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三姑娘，可讓老奴好找。”
尖利又拖著長腔的聲音刺破祠堂的寂靜。
高嬤嬤扶著嫡姐俞婉兒的手，像一只驕傲的老鷂子，踱了進來。
她身后還跟著兩個粗壯的婆子。
俞婉兒今日穿了身簇新的水紅百蝶穿花云錦裙，發(fā)間一支赤金點翠步搖，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晃得人眼花。
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混合著擔憂與歉意的表情，目光卻像沾了蜜的針，細細密密扎在昭雪身上。
“三妹妹原來在這里。”
俞婉兒聲音柔婉，目光落在昭雪手中的玉佩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母親忌辰，我來給母親上炷香，不敢打擾姐姐。”
昭雪低聲應道，垂下了眼睫，將玉佩緊緊地握在手心。
“上香自然是要緊的。”
高嬤嬤接過話頭，下巴抬得高高的。
“不過眼下有更要緊的事，需要三姑娘挪步。”
她頓了頓，渾濁的眼睛里透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世子在花廳等著呢，說有要緊話，關乎三姑娘的終身。”
昭雪的心猛地一跳。
世子周珩，她的未婚夫。
即便這婚約是多年前長輩隨口定下，即便他從未正眼瞧過自己，即便這半年來他與嫡姐俞婉兒走得極近，流言蜚語幾乎灌滿了她的耳朵。
但這婚約，仍然是她暗淡人生里，唯一一點能望得見的、可以逃離俞家這個華麗牢籠的微光。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站起身，膝蓋因為久跪而有些發(fā)麻。
“勞煩嬤嬤帶路。”
花廳里，父親俞正廉端坐在主位，手邊是一盞早已涼透的茶。
世子周珩一身錦袍，玉冠束發(fā)，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眉宇間慣常帶著一股侯門子弟的驕矜。
他身側(cè)，竟還站著俞婉兒。
見到昭雪進來，俞婉兒立刻上前兩步，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眼波欲語還休地飄向周珩，然后才轉(zhuǎn)向昭雪，語氣充滿了不安。
“三妹妹，你千萬別誤會。世子他……他只是憐惜我昨日在園中不慎落水，受了驚嚇，今日特意過來探看。”
周珩的目光淡淡掃過昭雪洗得發(fā)白的衣裙，和她低眉順眼的模樣，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眼神，像看一件不太合意、卻又暫時無法丟棄的舊物。
“婉兒落水，雖是自己不小心，但也與你昨日在園中采摘茉莉，驚了那池邊的鳥兒有些干系。”
俞正廉放下茶盞，聲音平穩(wěn)，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論。
“為父教過你，姊妹之間，當友愛謙讓。你昨日行事毛躁，沖撞了長姐，驚嚇了她，致使她失足，這便是你的不是。”
昭雪猛地抬頭，眼底滿是錯愕。
昨日她確在園中偏僻處采摘母親生前最愛的茉莉，準備曬干制香，遠遠看見俞婉兒在池邊喂魚，她便繞道走了。
何來驚鳥？何來沖撞？
“父親，我昨日并未……”
“還敢頂嘴！”
俞正廉一拍桌子，茶盞跳了一下，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為父親眼見你匆匆從那邊過來，驚起一片雀鳥，婉兒身邊的丫鬟也看見了。人證物證俱在，你還要狡辯？”
高嬤嬤在一旁陰陽怪氣地幫腔。
“三姑娘，老奴說句不中聽的。您雖是庶出，可老爺夫人向來待您不薄，吃穿用度未曾短了您的。大小姐是嫡出，金尊玉貴，您行事合該更謹慎些，多讓著姐姐才是本分。這回是大小姐福大命大，若真有個好歹，您可怎么擔待得起？”
字字句句，像浸了冰水的鞭子，抽在昭雪毫無防備的心上。
她看向俞婉兒。
俞婉兒正用帕子輕輕按著眼角，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聲音哽咽。
“爹爹，您別怪三妹妹。她或許……或許也不是有心的。只是女兒昨日，真是嚇壞了，如今想起那池水的冰冷，還心頭發(fā)顫。”
她說著，身體似乎微微晃了一下，朝著周珩的方向軟軟靠去。
周珩下意識伸手虛扶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看向昭雪的眼神，那點僅存的淡漠也徹底化作了不耐與厭煩。
“俞昭雪。”
他開口，聲音冷得像臘月里的鐵。
“我知你心中或許不平，但這樁婚事，本是父母之命。我今日來，并非與你商量，只是告知于你。”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但眼底的不耐幾乎要溢出來。
“你行事莽撞，沖撞嫡姐，毫無大家閨秀的涵養(yǎng)，更不配為我安國公府未來的世子妃。”
昭雪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塊堅硬的玉佩硌得她生疼。
只有這樣，才能勉強維持住搖搖欲墜的身形，不讓眼淚掉下來。
“不過，”周珩話鋒一轉(zhuǎn)，帶著一種施舍般的語氣。
“婚約既定，我周家也不是背信棄義之人。婉兒仁善，不欲與你過多計較，但她昨日受驚是實，你總該給她個交代。”
俞婉兒依在周珩身側(cè)，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聲音細弱。
“世子，算了罷。三妹妹已知錯了。”
“錯了就要認。”
周珩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撫，然后抬眼，看向面色慘白如紙的昭雪。
“你過來，給婉兒鄭重賠個不是。昨日你那一躲，害她落水，今日，便也受些教訓，算是兩清。”
他說的輕描淡寫，仿佛在討論天氣。
“之后，安分待在房里，等著明日花轎上門。莫要再出什么岔子，丟了我安國公府和俞府的臉面。”
昭雪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她看著父親俞正廉，后者端起涼茶抿了一口，避開了她的目光。
她看著依偎在周珩身邊、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笑意的俞婉兒。
她看著一臉倨傲、等著她上前領受“教訓”的周珩。
巨大的屈辱感，混雜著冰冷的絕望，像潮水一樣淹沒上來，幾乎讓她窒息。
“去啊，三姑娘，還愣著做什么？”
高嬤嬤上前，狠狠推了她一把。
昭雪踉蹌一步，向前撲去，險些摔倒。
她穩(wěn)住身子，一步步挪到俞婉兒面前。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廳內(nèi)靜得可怕，只有她衣裙摩擦的窸窣聲，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在俞婉兒面前站定，看著對方那雙盈滿得意和譏誚的眼睛。
“昨日之事，是我不對，沖撞了長姐。”
昭雪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地響起，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
“請長姐恕罪。”
她緩緩彎下膝蓋，準備跪下。
“慢著。”
周珩忽然出聲，阻止了她的動作。
昭雪心頭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
