站在樹下,愣了愣。
“夫人,”她輕聲說,“水打好了。”
我點點頭,轉身進屋。
洗臉的時候,我問她:“綠珠,你想跟我走嗎?”
她撲通一聲跪下來。
“夫人,”她哭著說,“您去哪兒奴婢就去哪兒。奴婢這條命是您給的,您別丟下奴婢。”
我扶她起來。
“好,”我說,“那就一起走。”
(15)
五月初六,六殿下遣人送來了聘禮。
一百二十抬,滿滿當當擺了一條街。
上京的人都來看熱鬧,說六殿下這是要娶誰家的姑娘,這么大氣派。有知道內情的人悄悄說,聽說是賀蘭府的沈娘子,就是那位被抬平妻的。
又有人說,那位沈娘子可是成過親的,六殿下這是娶二婚?
還有人說,你懂什么,那是六殿下,皇上跟前最得寵的兒子,他想娶誰娶誰,誰敢說半個不字?
賀蘭辭那日休沐在家,聽說送聘禮的人來了,沖出來攔在府門口。
六殿下的人客客氣氣地說,賀蘭相爺,卑職是奉命來送聘的,您別讓卑職為難。
他說,回去告訴你們殿下,沈氏是我賀蘭辭的夫人,這輩子都是。
那人說,相爺,休書您都寫好了,怎么又說這話?
他愣住了。
休書是四月里就寫好的。
我親自去請他寫的。他起初不肯,我說,你不寫,我就去衙門告你寵妾滅妻。他紅著眼眶,最終還是寫了。
寫休書那日,他的手一直在抖。
寫完之后,他把筆一摔,沖我吼:沈瀾,你滿意了?
我拿起休書,仔細看了一遍,疊好收進袖子里。
我說,多謝相爺。
他愣在那里,眼淚流下來。
那天他喝了一夜的酒,醉倒在書房里,柳氏去扶他,被他一把推開。
這些我都知道。
可那又如何?
(16)
六月初八,我出嫁。
出嫁那日,天氣晴好,萬里無云。
我穿著大紅的嫁衣,坐在妝臺前,由著喜娘替我梳頭。綠珠站在一旁,眼眶紅紅的,卻拼命忍著不哭。
喜娘一邊梳一邊唱:“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三梳子孫滿堂……”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七年前,我嫁賀蘭辭那日,也是這樣坐在妝臺前,由人梳頭。那時候的嫁衣是他畫的樣式,央隔壁繡娘趕了三個月才繡好。那時候的我,滿心滿眼都是歡喜,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和他白頭到老,兒孫滿堂。
七年后的今天,我嫁的人不是他。
“夫人,”喜娘輕聲說,“該上轎了。”
我站起來,綠珠替我把蓋頭蓋上。
眼前一片紅。
被人扶著往外走的時候,我聽見一陣騷動。有人喊:“賀蘭相爺來了!”
我停下腳步。
隔著蓋頭,我看不見他,但我能感覺到他站在那里,就在不遠處。
“阿瀾!”他的聲音傳過來,沙啞得不成樣子,“阿瀾,你別走——”
有人攔住他。
“阿瀾,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他的聲音在發顫,“你打我罵我都行,你別嫁給別人——”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喜娘輕聲問:“夫人?”
我深吸一口氣,抬腳,繼續往前走。
身后,他的聲音越來越遠。
“阿瀾——!”
