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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風從太皇河上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清爽氣。這日天高云淡,丘家老宅后那片楓樹葉子紅了大半,遠遠看去像燃著一片火。
祝小芝坐在正堂東側的暖閣里,手里攥著一串檀木念珠。窗外的日頭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她今年忽然之間,眼角就添了細紋,可那雙眼睛還是往年那樣,清亮亮地看人。
“去請二爺和三爺來!”她對門口站著的小丫頭說。
小丫頭應聲去了。祝小芝把念珠擱在桌上,拿起旁邊的一疊紙。那是這幾個月派出去的人帶回來的消息,一張張翻過去,都是“未見蹤跡”“無從打聽”之類的話。
最遠的一張是從海州帶回來的,那人走了三百多里地,把海州城內外的大小村鎮問了個遍,仍是石沉大海。
門簾響動,丘世康和丘世昌一前一后進來。
丘世康四十來歲,中等個頭,是丘家大管家,族里的事一把抓。丘世昌不到四十,身材魁梧,如今領著族里幾十號壯丁,兼著縣衙的巡檢。
“嫂夫人!”兩人齊齊拱手。
“坐吧!”祝小芝指了指兩邊的椅子,“這陣子忙田莊的事,沒顧上問你們。李姨娘那邊,可有什么消息?”
丘世康和丘世昌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里看到了一絲為難。
丘世康先開口:“嫂夫人,這事……我和三弟這些日子一直在查。縣衙那邊,托人把今年春上到現在的路引存根都翻了一遍,通關的記錄也查了,沒有李姨娘的名字!”
他說著,從懷里掏出個折子,雙手遞過來:“這是列的單子,您過目!”
祝小芝接過,打開看了看,又合上放在一邊。
丘世昌接話:“嫂夫人,李姨娘一個女子,實在不好找。她沒出過遠門,從前雖去過府城,可都是坐著馬車,有家人跟著,她自己也不記路。這兵荒馬亂的,她就是到了別處,也不知往家里遞個信……”他說著,聲音低下去。
祝小芝沒應聲,只望著窗外出神。窗外院子里,兩個粗使婆子在曬蘿卜干,一邊曬一邊說笑。日子還得過,柴米油鹽,腌菜曬谷,缺了誰都是一樣。
“還有一樁,”丘世康捋了捋胡子,語氣沉下來,“我后來打聽了那日賊兵追擊的路線。咱們逃難走的那條道,后頭正是賊兵追過來的方向。李姨娘她們那撥人跑得慢,就怕……”他沒說完,但意思誰都明白。
祝小芝手里的念珠轉得快了些。“怕也要找。”她說,聲音不大,卻穩穩當當的,“活要見人,死要見尸。沒見著人,就不能撒手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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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康和丘世昌都低了頭,沒接話。暖閣里靜了片刻,能聽見外頭廊子上丫頭走過的腳步聲。祝小芝把手里的念珠放下,抬眼看向他二人。
“這樣,我再派你們個差事!”她說,“這回要同時去四個方向,一個方向派一個人。不單是大集鎮,小村落也要去問,山里水邊,但凡有人家的地方,都去打聽著!”
丘世昌抬起頭:“嫂夫人,這一回派四個人,工錢……”
丘世康倒吸一口氣。五十兩銀子,夠在太皇河邊買七八畝好地,夠一個莊戶人家吃用三五年。這是要放出風去懸賞找人了。
“嫂夫人,這……”丘世康斟酌著開口,“這賞銀是不是重了些?”
“重?”祝小芝搖搖頭,“一條人命,五十兩銀子重什么。李姨娘這些年在家,里里外外的活兒沒少干,對丘家有功。她娘家李春生老爺,隔三差五往咱們這兒跑,雖說不明著催問,可那眼神我看得出來。人家把閨女給了丘家,咱得對得起這份信任!”
丘世昌還要說什么,祝小芝擺擺手:“就這么定了。你們回去挑人,明兒個就出發。記住,四個方向,務必走到,務必問到!”
兩人起身領命,退了出去。出了正堂,繞過一道垂花門,就是前院。院子里幾棵石榴樹,果子掛滿了枝頭。丘世康和丘世昌并肩往外走,腳步都慢吞吞的。
“五十兩!還有工錢!”丘世昌咂咂嘴,“嫂夫人這回是真下了本錢!”
“李姨娘是她的幫手,這些年幫著她管賬管人,情分不一樣!”丘世康背著手,看著腳下的青磚路,“再者說,李春生那邊也不好交代。人家閨女沒了,隔三差五還來串門,不就是想聽句準話?”
兩人說著話,走到大門口。門房張嚴實正在那兒曬太陽,見他們出來,忙起身招呼。兩人正要下臺階,迎面撞上一人。正是丘世裕。
他今天穿著件醬色綢衫,手里攥著個鼻煙壺,正從外頭回來,看那方向,是去河邊看水的。自從手里銀錢不夠玩的,他天天都要去河邊轉一圈,盼著丘世安早點回來。
“大哥!”丘世康和丘世昌齊齊站住,拱手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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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裕點點頭,打量他二人一眼:“剛從里頭出來?芝妹找你們什么事?”
兩人對視一眼。丘世昌嘴快,便把祝小芝的安排一五一十說了。
丘世裕聽著,臉色漸漸沉下來。他捏著鼻煙壺的手指緊了緊,半晌沒說話。
“你們倆,真聽她的?”他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股說不清的意味。
丘世昌一愣:“嫂夫人吩咐,不敢不聽!”
丘世裕哼了一聲,抬腳往門房里走了一步,又停下來。他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兩個兄弟。
“婦人之仁!”他說,語氣里帶著一絲不耐,“芝妹還是見識短淺!”