或許……
“跪下道歉，太便宜你了。”
周珩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離昭雪更近。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抬起了腳。
那穿著云紋錦靴的腳，毫不猶豫地，狠狠踹在了昭雪的腿彎處。
力道之大，讓昭雪完全無法穩(wěn)住身形，痛呼一聲，整個人向前撲倒在地。
額頭磕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眼前一陣發(fā)黑，耳朵里嗡嗡作響。
掌心傳來火辣辣的疼痛，是擦破了皮。
更疼的是腿彎，還有心口那驟然碎裂開來的什么東西。
“這一腳，是替婉兒踹的。她身子嬌弱，經(jīng)不起池水寒氣，你既害她落水，便也嘗嘗這筋骨疼痛的滋味。”
周珩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靴尖甚至就停在她眼前咫尺之處。
“記住了，今日之后，安分守己。明日，我便來娶你。”
他說完，似乎覺得沾染了晦氣，掏出帕子擦了擦手，然后轉(zhuǎn)身，極為自然地扶住了俞婉兒的手臂，聲音瞬間柔和下來。
“婉兒，可解氣了？我們走吧，這里晦氣。”
俞婉兒靠在他身上，回頭瞥了一眼趴伏在地、狼狽不堪的昭雪，嘴角勾起一個勝利的弧度，聲音卻依舊嬌柔。
“世子……多謝世子為婉兒做主。我們走吧，爹爹，女兒也告退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花廳里只剩下昭雪，和端坐如鐘的俞正廉，以及幾個眼觀鼻鼻觀心的下人。
昭雪趴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久久沒有動彈。
淚水終于沖破眼眶，洶涌而出，卻沒有任何聲音。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鐵銹般的腥甜。
“哭什么？”
俞正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顯而易見的煩躁。
“不過是一腳罷了。世子肯親自來給你個教訓，說明他還認這樁婚事。明日你便是世子妃，這點委屈都受不得，日后如何在公府立足？”
昭雪慢慢地，用手肘支撐著身體，試圖爬起來。
腿彎疼得鉆心，手臂也在發(fā)抖。
“父親……”
她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額上一片紅腫，發(fā)絲凌亂地沾在頰邊，模樣凄慘至極。
“女兒昨日，真的沒有……”
“夠了！”
俞正廉厲聲打斷她，臉上最后一點偽裝的平靜也消失了，只剩下赤裸裸的厭棄。
“事到如今，你還不知悔改，一味攀咬你姐姐！看來是為父平日太縱著你了！”
他站起身，拂袖道。
“高嬤嬤，帶三姑娘回她房里去！沒有我的吩咐，不許她踏出房門半步！好好看著她，別在明日大喜的日子，再給府里丟人現(xiàn)眼！”
“是，老爺。”
高嬤嬤響亮地應了一聲，帶著兩個婆子上前，一左一右，幾乎是架著將昭雪從地上拖了起來。
“三姑娘，請吧。”
昭雪被半拖半拽地帶離花廳。
經(jīng)過門口時，她看見廊下站著幾個探頭探腦的丫鬟小廝，觸到她的目光，立刻縮回頭去，但那些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還是順著風飄進她耳朵里。
“……真狠啊，世子那一腳……”
“……自找的，誰讓她得罪大小姐……”
“……明日就出嫁了，還這副模樣……”
“……庶出的就是上不得臺面……”
每一句，都像淬了毒的針。
她被扔回自己那個偏僻冷清的小院。
房門在身后“嘭”地一聲關上，落了鎖。
昭雪踉蹌著撲到床邊，再也支撐不住，癱軟下去。
腿彎處的疼痛一陣陣傳來，額頭的傷也火辣辣地疼。
但都比不上心口那一片空蕩蕩的、被硬生生剜去一塊的劇痛。
她顫抖著手，摸向懷中。
那塊玉佩還在。
冰涼的玉貼著肌膚，是她僅存的溫暖和慰藉。
母親……
她無聲地哭泣，眼淚浸濕了粗布的床單。
不知過了多久，眼淚似乎流干了。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她掙扎著坐起身，就著銅盆里冰冷的殘水，胡亂擦了把臉。
額頭的紅腫顯得更加猙獰。
她看著水盆里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眼神從最初的痛苦迷茫，漸漸凝起一點微弱的光。
周珩說，明日來娶她。
雖然是以這樣屈辱的方式。
但只要能離開這里，離開這個從未給過她一絲溫情、只有算計和踐踏的地方。
哪怕是龍?zhí)痘⒀ǎ惨ァ?/p>
至少，那是她自己的一條生路。
她小心翼翼地從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里面是她這些年偷偷攢下的一點散碎銀子和幾件不值錢但母親留下的舊首飾。
這是她全部的家當。
她將玉佩重新貼身藏好，將布包緊緊攥在手里。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還有高嬤嬤拔高了嗓音的呼喝。
“快！動作都利索點！老爺吩咐了，今晚就把事情辦妥！”
“砰！”
房門被粗魯?shù)刈查_。
高嬤嬤帶著比白天更多的人闖了進來，個個手持棍棒，面色不善。
她身后，竟然還跟著俞正廉和俞婉兒。
俞婉兒已經(jīng)換了一身衣裳，臉上帶著毫不遮掩的、暢快又惡毒的笑容。
“你們……要做什么？”
昭雪警惕地后退，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墻壁。
“做什么？”
俞正廉背著手走進來，環(huán)視了一下這間簡陋的屋子，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惡。
“為父思來想去，你這般頑劣愚鈍，性子又倔強不識抬舉，實在不配入安國公府，更不配為世子妃。”
昭雪的心瞬間沉到了冰窖里。
“父親……是何意？世子他……他明明說……”
“世子？”
俞婉兒輕笑一聲，款步上前，頭上的步搖晃動，折射出冰冷的光。
“我的好妹妹，你不會真以為，珩哥哥踹你那一腳，是打算明日敲鑼打鼓迎你過門吧？”
她湊近一些，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慢條斯理地說。
“他不過是當著爹爹的面，給我，給安國公府一個臺階下罷了。你這樣的貨色，也配進國公府的門？別做夢了。”
昭雪渾身冰涼，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她看向俞正廉，聲音發(fā)顫。
“父親……婚約是祖父當年與老公爺定下的……您不能……”
“婚約？”
俞正廉冷哼一聲。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我為父，你的婚事，自然由我做主。老公爺早已仙逝，至于世子那邊……”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算計的精光。
“為父已為你覓得一門更好的親事。對方身份尊貴，遠非世子可比。你能得此機緣，是祖上積德，也是為父為你苦心籌謀。”
更好的親事？
身份尊貴，遠非世子可比？
一個可怕的猜測浮上昭雪心頭。
“不……我不嫁！除了周珩，我誰也不嫁！”
她猛地搖頭，想要沖出去，卻被兩個粗壯的婆子死死按住。
“由不得你！”
俞正廉厲喝。
“攝政王殿下近日欲選側(cè)妃，為父已打點妥當，將你的生辰八字遞了上去，殿下已然應允！明日，你便上轎，入攝政王府！”
攝政王！