我沒有回頭。
(17)
花轎進了六皇子府。
拜堂的時候,他牽著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紅燭高燒,滿堂賓客。
禮官喊:“一拜天地——”
他握著我的手,一起彎下腰。
“二拜高堂——”
高堂上坐的是皇上和皇后。皇上親自來了,這是天大的恩寵。
“夫妻對拜——”
他轉過身來,面對著我。
隔著蓋頭,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溫柔而篤定。
禮官喊:“送入洞房——”
他的手握著我的手,牽著我往后院走。
進了洞房,他讓人都退下,親手替我揭了蓋頭。
紅燭光里,他看著我的臉,看了許久。
“沈瀾,”他輕聲喊我的名字,“往后,你就是本王的王妃了。”
我抬頭看他。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映著兩簇跳動的燭火。
“殿下,”我說,“臣妾……”
他伸手,按住我的唇。
“不急,”他說,“咱們有一輩子的時間,慢慢來。”
婚后第三天,宮里來人,說皇后娘娘召見。
我換了身衣裳,隨人進宮。
皇后娘娘見了我,滿臉笑意,拉著我的手問長問短。問六殿下待我好不好,問府里可還習慣,問有什么需要只管開口。
我都一一答了。
她嘆了口氣,說:“沈瀾,本宮看著你長大,知道你是個好孩子。賀蘭辭那事,你受了委屈,本宮都記著呢。往后在六皇子府好好過,有本宮給你撐腰,誰也不敢欺負你。”
我跪下謝恩。
她扶我起來,忽然壓低聲音:“有件事,本宮得告訴你。賀蘭辭那邊……鬧得厲害。聽說天天往六皇子府門口跑,讓人趕了幾次都不走。”
我沒說話。
“他昨兒個還去找了皇上,”皇后看著我,“說他后悔了,求皇上開恩,讓他見你一面。”
我心里動了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
“皇上怎么說?”我問。
皇后笑了笑:“皇上說,你求朕做什么?沈氏現在是六皇子妃,你該求的人,是六殿下。”
我垂下眼簾。
“沈瀾,”皇后握著我的手,“你心里……還想見他嗎?”
我抬起頭。
“娘娘,”我說,“臣妾如今是六殿下的人,過去的那些事,早就過去了。”
皇后看著我的眼睛,半晌,輕輕拍了拍我的手。
“好孩子,”她說,“本宮就知道,你是個明白人。”
從宮里回來,天已經黑了。
馬車進了六皇子府,我下車的時候,看見蕭珩站在門口等我。
他穿一身月白常服,站在燈籠光里,眉眼柔和。
“回來了?”他迎上來,接過我手里的東西,“累不累?”
我搖搖頭。
他握著我的手,往里走。
走到正院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阿瀾,”他說,“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我抬頭看他。
他的神情有些復雜:“賀蘭辭今日來找我了。”
我心里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求我,”他看著我的眼睛,“讓他見你一面。”
我沒說話。
“我沒答應。”他說。
我垂下眼簾。
他伸手,托起我的下巴,讓我看著他的眼睛。
“阿瀾,”他說,“我不是不讓你見他。我只是想問你一句——你想見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黑很深,里面倒映著我的影子。
“殿下,”我說,“臣妾不想見。”
他怔了怔。
“真的?”他問。
我點頭。
他看著我,目光在我臉上流連,似乎在分辨我這話是真是假。
半晌,他松開手,輕輕嘆了口氣。
“阿瀾,”他說,“你不用勉強自己。你若想見,我陪你去。你若不想見,我就擋著。總之——”
他握住我的手。
“總之,往后有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我還是十七歲,穿著粗布嫁衣,坐在他親手做的花轎里。他在前面抬轎子,時不時回頭看我一眼,眉眼里都是笑。
他說,阿瀾,等我封侯拜相那天,我讓全上京的人都看看,我賀蘭辭的夫人,該是怎樣的風光。
夢里的我笑著點頭,滿心歡喜。
畫面一轉,是他封相那日。他穿著大紅吉服,牽著另一個女人的手,從正門走進來。她穿著正紅的嫁衣,肚子微微隆起,臉上是得意的笑。
我站在人群里,看著他們。
他忽然回頭,看見我。
阿瀾,他喊我,阿瀾,你別走——
我睜開眼睛。
帳頂是暗紅色的,繡著暗紋的龍鳳,是皇子妃的規制。旁邊的枕頭上,蕭珩睡著,呼吸平穩。
我側過身,看著他的臉。
睡著的時候,他的眉眼舒展開,不像白日那樣冷峻。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下一片陰影。
我想起他方才說的話。
“總之,往后有我。”
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我伸手,輕輕撫過他的眉骨。他動了動,卻沒有醒,只是翻了個身,手搭在我腰上,把我往懷里帶了帶。
他身上有淡淡的松木香,和賀蘭辭用的沉水香不一樣。
我閉上眼睛,靠在他懷里。
夢里的那些畫面漸漸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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