丘世康和丘世昌都愣了。多少年了,丘世裕從不敢當著人這樣說祝小芝。誰不知道丘家這幾十年興旺,靠的是祝小芝掌家理事?誰不知道丘世裕在外頭再紈绔,回到家也得看夫人的臉色?
“大哥,這話……”丘世康小心開口。
丘世裕擺擺手,打斷他:“你們想想,那是什么情形?賊兵在后頭追,跑得慢的讓追上,還能有好?李銀鎖一個婦道人家,帶著金銀,跑又跑不快,躲又不會躲。她能跑出去?”
兩人沒吭聲。
“就算跑出去了呢?”丘世裕往前邁了一步,盯著他二人,“她一個年輕女人,孤身在外頭這些日子,能遇著什么事?要么是讓賊人擄了去,要么是躲在哪個莊戶人家,靠著人家養活。不管哪種,你們想想,這人還是當初那個人嗎?”
丘世昌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丘世裕把鼻煙壺塞進袖子里,聲音放低了些:“我丘家,在這太皇河兩岸也是有頭有臉的。她要是真回來,外頭人怎么議論?說丘家老爺的姨娘,叫賊人糟蹋過,叫外頭男人養活過。這名聲,好聽?”
院子里靜下來。門房張嚴實縮在角落里,大氣不敢出。
丘世康捋著胡子,半晌開口:“大哥,李姨娘是嫂夫人看重的幫手。這些年在家,管著管家,幫著理賬,里里外外的活兒,她沒少干。辛勞有功啊!”
“我知道!”丘世裕點頭,“她有苦勞,我認。丘家待她不薄,這些年吃穿用度,哪樣短過她的?她娘家那邊,從佃戶做到二百畝地的東家,靠的是誰?還不是丘家提攜?”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像是在講道理:“往后,咱還照應她娘家。李春生那邊,該走動還走動,該幫襯還幫襯。逢年過節,送些東西過去,有個大事小情的,咱出頭幫著辦。這樣,外人看著,咱丘家重情義,念舊,名聲只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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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昌皺了皺眉,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丘世裕看著他:“老三,你想說什么?”
丘世昌搖搖頭,悶聲道:“沒什么。只是李春生老爺那邊,每回來都問起,嫂夫人也每回都跟他說還在找。往后要是……”
“往后?”丘世裕打斷他,“往后他再來,就說找過了,沒找著。這兵荒馬亂的年頭,丟個人算什么稀罕?他李春生心里也有數,閨女這么些日子沒消息,能活著回來才是怪事。他來,不過是求個心安,聽句話罷了!”
丘世康和丘世昌都不說話了。
丘世裕看看他二人,往跟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你們倆聽我的。這回派人的事,不用真去。芝妹那頭,過陣子問起來,你們就說人派出去了,沒找著。她事情多,忙著田莊忙著佃戶,哪有工夫一個一個對質?拖上些日子,自然就過去了。”
丘世昌抬起頭:“大哥,這……這不好吧?嫂夫人要是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樣?”丘世裕臉色一沉,“我是丘家的當家人,我說了不算?她一個女人家,心軟,念舊,這我懂。可當家理事,不能光靠心軟。該狠的時候,得狠得下心!”
他說完,往大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就這么定了。你們倆該干嘛干嘛去,別在這事上費工夫!”
話音落下,他邁出門檻,往東邊去了。背影在秋日的陽光下,拖得老長,似乎有了幾分沉重。
丘世康和丘世昌站在門洞里,半晌沒人說話。門房張嚴實悄悄站起來,踅摸著往里頭去了,把這方寸之地留給他們兄弟倆。
丘世昌嘆了口氣,往墻根底下蹲下去,撿了根草莖咬在嘴里。他見過血,見過死人,自覺心腸夠硬。可這會兒,心里頭不知怎的,堵得慌。
“二哥!”他悶聲開口,“你說,李姨娘那人……”
他沒說完,丘世康卻懂了。李銀鎖,那個看似柔弱的女人,穿得素凈,走路輕輕的,見誰都客客氣氣。她在丘家這些年,從不爭什么,也從不抱怨什么。
逢年過節,給下人賞錢,她那份總是最厚。誰家有個難處,她知道了,總悄悄幫一把。祝小芝看重她,不是沒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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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個好人!”丘世康說,聲音也悶悶的。
“好人!”丘世昌把嘴里的草莖吐出來,“好人會有好報嗎?”
丘世康沒接話。他抬頭看了看天,日頭已經偏西了,院子里的石榴樹影拉得老長。他想說什么,終究沒說出口。
半晌,丘世昌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二哥,那這事……”
丘世康背著手。“大哥發話了!”他說,聲音低低的,“還能怎么辦?”
丘世昌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兩人并肩往外走,步子都比來時沉了些。出了大門,外頭的巷道里,幾個孩子在追逐打鬧。有個老婆婆坐在自家門檻上曬太陽,手里拿著鞋底在納,一針一線,不緊不慢。
丘世康和丘世昌分了手,一個往東,一個往西。誰也沒再提剛才的事,可誰心里都裝著。
太陽漸漸落下去,天邊的云彩染上一抹紅。太皇河的水慢慢流著,無聲無息,把這一天帶進過去。
丘家大宅里,祝小芝還在暖閣坐著。她把那疊消息又翻了一遍,一張一張,一個字一個字。窗外的光越來越暗,丫頭進來掌燈,她也沒察覺。
“夫人,天黑了,用晚膳吧?”丫頭輕聲問。
祝小芝抬起頭,怔了怔,才回過神來。“嗯。”她應了一聲,把那些紙收起來,放進匣子里。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已經落下來,把一切都罩在里頭。遠處太皇河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
“銀鎖!”她在心里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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