那個權(quán)傾朝野，殺伐果決，傳聞中暴戾無常，年近不惑卻后院空懸，唯一一位側(cè)妃入門不到半年便暴斃的攝政王魏景行！
據(jù)說他面相兇惡，可止小兒夜啼。
據(jù)說他手上沾滿鮮血，連圣上都忌憚三分。
嫁給這樣的人做側(cè)妃，還是以這種替嫁、幾乎等同于貢品的方式……
那不是姻緣，那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往死路上送！
“不！我不去！父親，您不能這樣對我！我是您的女兒啊！”
昭雪瘋了一般掙扎，淚水洶涌而出，是恐懼，更是徹底的絕望。
“女兒？哼。”
俞正廉毫無動容，甚至帶著不耐煩。
“正因為你是我女兒，才該為俞府，為我分憂！攝政王權(quán)勢滔天，能攀上這門親，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別不知好歹！”
“福氣？哈哈哈哈……”
昭雪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凄厲，滿是嘲諷。
“父親，您究竟是為了俞府，還是為了您自己的前程？您怕得罪世子，更怕得罪攝政王，所以把我像物件一樣送出去，不管那前面是刀山還是火海！我在您眼里，從來就不是女兒，只是一件可以隨時丟棄、或者用來交換利益的貨物，對嗎？”
“放肆！”
俞正廉被說中心事，惱羞成怒，上前一步，狠狠一巴掌甩在昭雪臉上。
“逆女！竟敢如此頂撞為父！看來平日真是對你太過寬縱！”
昭雪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迅速紅腫起來，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耳朵里嗡嗡作響，眼前發(fā)花。
但她卻奇異地平靜了下來，只是用一雙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著俞正廉。
那眼神，冰冷，絕望，帶著刻骨的恨意。
俞正廉被這眼神看得心頭莫名一悸，竟有些發(fā)毛。
他強自鎮(zhèn)定，甩袖道。
“高嬤嬤！給我看好她！把她身上那些不上臺面的東西都搜出來！明日吉時之前，給她換上嫁衣，塞進花轎！若是出了半點差錯，我唯你是問！”
“老爺放心，老奴曉得。”
高嬤嬤臉上露出獰笑，一揮手。
“你們幾個，還愣著干什么？按住三姑娘！仔細搜身！”
幾個婆子一擁而上，將昭雪死死按在床上。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
昭雪拼命掙扎，可她本就身子單薄，又餓了一天，還帶著傷，哪里是這些做慣粗活的老婆子的對手。
粗糙的手在她身上胡亂摸索，扯開了她的衣襟。
“找到了！在這兒！”
一個婆子從她貼身小衣里，扯出了那塊用紅線系著的玉佩。
“還給我！那是我娘留給我的！還給我！”
昭雪目眥欲裂，不知哪里來的力氣，猛地掙脫了一瞬，伸手去奪。
高嬤嬤眼疾手快，一把將玉佩搶了過去，拿在手里掂了掂，嗤笑一聲。
“我當是什么寶貝，不過是一塊下等白玉，成色渾濁，雕工粗劣。也就你那個短命的娘，會拿這種破爛當個寶留給你。”
“還給我……求求你，高嬤嬤，還給我……那是我娘唯一的遺物了……”
昭雪聲音嘶啞，滿是哀求。
那是她在這冰冷世間，最后的念想了。
“遺物？”
俞婉兒款款走過來，從高嬤嬤手中接過玉佩，細細看了看，臉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果然是上不得臺面的東西。這樣的破爛，也值得你當個寶似的藏著掖著？”
她拿著玉佩，在昭雪眼前晃了晃。
“好妹妹，你明日就要去伺候攝政王了。那種地方，規(guī)矩大，眼界高，帶著這種寒酸東西，沒得叫人笑話，連累我們俞府也沒臉面。”
她說著，手腕忽然一翻。
“不如，姐姐替你處置了吧。”
“不要——！”
昭雪的尖叫聲凄厲得破了音。
只見俞婉兒手一松，那枚玉佩直直墜下，“啪”地一聲脆響，摔在堅硬冰冷的地磚上。
白玉瞬間碎裂成幾塊，最大的也不過指甲蓋大小，還有一些更細的碎屑，迸濺開來。
就像昭雪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在這一刻，終于徹底粉碎。
她呆呆地看著地上那攤碎片，連掙扎都忘了。
整個世界的聲音，顏色，似乎都在迅速褪去，只剩下那一片刺眼的白。
母親溫柔的笑容。
玉佩上殘留的、早已淡不可聞的馨香。
那些躲在被窩里，握著玉佩才能入睡的夜晚。
她僅有的，一點點溫暖的念想。
碎了。
全碎了。
“嘖，真是不經(jīng)摔。”
俞婉兒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語氣惋惜，眼神卻滿是快意。
“這下好了，干凈了。妹妹也該了無牽掛，安心待嫁了。”
她俯下身，在昭雪耳邊，用氣聲輕輕說道。
“對了，忘了告訴你。珩哥哥方才派人傳了話，說他明日會準時來‘迎親’。妹妹猜猜，當他發(fā)現(xiàn)花轎里坐著的人是我時，會是什么表情？”
“你放心，姐姐會替你，好好做這個世子妃的。”
“而你，就去那吃人不吐骨頭的攝政王府，好好‘享福’吧。”
昭雪沒有反應。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地上那些碎片，眼睛睜得很大，卻空洞得嚇人，一滴眼淚也沒有了。
“行了，收拾干凈。”
俞正廉看著女兒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皺了皺眉，心里那點微弱的不適很快被對權(quán)勢的渴望壓了下去。
“給她換上衣服，看好了。明日一早，從側(cè)門送出去。別驚動太多人。”
“是，老爺。”
高嬤嬤殷勤地應下。
俞正廉又看了一眼仿佛失去生氣的昭雪，終究沒再多說一個字，轉(zhuǎn)身離開了這間充斥著壓抑和絕望的屋子。
俞婉兒也志得意滿地跟著走了，臨走前，還故意用繡鞋的鞋尖，碾過一片較小的玉佩碎片，發(fā)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房門再次被關上，落鎖。
不同的是，這次屋里一片狼藉，而昭雪身上那件半舊的衣裙也被扯得凌亂不堪。
婆子們?nèi)酉乱惶状植诘摹⑸踔敛惶仙淼募t色嫁衣在她身上，便退到門外守著。
月光透過窗紙，冷冷地照進來，落在地上那攤白玉碎片上，泛著幽冷的光。
昭雪慢慢蜷縮起身體，伸出手，顫抖著，一點點，將那些碎片攏到掌心。
尖銳的碎片邊緣割破了她的手指，滲出鮮紅的血珠，和白玉的碎屑混在一起，觸目驚心。
但她仿佛感覺不到疼。
只是機械地，固執(zhí)地，將能撿到的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緊緊攥在手心。
碎玉的棱角深深嵌入皮肉。
很疼。
但比不上心口那仿佛被生生掏空、又被灌滿冰碴的疼。
她靠在冰冷的墻角，縮成小小的一團。
窗外，隱約傳來前院籌備明日“喜事”的動靜，和下人們壓低聲音的議論。
那些聲音很遠，又很近。
像隔著一層厚厚的冰。
明天。
攝政王。
側(cè)妃。
花轎。
替嫁。
一個個冰冷的詞語在她空洞的腦海里盤旋。
然后，漸漸沉淀下來，凝成一片深不見底的黑。
母親……
阿雪好疼……
阿雪……沒有路了……
她慢慢收緊手心，任由碎玉更深的割裂皮膚。
鮮血順著指縫，一滴，一滴，落在同樣冰冷的地面上。
黑暗中，她緩緩抬起頭。
窗外慘淡的月光，映亮她半張蒼白麻木的臉，和一雙漆黑得、仿佛燃盡了一切光亮的眼睛。
那里面，有什么東西，徹底死去了。
又或許，有什么更冰冷、更堅硬的東西，正在死去的地方，悄然滋生。
夜，沉得像是化不開的濃墨。
柴房里彌漫著潮濕的霉味和爛木頭的腐朽氣息。
唯一的光源是從門縫底下透進來的，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廊燈余光。
俞昭雪靠在冰冷的柴堆上，身上那件粗糙的紅色嫁衣，摩擦著皮膚，帶來陣陣不適的癢痛。
但她一動不動。
雙手依舊緊緊攥著，掌心是那些碎裂的玉片，和早已干涸、與皮肉黏連在一起的血跡。
疼嗎？
早就不覺得了。
比這更疼的，她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了。
門外傳來守夜婆子低低的鼾聲，還有偶爾壓著嗓門的交談。
“呸，真晦氣，大晚上要守這么個喪門星。”
“少說兩句吧，畢竟是明日要送出去的‘貴人’呢。”
“貴人？嗤，送去攝政王府那種地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也算貴人？”
“聽說那位王爺，可是個活閻王……”
“噓！不想要腦袋了？主家的事也敢嚼舌根！”
聲音漸漸低下去，只剩下鼾聲。
昭雪緩緩攤開手掌。
借著那點微光，能看到掌心一片狼藉，破碎的玉片沾著黑紅的血，深深嵌在皮肉里。
她伸出另一只相對干凈些的手，顫抖著，極其緩慢地，將那些稍大一點的碎片，一點點摳出來。
動作很輕，很慢，生怕弄出一點聲響。
碎玉邊緣鋒利，每一次摳挖，都帶來新的刺痛。
但她眉頭都沒皺一下。
仿佛這具身體已經(jīng)不是自己的了。
最大的幾片摳了出來，上面還殘留著母親當初請人雕刻的、粗糙的蓮花紋樣。
她摸索著，從嫁衣的內(nèi)襯邊緣，用力撕下一條還算干凈的布。
然后，將這幾片稍大的碎玉，仔仔細細，一層層，包裹在布條里。
動作笨拙，卻異常認真。
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包好后，她將這小小的、染血的布包，小心翼翼地塞進嫁衣最里層的暗袋。
那里，原本放著母親留給她的、唯一值錢的一支素銀簪子。
下午被搜身時，婆子們摸到了，但看不上眼，又或許是忘了，竟沒拿走。
現(xiàn)在，里面多了這幾片碎玉。
做完這一切，她才開始處理手上那些更細小的碎片和傷口。
沒有水，也沒有藥。
她就用撕下的另一條布，胡亂擦了擦，然后緊緊纏住。
粗糙的布料摩擦著傷口，疼得她額角滲出冷汗。
但她只是默默忍著。
纏好手，她靠在柴堆上，睜著眼，看著頭頂黑黢黢的房梁。
腦海里空茫茫一片。
沒有想明天。
也沒有想攝政王。
甚至連恨，都變得有些模糊和遙遠。
只剩下一種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像沉在深不見底的寒潭之底。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隱約傳來打更的聲音。
梆，梆，梆。
三更天了。
門外婆子的鼾聲停了停，似乎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昭雪的目光，緩緩移向散落一地的、那些更細碎的玉屑。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極其緩慢地，挪動身體，在潮濕骯臟的地面上摸索。
指尖觸到冰冷堅硬的東西。
不是玉屑。
是一片不知道什么時候摔碎在這里的、破碗的瓷片。
邊緣很鋒利。
她頓了頓，將那片瓷片捏在手里。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一路傳到心里。
她沒有猶豫，將它也塞進了暗袋，就在那裹著碎玉的小布包旁邊。
瓷片的邊緣，似乎割破了內(nèi)襯的布料，但她沒有理會。
做完這些，她重新蜷縮起來，閉上了眼睛。
不是睡覺。
只是保存體力。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外面漸漸有了人聲，腳步聲，還有隱約的、壓抑的喧鬧。
天，快亮了。
“吱呀——”
柴房那扇破舊的門被從外面推開。
刺眼的天光涌了進來，讓昭雪下意識地瞇起了眼。
高嬤嬤帶著兩個陌生的婆子站在門口，逆著光，身影顯得高大而陰沉。
“吉時快到了，給三姑娘收拾收拾，該上轎了。”
高嬤嬤的聲音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大功告成的輕松。
兩個婆子走進來，二話不說，一左一右將昭雪從地上架起來。
她們力氣很大，動作粗魯，扯得她胳膊生疼。
昭雪沒有反抗，任由她們擺布。
她被拖到院子里，一盆冰冷的、帶著冰碴的水兜頭潑了下來。
初春的清晨，寒意刺骨。
冷水激得她渾身一顫，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哆嗦。
“洗干凈點，別帶著一身晦氣進王府，沖撞了貴人。”
高嬤嬤站在一旁，袖著手吩咐。
婆子們拿著粗糙的布巾，像刷洗什么物件一樣，在她臉上、脖子上胡亂擦了幾 把。
水很冷，布巾粗糙，擦得皮膚生疼。
但她只是垂著眼，一聲不吭。
擦完臉，另一個婆子拿過一把木梳，粗暴地扯過她半濕的頭發(fā)，胡亂梳了幾下，挽成一個最簡單不過的婦人髻。
沒有胭脂水粉。
沒有珠釵首飾。
甚至連一面鏡子都沒有。
然后，她們將一件半新不舊、顏色暗沉的紅蓋頭，蒙在了她頭上。
眼前頓時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暗紅。
“走吧，轎子已經(jīng)在側(cè)門候著了。”
高嬤嬤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三姑娘，老奴勸你一句，到了王府，收起那些不該有的心思，安安分分伺候王爺。說不定，還能有條活路。”
昭雪被兩個婆子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她能感覺到腳下的路從坑洼的院子，變成平整的石板，又變成松軟的泥土。
四周很安靜。
沒有她想象中的吹吹打打，沒有賓客的喧鬧，甚至沒有鞭炮聲。
只有幾個人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
這就是她的“婚禮”。
從側(cè)門悄無聲息地抬出去，像送走一件見不得光的貨物。
“到了，上轎吧。”
高嬤嬤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她被推到一頂小轎前。
轎子很小，也很舊，簾子是普通的青布，沒有任何裝飾。
完全不像是王府迎親該有的規(guī)格。
倒像是尋常人家雇的、最簡陋的青布小轎。
一個婆子掀開轎簾，另一個在她背后用力一推。
昭雪踉蹌著跌進轎子里。
轎廂狹窄，里面有一股灰塵和木頭混合的氣味。
她剛穩(wěn)住身子，轎簾就被“唰”地一聲放下，隔斷了外面微弱的天光。
緊接著，轎身一震，被抬了起來。
搖搖晃晃地向前走去。
沒有喜娘，沒有陪嫁丫鬟。
只有轎子吱呀吱呀的聲音，和轎夫沉悶的腳步聲。
轎子走得不快，但很穩(wěn)。
昭雪坐在狹窄昏暗的轎廂里，頭頂是粗糙的紅蓋頭，眼前是晃動的暗紅光影。
手心里，緊緊攥著暗袋里那個小小的、堅硬的布包。
碎玉的棱角，隔著布料，硌著掌心。
也硌著她那顆早已冰冷僵硬的心。
不知走了多久。
轎子似乎離開了喧鬧的街市，道路變得有些顛簸。
四周也越來越安靜。
只有風吹過轎簾縫隙的細微聲響。
就在這時——
“嗖！”
一聲極其尖銳的破空之聲，驟然撕裂了寂靜！
緊接著，是“噗嗤”一聲悶響，像是利器扎進肉里的聲音。
“呃啊——！”
轎外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然后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轎子猛地一歪，向一側(cè)傾斜！
昭雪猝不及防，額頭狠狠撞在轎壁上，眼前金星亂冒。
“有刺客！保護轎子！”
一個驚慌失措的聲音喊道，但很快就被更多的破空聲和慘叫聲淹沒。
“嗖！嗖嗖！”
箭矢如雨點般落下，釘在轎身上，發(fā)出“奪奪奪”的沉悶聲響。
還有金屬碰撞聲，刀劍入肉聲，瀕死的哀嚎聲……
交織成一片混亂而恐怖的交響。
轎子被扔在了地上，抬轎的轎夫似乎也中箭或者逃跑了。
昭雪蜷縮在轎廂角落里，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發(fā)生了什么？
是遇到劫匪了？還是……
她不敢想下去。
外面的打斗聲異常激烈，但持續(xù)的時間并不長。
很快，慘叫聲和兵刃撞擊聲就稀疏下來，漸漸歸于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濃烈的血腥味，順著轎簾的縫隙，絲絲縷縷地鉆了進來。
令人作嘔。
昭雪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屏住了。
她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咚咚，咚咚。
還有外面，似乎有輕微的、踩著某種粘稠液體走近的腳步聲。
一步，一步。
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壓迫感。
停在了轎門前。
昭雪死死盯著那晃動的轎簾，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傷口里，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唰——！”
轎簾被一只蒼白修長、骨節(jié)分明的手，從外面猛地掀開。
清晨有些慘淡的天光，混合著外面濃重的血腥氣，一起涌了進來。
逆著光，昭雪看不清來人的臉。
只能看到一個高大挺拔的輪廓，站在轎門前。
穿著深色的常服，并非勁裝，手上也沒有拿著兵刃。
但那周身彌漫開的、冰冷而沉凝的氣息，比外面躺了一地的尸體和鮮血，更讓她感到窒息。
那人似乎低頭，看了她一眼。
目光如有實質(zhì)，隔著那層粗糙的紅蓋頭，落在她身上。
冰冷，審視，不帶絲毫情緒。
像在打量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然后，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悅耳，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淡漠。
“俞家三小姐？”
昭雪渾身一顫，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她只能僵硬地點了一下頭。
紅蓋頭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呵。”
那人似乎極輕地笑了一聲，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別的什么。
“李代桃僵，俞正廉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他的話語很平靜，卻讓昭雪瞬間如墜冰窟。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父親用她替嫁，他知道俞家欺瞞了他！
那他會怎么做？
像捏死一只螞蟻一樣，在這里結(jié)果了她？
還是把她送回去，讓她面對更可怕的命運？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讓她控制不住地開始發(fā)抖。
牙齒磕碰在一起，發(fā)出細微的“嘚嘚”聲。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恐懼，那人頓了一下，語氣依舊沒什么波瀾。
“出來。”
簡單的兩個字，卻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命令意味。
昭雪僵硬地，一點點挪動身體。
腿是軟的，手臂也在抖。
她扶著轎壁，試圖站起來，但試了兩次，都因為腿軟和轎子的傾斜而失敗。
額頭上撞到的地方，也開始隱隱作痛。
狼狽不堪。
一只蒼白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手指修長，干凈，指甲修剪得整齊。
但指腹和虎口處，有著明顯的、厚實的繭子。
那是常年握筆，或者……握劍留下的痕跡。
昭雪愣住了，看著那只手，一時沒有反應。
“需要本王說第二遍？”
那聲音沉了一分，帶著明顯的不耐。
本王……
他果然是……攝政王，魏景行。
昭雪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劇烈的疼痛讓她混亂的頭腦清醒了一瞬。
她不能死在這里。
至少，不能現(xiàn)在死。
她顫抖著，伸出自己纏著臟污布條、還沾著血跡和灰塵的手，輕輕搭在了那只蒼白的手上。
觸感微涼，干燥，有力。
下一刻，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傳來，將她整個人從狹窄的轎廂里帶了出去。
眼前景物一晃，她已站在了轎外。
腳下有些發(fā)軟，她踉蹌了一下，勉強站穩(wěn)。
紅蓋頭遮著視線，她看不清周圍，只能透過蓋頭下方的縫隙，看到地上橫七豎八倒著的人，深色的液體蜿蜒流淌，浸濕了土地。
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她胃里一陣翻騰，幾乎要吐出來。
但她死死忍住了。
那只手在她站穩(wěn)后，便松開了。
仿佛剛才的攙扶，只是一時興起的隨手之舉。
“抬頭。”
魏景行的聲音再次響起，就在她身前不遠處。
昭雪僵硬地，緩緩抬起頭。
隔著粗糙的紅布，她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高大的輪廓。
看不清面容，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兩道冰冷銳利的視線，正落在她臉上。
“摘了。”
他又命令道，語氣里是顯而易見的不耐煩。
昭雪抬起還在微微發(fā)抖的手，摸索到蓋頭的邊緣，一點點，將它扯了下來。
眼前驟然明亮。
也看清了周圍的景象。
這是一條偏僻的郊道，兩旁是枯黃的草叢和光禿禿的樹木。
地上躺著七八具尸體，有轎夫打扮的，也有穿著黑衣、蒙著面的。
鮮血從他們身下汩汩流出，染紅了一大片地面。
幾個穿著玄色勁裝、面無表情的侍衛(wèi)，正沉默地檢查著那些黑衣人的尸體，動作利落，對眼前的慘狀視若無睹。
而在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男人。
一身玄色銀線暗紋常服，身姿挺拔如松。
面容比她想象中要年輕許多，看上去不過二十七八的年紀。
膚色是久不見天日的蒼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瞳色是極深的黑，像不見底的寒潭，此刻正毫無情緒地落在她臉上，帶著審視，和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冷的漠然。
這就是攝政王魏景行。
不是傳聞中兇神惡煞的莽夫，也不是年近不惑的老者。
而是一個年輕、俊美，卻渾身散發(fā)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仿佛從尸山血海里走出來的男人。
他的目光掃過她紅腫的額頭，凌亂的發(fā)髻，粗糙不合身的嫁衣，以及那雙纏著臟布、還在微微發(fā)抖的手。
最后，停在她蒼白如紙、卻強作鎮(zhèn)定的臉上。
“俞昭雪？”
他再次確認，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昭雪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里的顫意，屈膝，行了一個極其標準，卻因為身體僵硬而顯得有些笨拙的禮。
“民女……俞昭雪，見過王爺。”
她的聲音干澀沙啞，像破舊的風箱。
魏景行沒有叫她起身。
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繼續(xù)看著她。
時間仿佛凝固了。
每一息都變得無比漫長。
郊外的冷風吹過，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卷起她單薄的嫁衣衣角。
她跪在冰冷堅硬、還沾著血污的地面上，低著頭，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如同實質(zhì)，將她從頭到腳，寸寸凌遲。
就在她膝蓋開始刺痛，幾乎支撐不住的時候。
魏景行終于再次開口。
語氣依舊平淡，卻扔下一句讓她渾身血液幾乎凍結(jié)的話。
“俞正廉倒是舍得。”
“用你這么個……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庶女，來搪塞本王。”
昭雪跪在冰冷的地上，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那里有傷，纏著布，一用力就鉆心地疼。
可這疼讓她清醒。
她垂著頭，盯著地面深褐色的血跡，一動不動。
魏景行那句話，像冰錐子，扎進她早就麻木的心口。
又冷又利。
是啊，她只是個庶女。
還是個被親生父親像丟垃圾一樣丟出來的庶女。
用來搪塞這位權(quán)勢滔天、傳聞中暴戾無常的攝政王。
“抬起頭。”
他的聲音又響起來，沒什么波瀾，卻不容抗拒。
昭雪慢慢抬起頭，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那里面什么情緒都沒有。
沒有憤怒，沒有輕蔑，甚至沒有好奇。
只有一片冰冷的、審視的漠然。
像是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器物，在評估它的價值，或者……該扔到哪里。
“多大了？”
他忽然問了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十六。”
昭雪聽到自己的聲音，干巴巴地擠出來。
“生辰。”
“臘月……臘月初七。”
魏景行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
很細微的動作，但昭雪捕捉到了。
他心里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深究的漣漪。
臘月初七……
這個日子，有些特別。
但也僅此而已。
“識字嗎？”
他又問，目光掃過她那雙雖然纏著臟布，但手指纖細，指甲修剪整齊的手。
“……識得一些。母親……教過。”
昭雪低聲回答，心里卻繃緊了弦。
他問這些做什么？
是覺得她這個“替身”太不合格，在找理由發(fā)落她嗎？
魏景行沒再問話。
他轉(zhuǎn)過身，對旁邊一個侍衛(wèi)模樣的人吩咐了一句，聲音很低，昭雪沒聽清。
然后他邁開步子，朝停在路邊不遠處的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
沒回頭，只丟下一句。
“跟上。”
昭雪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是在叫她。
她試圖從地上站起來，但跪了太久，腿早就麻了，加上身上有傷，晃了一下，差點又跌回去。
旁邊的侍衛(wèi)伸手虛扶了一下，動作很快，一觸即分。
表情依舊像石頭一樣冷硬。
昭雪低聲道了句謝，聲音輕得像蚊子。
那侍衛(wèi)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咬著牙，忍著腿上針刺般的麻痛，一步步挪著，跟在魏景行身后。
不敢離得太近，也不敢離得太遠。
馬車看起來很樸素，通體玄色，沒有任何紋飾。
但拉車的馬神駿異常，皮毛油亮，安靜地站在那里，透著不凡。
車夫是個面容普通、毫無特色的中年男人，見魏景行過來，沉默地跳下車，擺好了腳凳。
魏景行徑自上了車，掀開簾子進去了。
沒再看她一眼。
昭雪站在車下，有些無措。
是讓她也跟著上車？
還是……
“姑娘，請。”
車夫開口了，聲音也平平的，沒什么起伏。
他側(cè)開身，示意昭雪上車。
昭雪看著那不算高的腳凳，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沾了灰塵和血污的嫁衣，猶豫了一下。
“我……身上臟……”
“王爺讓你跟上。”
車夫重復了一遍，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
昭雪閉了嘴。
她提起那粗糙厚重的嫁衣裙擺，小心翼翼地踩上腳凳。
腿還是軟，上車的動作有些笨拙狼狽。
馬車里空間不大，布置也極其簡單。
一張小幾，兩個坐墊，角落里放著一個小小的暖爐，散發(fā)著微弱的熱氣。
魏景行已經(jīng)坐在了靠里的位置，閉著眼，像是養(yǎng)神。
昭雪縮在靠近車門的最外側(cè)角落，盡量減小自己的存在感。
馬車動了起來，很平穩(wěn)，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車廂里一片寂靜。
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轆轆聲，和暖爐里炭火偶爾發(fā)出的噼啪輕響。
昭雪僵直地坐著，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她能聞到空氣中淡淡的、清冷的松木香氣，似乎是從魏景行身上傳來的。
混合著窗外偶爾飄進來的、還未散盡的血腥味。
形成一種古怪而壓抑的氣氛。
不知道馬車要駛向哪里。
不知道等待她的會是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剛從一場噩夢，跌進了另一片更深的、未知的迷霧。
手心里的碎玉，隔著布料，依舊硌著她。
她慢慢松開緊握的拳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粗糙的布包。
母親……
阿雪好像，走上了一條更黑的路了。
馬車行駛了大約半個時辰，終于停下。
車簾被掀開，外面是另一番景象。
不是巍峨的王府正門，甚至不是尋常的府邸。
而是一處掩映在竹林深處的別院。
白墻青瓦，很是清幽雅致，但也透著一股子遠離塵囂的冷清。
魏景行率先下了車，徑直朝里走去。
昭雪趕緊跟上。
別院門口有兩個穿著灰衣、做仆役打扮的人垂手而立，見到魏景行，恭敬地躬身行禮，頭埋得很低。
“王爺。”
魏景行腳步未停，只淡淡丟下一句。
“帶她去西邊小院，收拾干凈。”
“是。”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仆役應聲，轉(zhuǎn)向昭雪，臉上沒什么表情，公事公辦地道。
“姑娘，請隨我來。”
昭雪看了一眼魏景行消失在月洞門后的背影，默默跟上那個灰衣仆役。
別院不算大，但曲徑通幽，收拾得極為干凈整潔。
只是太安靜了，幾乎聽不到什么人聲。
西邊小院果然很“小”。
只有一明兩暗三間屋子，外加一個小小的、光禿禿的院子。
院子里有口井，井邊放著木桶。
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
“就是這里了。”
灰衣仆役推開正屋的門，里面家具簡單，但還算齊全。
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床上鋪著干凈的青布被褥。
桌上放著一套粗瓷茶具。
窗戶紙是新的，糊得嚴嚴實實。
“熱水和干凈的衣物稍后會送來。”
仆役語氣平板地交代。
“姑娘且先在此歇息。若無吩咐，不要隨意走動。”
說完，也不等昭雪回應，便轉(zhuǎn)身走了，還順手帶上了院門。
昭雪站在空蕩蕩的屋子中間，有些茫然。
這就……安置下來了？
沒有預想中的審問，沒有責難，甚至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像隨手處理了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丟在角落里，便不再過問。
她走到桌邊，想倒杯水喝。
手指碰到冰冷的粗瓷茶壺，才發(fā)現(xiàn)自己手上還纏著那臟污的布條。
血跡干了，變成暗褐色，緊緊黏在皮膚上。
她慢慢解開布條。
傷口因為之前的掙扎和用力，又裂開了些，血肉模糊地和布料粘在一起。
每撕開一點，都帶來尖銳的刺痛。
她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卻咬著唇，一聲不吭。
好不容易將布條全部解開，掌心一片狼藉。
舊的傷口結(jié)了薄薄的痂，新的裂口還在滲著血絲。
還有幾片極細的玉屑，嵌在皮肉里。
她走到院子里，打起一桶井水。
初春的井水，冰冷刺骨。
她將雙手浸入水中，刺骨的寒意讓她打了個哆嗦。
她一點點，仔細地清洗著傷口，將那些細小的碎屑沖洗出來。
很疼。
冰冷的水刺激著傷口，比剛才撕開布條時更疼。
但她洗得很認真，很慢。
仿佛這疼痛，能讓她更清醒地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洗完手，她用撕下的干凈里衣布料，重新將手掌包扎好。
雖然粗糙，但總比之前那沾滿灰塵血污的布條強。
剛包扎好，院門外傳來敲門聲。
一個穿著褐色棉襖、低著頭的小丫鬟提著熱水桶和一個小包袱走了進來。
“姑娘，熱水來了。這是……這是王爺吩咐給姑娘換的衣物。”
小丫鬟聲音細細的，不敢抬頭看她，將東西放在門口，就匆匆退了出去，仿佛她是洪水猛獸。
包袱里是一套半舊的、料子普通的女子衣裙。
青色，樣式簡單，沒有任何花紋。
尺寸似乎也有些大。
但很干凈，帶著皂角的清香。
昭雪閂好院門，用熱水簡單地擦洗了身子，換上了那套青衣。
衣服果然寬大不少，穿在她身上空空蕩蕩的。
她將換下的、那身粗糙的嫁衣團成一團，塞到了床底最里面。
然后，她坐在冰冷的床沿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這里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到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沒有俞家的刻薄算計，沒有高嬤嬤的冷言冷語，沒有俞婉兒那淬了毒的笑容。
可這種安靜，卻讓她心里更空，更慌。
像浮在半空，腳下是萬丈深淵，不知道什么時候會掉下去。
她摸出懷里那個小小的、染血的布包。
打開，里面是幾片稍大的碎玉，和那塊鋒利的瓷片。
玉片的邊緣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弱的光。
母親……
她把碎玉和瓷片重新包好，貼身藏好。
然后躺了下來，拉過那床單薄的青布被子蓋在身上。
被子有股淡淡的霉味，并不暖和。
她蜷縮起身體，睜著眼，看著頭頂模糊的房梁。
明天會怎么樣？
那位攝政王，把她丟在這里，是什么意思？
是暫時忘了她，還是別有打算？
她不知道。
一點頭緒都沒有。
夜，漸漸深了。
窗外傳來不知名的蟲鳴，忽遠忽近。
昭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
醒來時，天剛蒙蒙亮。
她坐起身，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和衣睡了一夜，連鞋子都沒脫。
身上有些酸疼，但精神卻比昨天好了一些。
她起身，用昨晚剩下的冷水洗了把臉。
冰冷的水刺激得她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
她走出屋子，在小小的院子里慢慢踱步。
院子里除了那口井，真的什么都沒有。
墻角長著些枯黃的雜草。
她走到井邊，探頭往下看了看。
井很深，水面上映出她模糊的、蒼白的臉。
忽然，院門被推開了。
還是昨天那個灰衣仆役，手里提著一個食盒。
“姑娘，早飯。”
他將食盒放在井臺上，依舊是那副沒什么表情的臉。
“王爺吩咐，姑娘身體若無不妥，今日可在這院中隨意走動。但不得出院門。”
說完，又走了。
食盒里是一碗清粥，兩個饅頭，一碟咸菜。
很簡單，甚至有些粗糙。
但分量是足的，而且是熱的。
昭雪默默地吃了。
粥煮得很爛，饅頭有些硬，咸菜很咸。
但她吃得很干凈，連一點粥漬都沒剩下。
吃完，她將碗筷收拾進食盒，放在院門口。
然后回到屋里，將被子疊好，桌椅擦了一遍。
做完這些，她又不知道該干什么了。
就在她對著空蕩蕩的院子發(fā)呆時，那個灰衣仆役又來了。
這次，他手里抱著一摞書。
“王爺說，姑娘若閑來無事，可看看書。”
他將那摞書放在井臺上，轉(zhuǎn)身欲走，又停住，補充了一句。
“都是些雜書，解悶用的。”
說完，便真的走了，還順手帶上了院門。
昭雪走到井臺邊，看著那摞書。
最上面一本是《地方風物志》，下面有《百草集》、《民間異聞錄》，甚至還有一本講農(nóng)耕水利的。
果然很“雜”。
她拿起最上面那本《地方風物志》，拍了拍上面的灰，抱回屋里。
坐在窗前，就著天光，她慢慢翻開了書頁。
書是舊的，有些頁面甚至卷了邊。
但里面的字跡清晰，配著簡單的圖畫，講述各地風俗物產(chǎn)。
她看得有些入神。
母親還在時，也曾教她認字讀書，只是后來母親病重，便耽擱了。
再后來，母親去世，她在這俞府里，能看到的書，也只有女則女訓，或者幾本殘缺不全的戲文本子。
像這樣講述山野奇聞、各地風貌的書，她是第一次見。
書里的世界，很大，很新奇。
有終年積雪的高山，有一望無際的大漠，有煙波浩渺的湖泊，有奇奇怪怪的風俗，有她從沒聽說過的花草樹木，飛禽走獸。
看著看著，她暫時忘記了身處何地，忘記了昨日的驚心動魄，忘記了前路的茫茫未知。
時間就在書頁翻動中，悄然流逝。
中午，灰衣仆役又送來了午飯。
一葷一素，一碗米飯。
依舊簡單，但比早飯好了些。
昭雪安靜地吃完，將碗筷放回食盒。
仆役來收食盒時，看到她放在桌上翻開的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什么也沒說，提著食盒走了。
下午，昭雪繼續(xù)看書。
偶爾抬頭，看著窗外那方小小的、被高墻圍起來的天空。
有鳥雀飛過，留下幾聲清脆的鳴叫。
就這樣，一連三天，都是如此。
每天有人按時送來三餐，偶爾是那個灰衣仆役，偶爾是那個低頭的小丫鬟。
沒人跟她多說一句話。
她也從不出院子。
看完了那本《風物志》，她又拿起《百草集》，里面畫著各種草藥，寫著它們的性味功效。
有些草藥，她似乎在山野間見過。
只是那時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用途。
第四天下午，她正坐在窗前，看著那本《民間異聞錄》。
里面講些神怪志異的故事，光怪陸離。
忽然，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昭雪心里一緊，立刻合上書，站起身。
院門被推開。
進來的依舊是那個灰衣仆役，但他身后，還跟著兩個人。
一個穿著體面些的婆子，手里捧著一個托盤，上面蓋著布。
另一個，竟然是高嬤嬤。
高嬤嬤穿著一身簇新的醬紫色綢緞褂子，臉上堆著笑，但那笑意并未到達眼底。
她看到站在屋門口的昭雪，目光在她身上那套過于寬大的青衣上轉(zhuǎn)了一圈，又掃過她蒼白但還算平靜的臉，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驚訝，隨即又被更濃的假笑掩蓋。
“老奴給姑娘請安了。”
高嬤嬤走上前，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個禮，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帶著點諂媚。
“老爺和夫人惦記姑娘，特意讓老奴過來看看，姑娘在王府一切可好？”
昭雪看著高嬤嬤那張熟悉的臉，看著她臉上那虛假的笑容。
三天前，就是這個人，帶著婆子將她從柴房拖出來，潑她冷水，搶她玉佩，將她塞進那頂寒酸的小轎。
現(xiàn)在，卻又擺出這副關切恭敬的模樣。
她只覺得一陣反胃。
“我很好。”
她聽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聲音沒什么起伏。
“勞父親和……夫人掛心了。”
“姑娘好，老爺夫人就放心了。”
高嬤嬤笑著，從身后婆子手里的托盤上，掀開蓋布。
下面是一些綾羅綢緞，幾樣金銀首飾，還有一包點心。
“這些都是老爺和夫人讓老奴帶給姑娘的。老爺說了，姑娘如今是王府的人，衣食住行自有王府安排，這些只是他一點心意，給姑娘平日里添些用度。”
高嬤嬤將東西一樣樣拿起來，展示給昭雪看。
布料是時新的花樣，首飾也算精巧，點心是京城有名的鋪子出的。
若是從前在俞家，這些東西，她怕是見都見不到。
“父親有心了。”
昭雪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著那些東西。
“姑娘不看看，可還喜歡？”
高嬤嬤將一支赤金鑲寶的簪子遞過來，臉上帶著試探的笑。
“這是夫人特意為姑娘挑的，說是最襯姑娘膚色。”
昭雪沒接。
她只是看著高嬤嬤，忽然問了一句。
“姐姐……還好嗎？”
高嬤嬤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自然。
“大小姐……啊不，世子妃她很好。世子爺對世子妃體貼入微，婚后第二日便帶著世子妃進宮謝恩了，陛下和娘娘都夸贊世子妃端莊賢淑，是天作之合呢。”
她說得又快又流利，像是早就背好了的說辭。
眼神里，卻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炫耀般的得意。
世子妃。
俞婉兒，果然如愿以償，嫁給了周珩。
昭雪的心像是被細針扎了一下，泛起細微的、綿密的疼。
但很快，那點疼就被更深的冰冷覆蓋了。
她早就該知道的。
從她被關進柴房，從玉佩被摔碎的那一刻起，就該知道了。
“是嗎，那真好。”
她聽到自己這么說，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高嬤嬤仔細打量著她的神色，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點嫉妒、不甘或者痛苦的痕跡。
但什么也沒有。
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靜。
高嬤嬤心里有些嘀咕，臉上笑容不變，將簪子放回托盤，又從袖中取出一個精致的荷包。
“還有這個，是世子妃讓老奴帶給姑娘的。世子妃說，姐妹一場，她心中始終記掛姑娘。姑娘在王府，若有任何難處，盡管開口，世子妃……定會設法相助。”
荷包繡工精致，上面用金線繡著并蒂蓮花。
昭雪看著那個荷包，沒有接。
“替我謝謝姐姐好意。我在王府很好，不勞姐姐費心。”
高嬤嬤碰了個軟釘子，臉上有些掛不住，但很快又堆起笑。
“姑娘客氣了。姐妹之間，互相幫襯是應該的。對了，老爺還讓老奴問姑娘一句……”
她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
“王爺他……對姑娘可好？姑娘入府這幾日，可見過王爺了？王爺可曾……留宿？”
昭雪猛地抬眼看她。
目光清凌凌的，像結(jié)了冰的湖水。
高嬤嬤被這目光看得心頭一凜，竟有些發(fā)怵。
這丫頭，怎么好像……跟以前不一樣了？
“王爺行事，豈是我能過問的？”
昭雪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意。
“高嬤嬤還是謹言慎行的好，免得給父親和……姐姐，招來禍事。”
高嬤嬤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她看著昭雪，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沒說出來。
“姑娘說的是，是老奴多嘴了。”
她干笑兩聲，將荷包放在桌上。
“東西都送到了，老奴也不便久留，這就告辭了。”
她又行了個禮，匆匆轉(zhuǎn)身，幾乎是逃也似的走了。
那個捧著托盤的婆子也趕緊跟上。
灰衣仆役自始至終站在院門口，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直到高嬤嬤她們離開，才走過來，將院門重新關上，落鎖。
昭雪站在院子里，看著桌上那些光鮮亮麗的布料首飾，還有那個精致的荷包。
陽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走過去，拿起那個荷包。
入手沉甸甸的，里面似乎裝著東西。
她打開，倒出來。
是幾顆圓潤的珍珠，成色很好。
還有一張折得很小的紙條。
她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是俞婉兒的筆跡。
“知你心有不甘，安分些，自有你的好處。若生事端，父親也保不住你。”
字里行間，是毫不掩飾的警告和施舍般的“安撫”。
昭雪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將紙條一點點撕碎，撕成再也拼不起來的碎片。
連同那個精致的荷包一起，扔進了墻角專門堆放雜物的破筐里。
至于那些布料和首飾，她看都沒再看一眼，原樣放在托盤上。
傍晚，灰衣仆役來送晚飯時，看到了桌上原封不動的東西，和墻角筐里的碎紙。
他什么也沒問，什么也沒說，像往常一樣放下食盒，端起那個托盤，轉(zhuǎn)身離開。
只是在走到門口時，他腳步頓了頓，背對著昭雪，說了一句。
“王爺說，明日宮中有夜宴，姑娘需隨行。”
昭雪正在盛飯的手，猛地一抖。
勺子磕在碗沿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宮宴？
隨行？
她？
宮宴。
這兩個字像兩塊冰冷的石頭，沉甸甸壓在昭雪心口。
她幾乎一夜沒合眼。
睜著眼，看著窗外從漆黑一片，漸漸透出灰白。
腦子里亂糟糟的。
宮宴是什么樣子？
她只在戲文和雜書里看過只言片語。
金碧輝煌，歌舞升平，貴人云集。
可她算什么？
一個被用來搪塞攝政王的、見不得光的替身。
一個穿著粗布青衣、連件像樣首飾都沒有的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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